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第三節 中國前輩學者的神話研究對袁珂之啟蒙
袁珂當初只是為了「排遣寂寞,打發無聊」、受茅盾的啟發而寫了《中國古 代神話》一書與若干神話論文67,從事神話研究一直是他自己摸索、衝闖出來的,
沒有直接師承的對象,然而他也說:
要說我有師承,那是間接師承於魯迅、茅盾、聞一多三位大師的,他們在 文學和學術上各有其燦爛輝煌的成就,神話研究只不過是其最微小的一 端,然而我已從大師們的言論、著述中獲益匪淺。68
可以說魯迅(1881~1936)、茅盾(1896 ~1981)、聞一多(1899~1946)等人的研 究意見與成果,勢必對於袁珂的神話研究造成一定影響。本節即從三人對神話的 看法與袁珂《山海經》研究的關係,進行爬梳與探討。
一、 魯迅與袁珂—魯迅的神話觀與《山海經》探析
魯迅是中國現代早期對中外神話都有濃厚興趣並頗有造詣的學者之一,他早 期的〈人之歷史〉、〈科學史教篇〉、〈文化偏至論〉和〈摩羅詩力說〉等文言文論 文幾乎無一例外地徵引了神話傳說為論證材料或根據。而一九○八年發表的〈破 惡聲論〉裡,魯迅就神話的起源、神話與思想、文藝的關係、神話產生與存在的 氛圍、神話與民間信仰以及人們應對神話有如何的正確態度等問題提出看法,高 有鵬指出在這篇著述中有二者重點:一是魯迅對神話的起源和概念的實質內容提 出自己的見解,二是魯迅把神話看作了解一個民族歷史和文化的前提,強調神話 在民族文化發展史上的重要意義69。陳永香提及其弟周作人曾在〈《紅星佚史.
序》(1907 年)〉裡對英國人類學家安德魯蘭有粗略的介紹,後來後來陸續發表 了〈童話研究(1912 年)〉、〈童話略論(1914 年)〉、〈兒童的文學(1920 年)〉、
〈神話與傳說(1923 年)〉70等文,皆以人類學的角度進行神話討論,魯迅在他 的影響下,不自覺地也使用了文化人類學的標準研究神話71。馬昌儀曾言:
魯迅對神話的某些看法(例如關於神話的產生、神話與巫的關係、神話演 進為傳說,中國神話僅存片斷的第一點原因、神話的分類等),顯然是受 到人類學派一定的影響。他二十年代主張用人類學方法研究我國的原始文
67 袁珂口述,賈雯鶴整理:《袁珂學述》(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 年),頁 7。
68 袁珂口述,賈雯鶴整理:《袁珂學述》(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9 年),頁 13。
69 高有鵬:〈魯迅的神話學觀〉,《魯迅研究月刊》第 9 期(2000 年),頁 32。
70 此四篇文章收載於周作人:《歐洲文學史、藝術與生活、兒童文學小論、中國新文學的源流》
(湖南:岳麓書社,1989 年)。
71 陳永香:〈人類學派對中國現代神話學的影響瑣談〉,《楚雄師專學報》第16 卷,第 1 期(2001 年)。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藝和宗教,也不是偶然的。72
魯迅很快地接受新理論並將之運用於研究之中;而後魯迅所發表的〈神話與傳說〉
(《中國小說史略》第二篇,1923 年)、〈從神話到神仙傳〉(《中國小說的歷史的 變遷》第一講,1924 年)、〈關於神話的通信—致傅筑夫、梁繩褘〉(《魯迅書信》,
1925 年)等文,亦正在〈破惡聲論〉的基礎上對中國神話有更深入的闡發。
魯迅在〈神話與傳說〉為神話所下的定義,較〈破惡聲論〉更為清晰準確:
昔者初民,見天地萬物,變異不常,其諸現象,又出於人力所能以上,則 自造眾說以解釋:凡所解釋,今謂之神話。73
這個定義也近乎文化人類學派的看法,李玉蘭認為茅盾在其〈神話雜論〉一書中 對神話所下的定義即可看做魯迅定義的白話版74:
一種流行於上古民間的故事,所敘述者,是超乎人類能力以上的神們的行 事,雖然荒唐無稽,但是古代人民互相傳述,卻信以為真。75
而袁珂在《中國古代神話》簡編本這樣談到神話的起源:
神話起源於古代,當世界還在蠻野蒙昧的狀態中,原始人類對於大自然所 發生的各種現象:例如風雨雷電的擊搏,森林中大火的燃燒……驚奇而得 不到解釋,於是以為定有一種超人的物事在作這些現象的支配者,這類超 人的物事,原始人就叫它做「神」,由此而產生的一些荒誕的傳說,就叫 做「神話」。76
可以看出袁珂早期對「神話的起源與定義」,嘗試混合兩人的看法,然而他的敘 述內容,則更近乎魯迅之說。
魯迅在〈破惡聲論〉裡曾提到神話對於西方文藝及社會文明的影響,而在《中 國小說史略》裡他更細部闡述神話與其他文化現象的聯繫:
神話大抵以一「神格」為中樞,又推演為敘說,而於所敘說之神,之事,
又從而信仰敬畏,於是歌其威靈,致美於壇廟,久而愈進,文物遂繁,故 神話不特為宗教之萌芽,美術所由起,且實為文章之淵源。77
茅盾雖然也論及神話與文學之間的關係,但不似魯迅直接地把神話定位為「文學 的源頭」,又留意到神話與宗教的關係,而這二點對袁珂的研究神話有所啟發。
72 馬昌儀:〈人類學派與中國近代神話學〉,收錄於苑利編:《二十世紀中國民俗學經典—學術史 卷》(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 年),頁 84。
73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臺北:風雲時代:1990 年),頁 17。
74 李玉蘭:《魯迅神話芻議》(天津:天津師範大學文學碩士論文,2006 年),頁 53。
75 茅盾:〈中國神話ABC〉,收載於《茅盾說神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頁 114。
