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詩話之世戒與世變
第一節 記憶召喚之紀實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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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詩話之世戒與世變
本章「詩話之世戒與世變」，乃從文學、歷史與文化角度，探討詩話於世變 之際，所發揮「記憶召喚之紀實功能」、「以詩證史之史餘價值」以及「世變鼎革 之世戒精神」等三方面之相關意涵。
第一節 記憶召喚之紀實功能
即使詩話之書寫取向存在「論詩及事」、「論詩及辭」之殊異，自宋代歐陽修
《六一詩話》卷首小序云：「居士退居汝陰，而集以資閒談也。」1以及許顗《彥 周詩話》卷首小序之「詩話者，辨句法，備古今，紀盛德，錄異事，正訛誤也。
若含譏諷，著過惡，誚紕謬，皆所不取。」2之定義中，至少明確指明詩話具有
「集」、「備」、「紀」、「錄」等存史功能。
須提出說明的是：即使清代詩話撰者多於序跋中主張詩話撰作之風教勸懲與 詩學流變上等實用功能，然對於自我人生經歷之追述，亦多所刻意凸顯。由於此 類序跋文多為往昔經驗之回憶追述，其間自有其人之剪裁取捨，是以個人處境之 窮達、書寫氛圍之悲歡等經歷之書寫，因其間文字或思想之構成往往為撰者之主 觀認定或刻意承襲，其中亦不免具有虛構成分。3
在清代詩話序跋中，亦多見撰者對詩話撰著動機之「集」、「備」、「紀」、
「錄」、「存」等相關存史功能以及記憶召喚之強調。如清代祖之望《南浦詩話．
序》即云：「余惟詩話之與史志相表裡，以詩存人，以人存詩，以詩紀事，藝文 人物，宦跡烈女，其彰彰矣。」4凸顯詩話「存人紀事」之存史功能。又如袁潔
1 [清]何文煥輯：《歷代詩話》，頁 264。
2 [清]何文煥輯：《歷代詩話》，頁 378。
3 許麗芳：《傳統書寫之特質與認知：以明清小說撰者自序為考察中心》（高雄：高雄復文圖書出 版社，2000 年），頁 103。
4 [清]祖之望：〈南浦詩話序〉，收入[清] 梁章鉅：《南浦詩話》（臺北：廣文書局，1977 年），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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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戍詩話．自序》云：「爰就整裝之日始，記事，記人，記地，偶有吟哦及友 朋投贈佳句，隨時登入，仍以『詩話』」名之。」5馬桐芳《憨齋詩話．自記》
亦云：
壬辰長夏，余解聊城縣館，過平陵，逢金鄉令袁公，留為校讐《宦遊紀略》。
聯牀旅舍，晨夕劇談。袁公謂余於詩頗有涉歷，盍著錄之，以資學者。因 將平生見聞，援述如左。時日既積，紙墨遂多，命曰《憨齋詩話》。6 清楚交代其人詩話所錄者乃是來自「晨夕劇談」、「平生見聞」之積累而來，而
「以資學者」亦見其人所強調詩話之裨益後學之實用價值。又如張泰來《江西詩 社宗派圖錄．自序》亦云：
余以老耄失學，藏書散軼，抱甕之暇，無以自娛。適大中丞宋牧仲先生采 風，以此命題，友人有過蓬戶而下問者，聊書此意以答之。猶恐世遠言湮，
即舉二十五人之姓氏，索其詳而不可得；迺紀厥爵里，徧覽羣籍，摭拾遺 事，錄其有關於宗派圖者，人各立一小傳，編次成帙，名曰：《江西詩社 宗派圖錄》，俾後之學詩者，得以覽焉。7
自述其「老耄失學，藏書散軼，抱甕之暇，無以自娛」之年老背景，而應「采風」
之邀而「摭拾遺事」，「錄」其宗派，並及「俾後之學詩者」之實用價值。又如 西脊山人《煮藥漫鈔．識》之「隨手捃摭近世往哲逸事，均有意趣，堪資談柄。
論詩能不狥名，而獨具卓識。」8所謂「隨手捃摭近世往哲逸事」以「堪資談柄」，
