研究動機與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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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 論

本章分就研究動機與目的、取材依據與範圍加以說明，並針對學人研究之文 獻進行回顧與探討，以確立本文之研究方向，並提出本文的研究方法與架構。¹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中國文學批評之質地與深度，至清代而彬彬大盛，尤其以詩話為中堅；²詩 話是攸關文學、美學與文化內涵等理論與批評的一種重要表現形式，而中國詩話 之作如林，內容不但論及文學、藝術、山水、園林之品鑑雅賞，亦兼及歷史、社 會、政經、軍事以及文化等重大議題之評述。

清代詩話更是中國古典詩話的總結，其撰作在數量上與品質上皆蔚為大觀，

代表了詩話之體製自宋元以降，堂堂跨入「理論化」、「系統化」以及「專門化」

的黃金時代，³詩話之為體，亦由此開展出更多書寫意義與價值。

基於學界對詩話文本、流派或詩話撰者等相關研究之基礎，本文之研究文本 則集中於清代詩話之序跋文字內容，分從「文體」、「世變」與「風教」三個面向 加以分析考察，試探清代詩話撰者之文體意識、書寫認知與創作意圖等內涵。

一、序跋文類之書寫認知

文學作品因不同的表達形式與技巧而有不同特徵與內涵，亦由於修辭策略不 同而導致各式文類之分別，進而產生各文類之特性與評價標準。中國自古即具備 將文獻「分類」的概念，早在漢代司馬遷撰寫《史記》之際，便創設「本紀」、「世 家」、「列傳」、「表」以及「書」等五種體例；繼而東漢班固撰寫《漢書》，亦規

1 本論文之題目定為「文體．世變．風教：清代詩話序跋研究」，其中採用「文體．世變．風教」

之標點句讀方式，而非「文體、世變與風教」，乃在標示「文體」、「世變」與「風教」等三個 研究議題的平列關係，而非互涉關係。

2 參張健：《清代詩話研究》（臺北：五南圖書出版社，1993 年），頁 3。

3 參蔡鎮楚：《中國詩話史》（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8 年），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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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成「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略」、「術數略」與「方技略」等「六 略」。三國時期，曹丕所撰《典論．論文》是中國最早的文藝理論批評專篇，其 中提出「四科八體」：

夫文本同而末異，蓋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此四科 不同，故能之者偏也。唯通才能備其體。文以氣為主，氣之清濁有體，不 可力強而致。⁴

就書寫者而言，無論出於何種心態，撰者在從事書寫之際，必定對書寫活動有一 定認知，並能對書寫體製有相當程度的掌握。撰者進行書寫活動，一方面因應著 四科八體之體製及其特徵，而有各自的美學範式與表現；一方面撰者所專擅的表 現層面亦存在著個別差異。撰者個別的氣質稟賦與所從事創作的文體類型應高度 一致，才盡可能有所發揮；因此，撰者從事書寫活動之際，至少必須對該文體具 備相當的文體意識──即一個人在長期的文化薰陶中形成的對文體特徵的或明 確或朦朧的心理把握⁵；撰者在閱讀經驗中所形成對文學體製的認知，將內化成 內在的文體意識，因此，文體意識具備了由文藝系統所建構起來的慣例性。

無論依循何種書寫態度或前提，書寫者從事書寫活動之際，對於文字內容或 形式結構等層面，皆具備撰者一定程度的思考與判斷，書寫活動本身可視為一種 功能性的活動，書寫者於既有傳統影響或文化認同之背景中，藉由文字語言以表 現自我之特定意圖或思考。⁶

書寫本身既具備了自我表現的功能，則書寫過程多少也蘊含了書寫者的期待；

如司馬遷〈太史公自序〉所云：「此人皆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

思來者」、「藏之名山，副在京師，俟後世聖人君子。」⁷顯見其書寫之際對後世

4 [唐]李善：《文選》（臺北：藝文印書館，2003 年），頁 734。

5 陶東風：《文體演變及其文化意味》（雲南：雲南人民出版社，1994 年），頁 100。

6 羅蘭巴特著、李幼蒸譯：《寫作的零度》（台北：桂冠出版社，1991 年），頁 84-86。

7 分見（日）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臺北：萬卷樓圖書，2002 年），頁 1372、1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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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音的寄託之情，即蘊含了相當程度的書寫認知與期待。明代徐師曾嘗云：「獨 司馬遷以下諸儒，著書自為之序，然後己意瞭然而無誤耳」⁸，點出了後世的序 跋文所承襲〈太史公自序〉的書寫認知與期待，自序往往呈現出較多且較直接的 個人主觀意識與價值判斷。

「序」、「跋」之文類在古代文章分體中即有之，「序」、「跋」本是為解說撰 作之文體，或解說單篇作品之要旨與語境，或解說多篇多段撰作之共同符碼與時 代語境，因而總是介於「敘事」與「議論」之間。⁹如明代徐師曾《文體明辨序 說》即云：

按《爾雅》云：「序，緒也。」字亦作「敘」，言其善敘事、理次第，有序 若絲之緒也。又謂之大序，則對小序而言也。其為體有二：一曰議論，二 曰敘事。¹⁰

指出「序」具備「善敘事、理次第」之基本特質，故「序」、「敘」通用，而序文 具有敘事與議論兩種體例。「序」依其基本性質。又有「書序」與「贈序」

之別，如明代吳訥《文章辨體序說》即云：

《爾雅》云：「序，緒也。」序之體，始於《詩》之〈大序〉，首言六義，

次言〈風〉、〈雅〉之變，又次言〈二南〉王化之自。其言次第有序，故謂 之序也。東萊云：「凡序文籍，當序作者之意，如贈送燕集等作，又當隨 事以序其實也。」大抵序事之文，以次第其語、善敘事理為上。近世應用，

