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儒家的宗教思想和倫常，當代新儒家唐君毅有其善繼和詮釋。他說：
儒家雖罕言上帝存在問題，但也未嘗反對人之出自仁心而祈禱上帝，如湯之禱雨於桑林，
35 《論語‧衛靈公》。
36 《論語‧里仁》。
37 筆者這篇論文題為〈論孔子的宗教觀並略談臺灣民間宗教〉，收於筆者的《明清臺灣儒學論》（臺北：臺灣學 生書局，2001 年），頁 217-258。
郊祀之禮中之祈天之助，使五穀豐登，國泰民安，固為儒家所許。但不以祕密之法，如 巫術，以邀天地鬼神之福。先秦儒者不否認上帝之存在，孔孟承接中國古代的宗教精神，
而更進一步，不在其不信天，而唯在以人之仁心仁性顯天心天性。此即立人道以見道，《中 庸》所謂「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就是此意。〔……〕中國儒家以盡心知性以 知天的天人合一之教來包容天地人，形上形下為一體，而開創出生命之宇宙、精神之宇 宙的生機世界觀，由此而建立了儒家的天德宗教。38
唐氏上文所言有兩重意義，一是以「湯之禱雨於桑林」來說明上古中國人以最虔敬之一心祈 禱上帝，其目的並非為了一己之私，而是為了民眾的基本生存。這個重點，不在強調祈禱的 儀式，其核心是突出商湯的仁心仁性，唯有此仁心仁性才能祈禱於上帝而為上帝所聽到而應 許。同樣的宗教倫常在《尚書》中可以找到。武王克殷後兩年生重病，太公、召公說用卜卦 來消除武王病情，周公認為卜卦不妥，是故立壇設齋，進行莊嚴的祭天祭祖的宗教大典，敬 告太王、王季、文王（周人之宗教觀點，聖人型的先祖是在上帝左右的，祭告祖宗就是祭告 上帝）。其祝文主要的意思是願以自己來代替周武王，請三位先王選擇他，讓他離開世間去天 上事奉先王們，而讓武王繼續在世間為仁君行仁政，簡單說，就是祭天祭祖而由他自己來取 代武王辭世，以延武王年壽。周公將此祝禱之文存入金縢之櫃之中，次日武王就病癒了。39經 文繼續說到周公將此以己代替的祝禱文存入金縢之櫃，並且保持機密，王及二公等貴族皆不 知曉。武王後來死了，周公攝政，管叔及其弟弟們乃散流言說周公將會不利幼沖繼位的成王 而篡奪王位，周公東征，在東方滅管叔、蔡叔、霍叔，費時兩年。其時，謠言洶洶，都在傳 說周公就要弒君而篡奪，周天子及眾人皆深懷畏懼。此時，經文記錄了一事，其內容如下：
秋，大熟，未穫，天大雷電以風，禾盡偃，大木斯拔，邦人大恐。王與大夫盡弁，以啟金 縢之書，乃得周公所自以為功、代武王之說。二公及王，乃問諸史與百執事，對曰：「信。
噫！公命，我勿敢言。」王執書以泣，曰：「其勿穆卜。昔公勤勞王家，惟予沖人弗及知，
今天動威，以彰周公之德。惟朕小子其新逆，我國家禮亦宜之。」王出郊，天乃雨。反風，
禾則盡起。二公命邦人，凡大木所偃，盡起而築之，歲則大熟。40
這是一大段宗教神話，我們讀之，以科學而觀，會認為乃非事實，是一種迷信。但宗教話語 中，卻常常隱藏著間接的事實，其一就是自然氣候的現象可能是存在的，秋天在關中平原，
正好是中國大氣北方和南方系統勢力交綏之際，臺灣農曆九月常有「九降風」，就是氣旋發達 之季節，突然地狂吹大風，有如從天而降，民間稱之為「九降風」，在周公被懷疑而成王懼畏 的那一年秋天，渭河谷地忽然大風吹襲，並且將田裏成熟麥禾吹倒並且吹拔了一些大樹，此 種氣候異變是有可能的。宗教帶有神祕性，就在此種巧合，即是重大的人文事象恰好遇見重 大的自然事象，人們非常自然會歸其解釋於自然事象背後的鬼神或上帝的意志，此亦反映了 中國古代人非常重視農業的成敗，往往為了農業生態之發展而作宗教啟示。