一則遙契歐陽修《六一詩話》「資閒談」之書寫態度，一則透由「近世往哲逸事」
以獲致記憶召喚以建制當代文人社群集體記憶之意義。又如葉煒松《煮藥漫鈔》
追憶於大阪養病之際的書寫心情，其序云：
5 張寅彭輯：《清詩話三編》，頁 3801。
6 張寅彭輯：《清詩話三編》，頁 4269。
7 丁福保輯：《清詩話》，頁 49。
8 張寅彭輯：《清詩話三編》，頁 66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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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以光緒六年夏重遊日本，滯大阪十閱月。辛巳莫春，再客西京，忽患咯 血疾，就醫葛野郡。既而還大阪，養疴自由亭。凡醫者咸誡勞心，於是廢
棄筆硯，屏絕書卷，日惟兀坐，以養丹元。然無所事事，心猨難馴，倏忽 萬里，轉不若以一卷束縛之。而著述考據，並非所宜。偶檢舊稿，寓目一 二，時於書眉紙尾見有曩日論詩之語，雖不中肯綮，要亦一時會心，兼記 片羽吉光，詎忍仍令散失。乃就藥鑪餘候，拉雜錄之。名之曰《煮藥漫鈔》
者，紀實也。9
強調詩話書名正是「就藥鑪餘候，拉雜錄之」之實際書寫背景，值得留意的是，
詩話滯留海外之「無所事事，心猨難馴」，又感於家國世變之際，寄寓飄泊海外 無依之感於詩話書寫，蓋詩話書寫誠為使其人飄泊之身心獲致安定之重要關鍵，
亦有「言志──知音」之意味。其友人日本人小野愿《煮藥漫鈔．序》云：
詩人之窮愁落魄，固為千古常事，不足深怪也。然至海外零丁、貧病無依 如葉君松石可悲者，蓋亦少矣。松石負奇才，不得志。往年我文部省延之 東渡，為東京漢學教師，暇則與吾曹相唱酬，吟花嘯月，風流自娛，未為 窮也。厥後再來，流寓平安、浪華間，身外所齎，破硯殘毫耳。余嚮聞其 嬰病，心竊憫之。頃者福原公亮寄示《煮藥閒抄》一冊，云：「是松石病 中所錄，以病不癒去，臨去以屬余者。海濤萬里，其生死未可知，子其序 之。」余見書名愴然，讀小引益悲，因思公亮之言，則復不勝潸然也。松 石年纔四十餘，著述頗多。而此書論詩論人，皆有特見，非尋常詩話之比，
蓋觸感抒懷，深自省悟者。使其病得差，則今日之窮困愁苦，適足以為異 日成名之資。若其不然，使松石所成就終於此，則天之於才人獨何薄耶？
此余之所以感愴不能已也。公亮勇於義，有俠氣，必能刻此卷以謀不朽，
故為題一言還之。吁！才人志士自不憂其身之死，而憂世無一知己。今松
9 張寅彭輯：《清詩話三編》，頁 66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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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雖貧病幽鬱如此，而得海外知己若公亮以傳名後世，則可以少有所慰矣 乎？日本明治十有五年壬午夏湖山老人小野愿拜序。10
既言其東渡執鞭、窮愁著書之背景，「才人志士自不憂其身之死，而憂世無一知 己」，並寓有「今日之窮困愁苦，適足以為異日成名之資」之「文窮後工」之理 解。
又如陸坊《修竹廬談詩問答．後序》之「隨見隨錄，不及備詳也。」11高辰
《龍山詩話．敘》之「今歲自夏徂秋，官齋無事，追念生平，遍搜篋衍，彙而成 此，將以備檢閱而謹遺忘。」12俱強調「錄」、「備」、「彙」等存史功能。
由於宋代朝廷對待文人禮遇優厚，俾使文人有優游唱和之閒暇雅致，進而促 成了賦詩談文、以資閒談的第一部《詩話》專著於焉產生，而宋代詩話之撰作甚 至有半數以上皆作於撰者晚年之筆。13及至清代詩話，雖世殊事異，然而撰者亦 多在序跋中陳述其人晚年撰作詩話之相關背景，如「時年八十有一」的周春《耄 餘詩話．自敘》云：
余有《黃髪集》，襲徐蘋村先生之名也。先生八十後所作詩文，名曰《耄 餘殘瀋》。余精力衰頹，草詩話以遣日，憶往事，追舊聞，所重師資，而 於貧交死友尤致意焉。獻歲迄今，積成十卷，過此以往，未之或知。假我 數年，安敢萌奢望乎。14