惟贈送為盛。當須取法昌黎韓子諸作，庶為有得古人贈言之義，而無枉己 徇人之失也。¹¹

8 [明]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臺北：長安出版社，1978 年），頁 136。

9 柯慶明：〈「序」「跋」作為文學類型之美感特質的研究〉，《鄭因百先生百歲冥誕國際學術研討 會論文集》（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2005 年 7 月），頁 42。

10 [明]徐師曾：《文體明辨序說》，頁 135。

11 [明]吳訥：《文章辨體序說》（臺北：長安出版社，1978 年），頁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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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之體製乃溯源於《詩經》之〈大序〉，用來依序條理地說明該書之編排體例；

又呂祖謙（東萊）所謂「當序作者之意」與「當隨事以序其實」，即分別交代作 者於「序文籍」的「書序」與「贈送燕集」的「贈序」所進行書寫之相關表現，

點出序跋「次第其語、善敘事理」的基本特徵。書序意在評介詩文作品內涵；贈 序則側重於贈言之義，在後世以韓愈之贈序文最為楷模。

又，清代姚鼐在《古文辭類纂．序跋類》指出：

序跋類者，昔前聖作《易》，孔子為作〈繫辭〉、〈說卦〉、〈文言〉、〈序卦〉、

〈雜卦〉之傳，以推論本原，廣大其義。《詩》《書》皆有序，而《儀禮》

篇後有記，皆儒者所為。其餘諸子，或自序其意，或弟子作之。《莊子．

天下篇》、《荀子》末篇皆是也。余撰次古文辭，……惟載太史公、歐陽永 叔表、志、序、論數首，首序之最工者也。¹²

將孔子為《易經》作「傳」以「推論本原，廣大其義」視為序跋之源起。早期並 未嚴明區隔「前序後跋」，《儀禮》篇後之「記」亦屬序跋之文類。在先秦經典中 即普遍有序跋，序跋亦非僅是儒家的專利，道家者流如《莊子》〈天下篇〉係為 序跋。而依作序者不同，亦有自序與他序之別，或「自序其意」，或由「弟子作 之」。進一步言，自序其意，便是撰者書寫的自我意識之展現，他序則是對撰者 之書寫意義的相關理解與接受。

二、世變風教之論題取向

明代吳訥《文章辨體序說》所謂「序之體，始於《詩》之〈大序〉」¹³，將〈詩 大序〉視為「序」之體製的濫觴；即使〈詩大序〉之撰者眾說紛紜，尚無定論，

然而〈詩大序〉確是漢代或者漢代以前，儒家學者為《詩經》之政教功能所建制 出的一套系統理論。例如〈詩大序〉云：

12 [清]姚鼐撰，王文濡校註：〈序目〉，《古文辭類纂評註（一）》（臺北：中華書局，1969 年），

頁 2。

13 [明]吳訥：《文章辨體序說》，頁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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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雎〉，后妃之德也，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故用之鄉人 焉，用之邦國焉。風，風也，教也；風以動之，教以化之。……上以風化

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¹⁴ 以政教者立場，標舉「風」在朝野所蘊涵的王政教化涵義，強化以《詩》為政教 之具的「風教」傾向，以臻至儒家「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

15的理想治世圖像。又云：

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國 史明乎得失之迹，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達於 事變而懷其舊俗者也。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民之性也；止 乎禮義，先王之澤也。¹⁶

所謂「變風」、「變雅」乃是相對於「風」「雅」而言，因應「王道衰，禮義廢，

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的家國政教等文化世變而導致正人倫的風俗之作；蓋 詩歌隨其「治世／亂世／亡國」之時移世變，而有「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

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¹⁷各具不同層面的政教 與文學文化內涵表現。

綜合以觀，〈詩大序〉以時代之盛衰定正變：反映盛世之詩為正，衰世之詩 為變；其次，以詩之「美刺」作用定正變：以頌揚盛世之詩為正，諷刺衰世之詩 為變；第三，以詩之「言志／詠情」定正變：言志者為正，詠情者為變。¹⁸

「世變」一語，典出於《尚書．畢命第二十六》：「既歷三紀，世變風移，四

14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孔穎達正義：《毛詩正義》（《十三經注疏》第 2 冊，臺北：藝文 印書館，1955 年），頁 12、16。

15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孔穎達正義：《毛詩正義》，頁 15。

16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孔穎達正義：《毛詩正義》，頁 16-17。

17 [漢]毛亨傳、[漢]鄭玄箋、[唐]孔穎達正義：《毛詩正義》，頁 14。

18 詳參楊暉：《古代詩路之辯：《原詩》和正變研究》（桂林：廣西大學出版社，2008 年）頁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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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無虞。」¹⁹而「世變」蓋有二義：一指江山易主，朝代更替；一指世風丕變，

政治環境和社會風氣產生劇變。二者互相關係，互相制約。大抵言之，江山易主、

時代更替時，政治環境和社會風氣往往會隨之而劇變；然而世風之丕變，則未必 由於江山易主、朝代更替。²⁰值得注意的是：〈詩大序〉中的「經夫婦，成孝敬，

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與「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

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與「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