再者，金縢之書的宗教性也反映了真正能感動上帝和先王者，不是占卜或算命等邀天祈
38 唐君毅：〈中國之宗教精神與形上信仰－悠久世界〉，《中國文化之精神價值》（臺北：正中書局，1953 年），
頁 31-34。
39 《尚書‧金縢》。
40 同前注。
福之舉動，而是在於信者是不是真正以唯一誠敬之心來臨在重大事件，在此例子中，周公的 誠敬之心真正的對象是武王之安危，而不是冥冥中的福報，此即上引唐君毅文中說到的「仁 心仁性顯天心天性」，唐氏認為仁心之上達天心而為一體，這才是中國宗教的最高境界。《尚 書•金縢》所要呈現的宗教精神是在此處。
依上所述，唐君毅肯定的儒家宗教之終極關懷，是人以仁心與天之天心和合為一的實踐。
此由孟子而來，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 事天也。殀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41朱子注釋之而言：
〔……〕「存」，謂操而不舍；「養」，謂順而不害；「事」，則奉承而不違也。「殀壽」，命之 長短也。「貳」，疑也；「不貳」者，知天之至，修身以俟死，則事天以終身也。「立命」，謂 全其天之所付，不以人為害之。〔……〕愚謂：盡心知性而知天，所以造其理也；存心養性 以事天，所以履其事也。不知其理，固不能履其事；然徒造其理而不履其事，則亦無以有 諸己也。知天而不以殀壽貳其心，智之盡也；事天而能修身以俟死，仁之至也。智有不盡，
固不知所以為仁；然智而不仁，則亦將流蕩不法，而不足以為智矣。42
朱子是宋大儒，理學家著重講天理心性說，其天側重理，而缺乏先秦儒家仍然帶有的古代宗 教的宗教性的神聖意味。孔子常常呼喚天禱求天，其宗教神聖性的話語十分明顯，到離開他 五百年的孟子，此種話語就淡薄了。但縱然如此，並不表示上古儒家沒有宗教企向的精神。
孟子這段章句，前面的盡心知性知天的「知」，是性理天理的理的知悟；而後面的存心養性事 天的「事」，其實根本就是「事奉」的意思，就是以心性的清淨德性的修為來事奉天道、事奉 上天，甚至事奉上帝，亦可。其重點不在究竟是天道呢？是上天呢？還是上帝？其究竟義其 實就是那個關係著宇宙、生命、心靈、存有的無限性、無條件性以及終極性。唐君毅的關懷 正是此所言的宇宙、生命、心靈、存有的無限性、無條件性以及終極性，存心養性事天只在 此處才有意義，才能實踐，除此之外，並無存心養性事天的可能。
以上述的宗教倫理為出發點，終極關懷之工夫之所及，就會有一個宗教之落實踐履之現 象，那就是「聖顯」（hierophany），這個名詞是宗教現象學家默西亞•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 1907-1986）創造的，他指出人類在大地上擇址安居、建立家屋、城市以及神廟，必有一種宗 教上的必須過程，天地之間，包括了大自然種種物以及人文的種種物，都會被人加以聖化。
一切存在物給予聖化，才具有存在於世的存在性，否則與人自己無關，此種宗教點化的現象，
稱為「聖顯」。43聖顯的例子甚多，在在皆是，如中國農民對於他們的田地、作物、耕牛以及 天地的風調雨順之氣候狀況，都給予虔敬畏惕之心情而在各個節日中加以祭祀，就是中國農 村中的聖顯，又有如中國儒者對於文廟、賢良祠以及大儒、忠臣、烈士的墓園之整理和敬祭，
亦屬宗教之情的聖顯。
