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環境危機與中國古代儒家的環境思想
三 中國儒家古典中的環境觀與空間觀
斷裂。正是現代生活碎片化的斷裂特徵，使得它同傳統的整體性的有機生活發生了斷裂。
〔……〕鄉村生活屬於「共同體」，而都市生活屬於「社會」；前者是「自然意志」主導的
「禮俗社會」，而後者則是「理性意志」主導的「法理社會」。〔……〕鄉村生活被安靜地束 縛在一片固定的土地上，人們根據這片土地確定自己的認同，確定自己的語言、風俗和起 源。〔……〕鄉村緩慢、寂靜的整體性生活，同都市生活的碎片一樣的瞬息萬變恰成對照。
在鄉村，絕對不會出現「人群中的人」，人面對的是鄰人和家族權威。正是現代性的都市動 蕩，使得鄉村那些固定的東西──固定的價值觀，固定的生活方式，固定的時空安排，固 定的心理和經驗，固定的社會關係──都烟消雲散了。69
依上所述，地球上的人類將愈來愈多自願或被迫而不停息地流湧擠塞到大小都市中，此現象 就意味著起碼一大半甚或更多比率的人們，他們或者茫然漫走於縱橫交錯的市街上；或陷進 密密麻麻的陌生人群中而使自己也成為陌生人；又困居於鴿子籠一般的公寓裏而左右上下的 居住人都是無關的「他者」（the Others）；或許沈溺在形形色色的消費品中讓自己迷途於拜 物教的癖性裏，於是，原本在天高地厚且時光悠長的鄉村本質中蘊藉涵養而有的人之敦篤恆 常的生命和心靈，一旦被拋擲在大小都市的牢籠空間中，都一切被撕裂切割成碎片。
三 中國儒家古典中的環境觀與空間觀
現代人類臨在的困境實有雙重，一是全球環境生態由於工業化而發生的污染與破毀，另 一則是人口大量趨向大小都市而帶來的人之疏離與異化。
現代都市人在都市中存活的空間性，試以《易經》加以詮釋。在《易》的「乾卦」之〈文 言〉中有一句話：「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又有另一句話：「中不在人」。現代大小都市的空 間，乃是腳下所站所走所臥的完全是工業產品，而非自然；頭上則是辦公室、住屋…等建築 物的天花板，也屬於完全的工業產品，甚至常常一出大門就進入車子裏，被車子的金屬、塑 膠物完全圍繞，更有甚者，則是非常多的都市人每一天都深入地下鐵，如螞蟻一般行動於地 底黃泉，然而地下鐵當然百分之一百完全屬於科技工程的工業產物。這樣的純然之工業化之 都市空間和生態，使現代人變成了塑膠與金屬以及氾濫的石化物品的空間性之存有者，他離 開天與地已經很久很久了，甚至於他從娘胎裏就已經被很多的石化物、金屬粒子以及塑膠微 粒侵入到他的細胞中乃至於心靈中。
所以，我們說現代都市人是一種「上不在天，下不在田」的新人類，與「古人」是截然 有異的。古人屬於自然天地之間的存有者，他的身心是在天地之中之內的，他仰觀天文俯察 地理，直接與自然生態及環境照面相融，而他的居住與行動之空間的構件，完全取材自大自 然，並無任何「工業化產品」。
「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出自《易乾傳》：
69 同上注，頁 123-124。
九三：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時而惕，雖危，無咎矣。70
易之涵義十分豐富，就原初的作用，是提供給君子作為日常言行的指標的，所以才以深自惕 厲之語警醒。但，易之訓言亦可用之於大眾群體，就文明、社會、國家的總體性的情形而有 吉凶安危的提示和警誡。就此乾之九三爻的文言傳而看，易學家朱維煥釋曰：「重剛－李鼎祚 周易集解引虞翻曰：『以乾接乾故重剛。』案：乾卦下卦上卦皆乾，乾之性剛，九三、九四際 上下兩乾之間，故曰『重剛』。」71易卦是空間之古典智慧，此九三、九四兩爻之位序，也就 是它們呈現在空間向度的位置，正好是在上下皆乾之單卦之際，乾之性是剛，剛可就「剛健」
言，亦可就「剛硬」言。以易來詮釋現代化的都市空間生態，則我們可以改換「上乾下乾」，
一詞而曰「上剛硬下剛硬」，這是指現代化的都市空間乃是一種封閉的鋼筋水泥重重上下圍繞 密纏之剛硬性之生態。朱氏又曰：「重剛，剛之至也。蓋際兩乾之間，稟至剛之性，此其所以 難免於侷促逼迫之感。」72現代大小都市的空間豈不就是「稟至剛之性，而侷促逼迫」？在現 代都市的剛硬之空間中，都市人都有身心雙重的侷促逼迫之痛苦。
《乾•文言》的九四爻：
九四，重剛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無咎。
73