「黃髮集」之詩話書名即標榜撰者年老撰著、精力衰頹之心境，詩話撰作之動機 不止「遣日」，尤在「憶往追舊」而向「貧交死友」有所致意，並寄寓為未來茫
10 張寅彭輯：《清詩話三編》，頁 6670。
11 張寅彭輯：《清詩話三編》，頁 2985。
12 張寅彭輯：《清詩話三編》，頁 1763。
13 現存較完整的宋人詩話有四十餘種，其寫作年代大致可考的有二十七種，可以推定為晚年之 筆的就有二十二種之多。參見張伯偉：《中國古代文學批評方法研究》第五章：詩話論，（北京：
中華書局，2002 年），頁 440-444。
14 張寅彭輯：《清詩話三編》，頁 24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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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知之心境。
除此之外，詩話因其「隨見隨錄」之隨筆性質，致使文人在保存上不甚重視，
而有「屢作屢失」之現象，如方世舉《蘭叢詩話》序即云：「詩話屢作而屢失，
今老矣，復何心哉！惟是工匪良而心獨苦，薄有甘苦得失，無以質之當世。鼠璞 終未分，雞肋又可惜也。」15又如張維屏《石洲詩話．跋》即詳實陳述「屢作屢 失」之情狀云：
《石洲詩話》八卷，大興翁覃谿先生視學粵東，與學侶論詩所條記也。前 五卷草稿久已失去，葉雲素農部忽於都中書肆購得之，持歸求先生作跋。
先生因命人鈔存，又增〈評杜〉一卷，及附說元遺山、王漁洋《論詩絕句》
兩卷，共成八卷。會先生門人襄平蔣公來督兩粵，因寄至節署，屬為開雕。
公命維屏董校勘之役。維屏既以詩辱知於先生，憶丁卯、戊辰寓京師，每 清曉過蘇齋，先生輒為論古人詩源流異同，亹亹不倦。一日詢及是編，徧 檢弗獲。不意是書失去，遲之又久復還，而維屏於七千里外，乃得取而細 讀之，且距先生視學時已四十餘年矣。今展卷坐對，不啻追待杖履於古榕 曜石間。文字之緣，抑何紆而愜也！16
交待《石洲詩話》前五卷之失而復得，以及後來「徧檢弗獲，久又復還」之過程。
又如朱庭珍《筱園詩話．自序》亦云：
是編甫脫稾，即為同人持去，轉相傳抄，遂失原本。戊辰客遊昆華，友人 爭索觀之，予無以應也。會李韻萸大令至自開化，攜有抄本，謂得諸臨郡 友人，以未窺全豹為恨，徧訪未獲。今幸遇吾子，當為我補成全書，他日 請任手民之役，以公天下同好也。出以見示，乃節錄本，僅及其半耳。旅 居多暇，呵凍增修，歷三月而告卒業，較原豪加益焉。時省圍正急，壁壘 密於布棋，日夜鏖戰，槍炮聲震天地，自官吏以迄搢紳先生，莫不惶惶有
15 郭紹虞輯：《清詩話續編》，頁 770。
16 郭紹虞輯：《清詩話續編》，頁 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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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心怖色。惟予與韻萸意氣閒暇，談詩自若。予更圍爐著書，幾忘身在危 城也。朔風宵鳴，一燈如豆，攤卷泚毫，苦心淫思，豈非膏以自煎，香以 自殘耶？後世若有子雲，固所願也，否則藏諸名山耳。書罷為之三歎。17 脫稿後因「轉相傳抄，遂失原本」，而歷「抄本」與僅及泰半之「節錄本」等過
戒心怖色。惟予與韻萸意氣閒暇，談詩自若。予更圍爐著書，幾忘身在危 城也。朔風宵鳴，一燈如豆，攤卷泚毫，苦心淫思，豈非膏以自煎，香以 自殘耶？後世若有子雲，固所願也，否則藏諸名山耳。書罷為之三歎。17 脫稿後因「轉相傳抄，遂失原本」，而歷「抄本」與僅及泰半之「節錄本」等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