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環境危機與中國古代儒家的環境思想
四 當代新儒家唐君毅說傳統農業生活之睿智
我們閱讀並且詮釋了儒家的相關典籍,從其中應可明白,古代儒家的天地空間以及自然 生態的倫常觀,是他們自己生活在天地之際而且與自然環境的生態照面、相融。因為,從本 文上一章的敘述可以知悉,那樣的即自然界即人文界的人地關係的本體宇宙論之文句以及在 這種文句裏面顯露出來的環境倫理,當然不可能生發在古堡、宮庭或城市、都會的街道和建 築的空間生態裏。相反地,它是頭上就是頂著藍天而腳底下就是踩著沃土,經過實質的勞動
79 該段文句如此說:「陰陽之氣,各從其所,則靜矣。偏則風,俱則雷,交則電,亂則霧,和則雨。陽氣勝,則 散為雨露;陰氣勝,則凝為霜雪;陽之專氣為雹,陰之專氣為霰,霰雹者,一氣之化也。」見〈曾子天圓〉,引 書同上注,頁 217。
80 該段文句如此說:「毛蟲毛而後生,羽蟲羽而後生,毛羽之蟲,陽氣之所生也;介蟲介而後生,鱗蟲鱗而後生,
介鱗之蟲,陰氣之所生也;唯人為裸胸而後生也,陰陽之精也。毛蟲之精者曰麟,羽蟲之精者曰鳳,介蟲之精 者曰龜,鱗蟲之精者曰龍。裸蟲之精者曰聖人;〔……〕。茲四者,所以聖人役之也;是故,聖人為天地主,為 山川主,為鬼神主,為宗廟主。」見〈曾子天圓〉,引書同上注,頁 218。
81 見《易‧乾‧文言》。
生產之後,蘊藉而生的常道慧命。
讓我們讀讀唐君毅的文章。唐氏談中國的傳統農業生活,他說:
中國數千年民間生活,以農業為主。農業之生活,一方使人須盡人事以俟天,一方則以得 具體之稻粱等實物為目的。人業農則須定著而安居,故自然易養成安於現實之「向內的求 自盡其力之精神」,並易有一天人相應之意識,而對具體事物有情。〔……〕農業生活,對 人最大之啟示,則使人生在世界更有一實在感,並時有一無生物上升於生命之世界之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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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傳統農民必勤奮於農耕的人事,他們必然是質樸而認真工作的人民,同時,他們由於農 作物之密切關聯於自然環境的各種狀況,所以高度地依賴於天地而對之擁有深情,再者,農 民需遵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之四季循環規律,因此,他們的空間是定著穩固而安土重遷的,於 是,中國傳統農民的日常生活及其心靈乃趨向於內省而自我認同和肯定,同時,對於天地常 存同一之感應以及和合之意識。且更重要的特色即農作物從動物之屍體、植物之殘枝敗葉以 及許多動物的大小利便等等無生命中加以轉化而上升到生命世界之中,這樣的生活,使農民 能夠在其生活和工作中體證到生命和生機在大自然界中的創發,因而多能敬天地且重生命。
唐君毅又說:
與崇敬天地之宗教精神及愛物惜物游心自然之精神相連者,為鄉土之情誼。〔……〕土地雖 是物質,然人所感土地之氣息,與對土地之情誼,則非物質。〔……〕中國傳統之農業生活 中,人所接觸的,乃是能滋養生命孕育生命,包含生機的土地。〔……〕農業生活對人生之 啟示,主要者有四:
(1) 在農業生活中,人一方覺其有支配控制自然之力,一方亦覺自然界之每一植物之種 子,有人所不能改變之性。又氣候與天時,亦非人力所能控制。由此而人自能節制 其對自然之權力欲,同時培養出人與自然或人與天之相輔相成相和協之意識,由此 以生出天地對人為有情之直覺。〔……〕。
(2) 每一種子本身,有其自性,有其潛伏而要生長發育出的芽、葉、花、果等形式,為 其生長發育之事所將表現。此遂使我們可以於一種子看出生機,看出將自種子內部 開展出一切。〔……〕我們在植物中,看見一生機,看出一自內向外開展之生命歷程,
我們即可轉而啟發、印證我們自己之生機。〔……〕。
(3) 在農業之生產意識中,包含一「不可私有不可佔據之天地之肯定」的意識。人在田 野,常見大地之連綿不斷,天上日月星之運轉不已,太虛之遼闊無極,人於此不僅 開擴了心胸,同時亦自然減少了向外逐取,對客觀世界物加以私有佔據之心。〔……〕