76 袁珂:《中國古代神話》(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96 年),頁 3。
77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臺北:風雲時代:1990 年),頁 17。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袁珂確是從文學角度看待中國神話,他從歷代辭章中找尋《山海經》神話的演變 資料,也從文學審美的角度,評論《山海經》裡的神話敘事:對於夸父神話,他 說:「……它給我們呈現出一幅宏闊壯麗的圖景,氣勢可以震撼山岳。它還有豐 富的象徵意義。78」;對於〈鯀禹治水〉神話,他又如此說:「全文只有六句話,
四十二個字,就把有神人四人參加的活動,父子兩代的鬥爭,全都忠實完整地記 錄下來了,沒有一字一句是浮詞泛語。而開頭的『洪水滔天』四個字,突如其來,
宛如今日電影序幕的特寫鏡頭,使之籠罩全文,作為神話人物活動的有力而生動 的背景,更是凌雲健筆。79」。關於神話與宗教關係的探討,袁珂多篇說明神話 性質與發展的論文皆論及宗教因素的討論;而〈神話的起源及其與宗教的關係〉
一文更直接引述了魯迅的說法,並在當中仔細區分朦朧宗教觀、原始宗教、神話 產生的先後次序,討論神話與宗教的分歧關係80。
有關中國神話的演變,魯迅提到:
迨神話演進,則為中樞者近於人性,對所敘述,今謂之傳說,傳說之所道 為神性之人,或為古英雄,其奇才異能神話為凡人所不及……而由於天 授,或有天相者,簡狄吞燕卵而生商,劉媼得交龍而孕季,皆其例也。81 魯迅以為「神話」要以「神」做為中樞,近於人性的神性之人,稱為「傳說」裡 的半神,他在〈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說得更清楚:
從神話演進,故事漸近於人性,出現的大抵是「半神」,如說古來建大功 的英雄,其才能在凡人以上,由於天授的就是。例如簡狄吞燕卵而生商,
堯時「十日并出」,堯使羿射之的話,都是和凡人不同的,這些口傳,今 人謂之「傳說」,由此再演進,則正事歸為史;逸史即變為小說了。82 神話與傳說的定義在西方是嚴格區分的83,茅盾對兩者的看法亦如西方的學說定 義,然而魯迅說明「神話」與「傳說」的差異,卻未如茅盾將兩者截然二分;袁 珂的看法更近於魯迅,並認為神話與傳說通常沒有嚴格的區別,且試看他為「傳 說」下的定義:
神話漸漸演進,做為神話裡的主人公漸進於人性,敘述這漸近於人性的主 人公的事蹟的,就是所謂傳說。84
78 袁珂:《中國神話史》(臺北:時報文化出版有限公司,1991 年),頁 54。
79 袁珂:《中國神話史》(臺北:時報文化出版有限公司,1991 年),頁 54。
80 袁珂:《中國神話論文集》(臺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87 年),頁 55~62。
81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臺北:風雲時代:1990 年),頁 17。
82 魯迅:〈中國小說的歷史的變遷〉,《魯迅全集》第九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 年),
頁301。
83鍾宗憲以為神話與傳說的定義關係,主要來自對於西方神話—尤其是希臘神話的研究,一般而 言,將神的故事稱為神話;半人半神的故事也稱為神話,或稱為傳說;人的事蹟稱為故事。鍾宗 憲:《中國神話的基礎研究》(臺北:洪葉出版社,2006 年),頁 45。
84 袁珂:《中國古代神話》(北京:新華書店,2004 年),頁 13。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我們可以發現到袁珂與魯迅的說法的再次雷同。
關於中國神話的消亡原因,魯迅的看法常常為後人引用,已成一家之言:
中國神話之所以僅存零星者,說者謂有二故,一者華土之民,先居黃河流 域,頗乏天惠,其生也難,故重實際而黜玄想,不更能集古傳以成大文。
二者孔子出,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等實用為教,不欲言鬼神,太 古荒唐之說,俱為儒者所不道,故其後不特無所光大,而又有散亡。然詮 案之,其故殆尤在神鬼之不別,天神地祇人鬼,古者雖有辨,而人鬼亦得 為神祗。人神淆雜,則原始信仰無由蛻盡,原始信仰存則類於傳說之言日 出而不已,而舊有者於是僵死,新出亦無光焰也。85
魯迅看出中國人神不分的傳統,造成原始信仰的單純神話散失亡佚,但他也提到 原始信仰分化至傳說之中卻「日出而不已」,從狹義神話的定義來看,舊有原始 神話的確消失,然他以《搜神記》中的「蔣子文嗜好色卻為百姓竊祠」、《異苑》
中的「世有紫姑神」、《山海經》中的「滄海之中有度朔之山」等材料為例證,進 一步論述「隨時可生新神」和「舊神有轉換而無演進」的嬗變規律86,等於間接 承認中國神話並非單純如人類學神話觀以為神話是「原始人的產物」,中國實不 斷有「新神話」的產生。我們又看到他在給梁繩褘、傅筑夫的信中提及:
中的「世有紫姑神」、《山海經》中的「滄海之中有度朔之山」等材料為例證,進 一步論述「隨時可生新神」和「舊神有轉換而無演進」的嬗變規律86,等於間接 承認中國神話並非單純如人類學神話觀以為神話是「原始人的產物」,中國實不 斷有「新神話」的產生。我們又看到他在給梁繩褘、傅筑夫的信中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