九四爻文言接著九三爻文言而發揮。上下空間都受到剛硬的結構套牢，人在裏面侷促逼迫而 難安，因此，我們試順著易傳之話語而發問：現代都市人！爾等存有於上不見天下不著地的 都市鋼筋水泥塑膠的人工叢林中，爾等被重重阻隔於大自然天地之外，被重重纏縛於工業人 為的框框裏，爾等之所在豈能居天地之中位？既然已與天地相隔截，所以也就失落了居天地 之中位的事實。然則，如此之都市現代人在都市空間中的生態，也就「中不在人」矣，就是 指謂兩種情勢，一種情勢是：現代人或都市人喪失了天地人三才的「中位」，74另外一種情勢 則更嚴重，此即現代人生存在大小都市裏，他們生活所在的都市空間生態與前現代的鄉村生 活之空間生態具有根本上的差異，就是在鄉村文明中，人是天倫的存在，這天倫為血緣的家 族以及地緣的鄉人，是在一種共同天地和生生之道中的整全性之融合為一，所以，前現代的 黎民百姓，乃屬於「全眾」一體於其生活世界的在世存有，可是，現代化都市的現代性，卻 正好與此對裂，都市固然千百萬人口聚集，卻從來就屬於「小眾」和「分眾」的業緣性的「工 作同事」以及與自己「工作」毫無關聯的陌生「他者」，這是什麼情境？其實常常就是同在一 個職場空間裏工作的一群沒有或很少同心共情的無關係之人們，此現代性的職場包羅萬象，
譬如貿易公司、電子業的大廠房、大學校區、政府機關、百貨大樓…等，他們之間是沒有血 緣之親及地緣之繫的一種「單子」的擺弄在一起。再者，數百萬人的都市譬如臺北，甚至千 萬人的大都會譬如上海，如此擠壓在一個都會圈中你來我往，其空間動線密織如蛛絲，在密
70 見：《易‧乾‧文言‧九三》。
71 朱維煥：《周易經傳象義闡釋》（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80.01），頁 22。
72 同上注。
73 見：《易‧乾‧文言‧九四》。
74 《易‧繫辭下》，第十章曰：「易之為書也，廣大悉備：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兩之，故 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易‧說卦》，第二章曰：「昔者聖人之作易也，將以順性命之理；
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三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 此兩段《易傳》的文句均說出中國古哲肯定人是在天地的空間和生態之中位，而與天地和合為一種既「三」又 為「一」的生命形式和內在。
網中不分日夜忙動不休的市民群體，有如飄飄風塵，絕大多數的都市人與你和我其實完全是 長宇廣宙之間的偶然，是完全沒有相互間的意義的。人在這樣的空間和生態之間存在，與「人」
無關，稱之為「中不在人」，甚為恰適。
中國儒家之學是非常重視倫常的思想、觀念、哲理甚至是一種生命實踐的信仰。其哲思 上的睿智實非憑空天降，換言之，儒學儒教的常道慧命，乃古代儒家聖賢在中國人的生活世 界之環境和空間中培養成就的。筆者曾經為文闡釋中國古代的環境思想與古代中國人的大地 倫理乃是一本同體的，其蘊育與發展有一基盤，即中國的有機生態農業文明，以此文明為維 生之根基，而創造出整全生機的環境本體宇宙論。75從此種哲理出發而構成的環境和空間倫理 之根本立場是：天地、神明與人以及一切生命一體共生。
且讓我們從儒家古典有以陳明，茲以《易經傳》論之。
《易•乾彖》曰：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雲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終始，六位時成，時乘六龍以 御天。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國咸寧。
我們謹就船山的詮釋加以分判：
（1）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
《易》之言元者多矣，唯純乾之為元，以太和清剛之氣，動而不息，無大不屆，無小不察，
入乎地中，出乎地上，發起生化之理，肇乎形，成乎性，以興起有為而見乎德；則凡物之 本、事之始，皆此以倡先而起用，故其大莫與倫也。木、火、水、金、川融、山結，靈、
蠢、動、植，皆天至健之氣以為資而肇始。乃至人所成能，信、義、智、勇、禮、樂、刑、
政，以成典物者，皆純乾之德；命人為性，自然不睹不聞之中，發為惻悱不容已之幾，以 造群動而見德，亦莫非此元為之資。在天謂之元，在人謂之仁。〔……〕其實一也。故曰元 即仁也，天人之謂也。〔……〕
〔……〕謂人之仁即元者，謂乾之元也。自然之動，不雜乎物欲，至剛也；足以興四端萬 善而不傷於物者，至和也；此乃體乾以為初心者也。76
這一段關於「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的船山詮釋，看出《易‧乾彖》的「乾元」，
一方面是指天地大自然的生態和環境之總體要素皆乾元的創發展顯，船山以「太和清剛之氣」
之「氣」來狀此乾元乃是上天下地、由大至小、從外到內，興發湧現了無有止息的生生大化。
此生生大化的乾元之發用，乃是包含著宇宙天地世界一切無機之存在以及有機之生命而成為 一個整全之體的，且永續生發而無停止。再者，一方面則提示人文世界的一切禮樂道德刑政
此生生大化的乾元之發用，乃是包含著宇宙天地世界一切無機之存在以及有機之生命而成為 一個整全之體的，且永續生發而無停止。再者，一方面則提示人文世界的一切禮樂道德刑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