人只有常常面對在原則上不可私據之天地,方能常廓然忘我,無私心之可起。
〔……〕。
(4) 農業生活使人在空間中,必需有定居之所。〔……〕人安定於空間時,其所注目者,
將是切近空間中之一定事物在時間中之變化,與變化中的恆常。他之時間意識中之 時間,不僅具備變化性,且具備綿延性、悠久性,乃有真正之時間意識、歷史意識。
82 唐君毅:〈中國人間世界-日常生活社會政治與教育及講學之精神‧中國人在自然界之農業生活與其精神涵 義〉,《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臺北:正中書局,1969.05),頁 249。
〔……〕遂能在其個人生活上,愛惜過去之生活,回味過去之生活,以迎接當前或 未來之生活,而感到生活意味之深厚;在人倫關係中,更能追慕祖宗之生命,體念 祖宗之意志,以愛護子孫之生命,而感到生命意義之悠久;在學術文化上,求上繼 古人之精神,下開來者之先路,而了解人類文化之連綿不斷,實亙初終為一體,而 自然更望其悠久存在。83
唐君毅是一位道德理想主義之儒家,他之論中國傳統農業生活,或許會有論者批評太過理想 化,將中國的傳統農業生活說得太美好、太烏托邦。筆者多少也同意,因為唐君毅宅心仁厚,
他認同肯定並且信仰中國文化歷史以及傳統價值,因此之故,他筆下的中國,總是從正面去 予以詮釋、闡揚,所以呈現的是往聖先賢、列祖列宗的光明面。然而,無論中國的傳統農業 生活亦存在幽暗的層次和面向,我們卻毫不懷疑唐氏之論中國的傳統農業生活,的確是中國 儒家肯定發揚提倡的環境倫理,而且儒家的環境倫常思想,從這樣的中國傳統農業生活的深 厚博大之土壤裏長養出來,毋寧是十分自然的事情。在儒家所認同的中國的傳統農業生活中,
人們得到空間之棲止以及生態之和諧,如此,人才可能與天地親近;與生命生機親近;與家 人以及周遭的人們親近,同時,與他自己親近。
五 結論
如同本文論述的,現代化下的工業化和都市化,影響所及,地球上還有大地土壤中完全 沒有工業產品或藥物、毒物的農田嗎?儒家標榜、實踐以及堅持的中國傳統有機農耕文明,
還有它應該有的大地可提供晴耕雨讀的美麗道德的生活嗎?我們悲觀地且客觀地認為,這個 傳統的大地以及對待此種大地的倫理,恐怕已經消散矣。另外,譬如以臺灣的農業就業人口 數而言,其佔總就業人口之比率,以 2004 年的統計是 6.6%,同時,這個比率甚低的農業就 業人口之中還包括非農耕的其他一級產業,又何況現在的水稻農業,早已屬於現代農業的一 個小小的部門,其二級和三級產業的性質早已令臺灣的水稻農業脫離了傳統的灌溉式自給自 足的漢人農業文明。
因此,基本上,儒家的傳統環境與空間倫理,在現代性籠罩宰制的現代,它早就喪失了 它的天地、環境以及生態。
可是,如同全球其他大教共同的憂患,當代的環境危機以及人類困境,在現代性中不可 能找到對治的藥方,因為當代全球生態面臨巨大的崩毀,人類存在之價值亦已急速敗落,實 乃現代化資本主義自己的生活方式之產出,換言之,「現代」的結構與內容,其運行之引擎恐 怕已到破壞失效之時日不復遠矣。
由於「現代」之自己提不出自我醫療的有效方法,而且也不存在「未來式的醫生和醫藥」, 人類唯有從現代回歸傳統;回歸傳統而邁向後現代。
因此,中國古代儒家的天地人和諧一體的環境和空間思想,實可透過體制的教育管道實 施儒家的經典教育,再者,在市民社會裏,宜有當代都市人自發的結社,在民間,透過經典 教育給非鄉民非農民的廣大都市人傳統的天地人同體整全生機觀的心靈啟蒙運動,是的,現
83 唐君毅:〈中國人之日常的社會文化生活與人文悠久及人類和平〉,《人文精神之重建》(香港:新亞研究所,
1955.03),頁 511-515。
階段,只要進行都市內的廣大都市人的心靈啟蒙之經典教育,是當務之急。
以上兩篇論文都還屬研討會論文,尚待修改後投稿到重要儒學期刊。它們都可以視之為 與禮之思想有關係的儒家環境空間之詮釋。
筆者真正的籌劃是創作一本關於中國古代儒家的禮的環境空間至當代新儒家的禮的環境 空間之論述的專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