通過聖顯作用，中國人的宗教有其上天下地的整全之廣泛性，唐君毅說之詳矣。筆者前 面引到《中庸》中的「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那一段話語，朱子這樣詮釋：「程子曰：『鬼 神，天地之功用，而造化之跡也。』張子曰：『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也。』愚謂：以二氣言，
則鬼者陰之靈也，神者陽之靈也；以一氣言，則至而伸者為神，反而歸者為鬼，其實一物而
41 《孟子‧盡心》。
42 〔南宋〕朱熹：《四書集註‧孟子集註‧盡心》。
43 〔美〕伊利亞德（Eliade, M.）：《聖與俗－宗教的本質》（楊素娥譯，臺北：桂冠圖書公司，2001 年），頁 61-64。
已。〔……〕『洋洋』，流動充滿之意。能使人畏敬奉承而發見昭著如此，乃其『體物而不可遺』
之驗也。」44朱子徵引程子和張子的解釋，鬼神就是氣的陰陽曲伸的變化，故人一旦「齋明盛 服」而誠心一志地進行祭祀的時候，鬼神陰陽之氣，就會有所感應而在祭者以及祭場之上下 左右流動充滿。
朱子以及程子、張子皆以「氣」的概念形容鬼神。這是中國人的傳統用語，它不是物質 的空氣，亦非純粹的心靈，它其實是某種心物的相感應而形成的「場域」之呈顯，凡可見的 與不可見的，或是世人與鬼神是在此場域的倫常中有一種有機的整合，於是鬼神之氣乃在具 有宗教心靈的人那裏，體物而不遺，此處所述，若用伊利亞德之話語，其實講的就是通過宗 教儀禮和心靈而對自然界和人文界的存在物、存有者加以「聖顯」。
基於上言，古代中國的宗教聖顯而應予祭祀者，有其三本，此見於《大戴禮記》：「禮有 三本：天地者，性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焉生？無先祖焉 出？無君師焉治？三者偏亡，無安之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宗事先祖，而寵君師，是 禮之三本也。」45有天地才有萬物生命之存在；有先祖才有子孫之繁衍；有君師才有文治和教 化。如果沒有此「三本」，怎麼可能有世人之文明和生存，一切均將歸於空無。所以，祭祀追 懷天地、祖先、聖君臣以及先師，這就是依據中國儒家所言之「氣」的聖顯而來的宗教終極 關懷及其倫常。唐君毅就是根據上述而提出中國儒家的「三祭」之宗教觀，即祭天地、祭祖 先、祭君師聖賢。他說這個三祭形成了中國傳統生活規範中的「天地君親師」之教，向天地 敬祭，就是敬祭「天地乾坤之德」、「天地造生承載萬物之德」；向祖先敬祭，就是敬祭「自然
基於上言，古代中國的宗教聖顯而應予祭祀者，有其三本，此見於《大戴禮記》：「禮有 三本：天地者，性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焉生？無先祖焉 出？無君師焉治？三者偏亡，無安之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宗事先祖，而寵君師，是 禮之三本也。」45有天地才有萬物生命之存在；有先祖才有子孫之繁衍；有君師才有文治和教 化。如果沒有此「三本」，怎麼可能有世人之文明和生存，一切均將歸於空無。所以，祭祀追 懷天地、祖先、聖君臣以及先師，這就是依據中國儒家所言之「氣」的聖顯而來的宗教終極 關懷及其倫常。唐君毅就是根據上述而提出中國儒家的「三祭」之宗教觀，即祭天地、祭祖 先、祭君師聖賢。他說這個三祭形成了中國傳統生活規範中的「天地君親師」之教，向天地 敬祭，就是敬祭「天地乾坤之德」、「天地造生承載萬物之德」；向祖先敬祭，就是敬祭「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