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參章 袁珂《山海經校注》之論述探析
第一節 袁珂《山海經校注》寫作動機與原則、注文 分類與全書體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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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袁珂《山海經校注》寫作動機與原則、注文 分類與全書體例
一、 寫作動機與原則
(一)寫作動機
由於中國儒家「不語怪力亂神」的學術傳統,古代學者對《山海經》的關注 總不如其他典籍,對於《山海經》最主要的研究工作即是基礎的經文校注。異時 的學術風氣,學者對於《山海經》的態度也有所不同:漢晉時期的《山海經》研 究主要在於篇目的編定、字句的基礎訓詁,並呈現漢晉愛奇嗜博的學術風氣2; 自南北朝至宋元時期則以徵輯為主,《山海經》於此時期被地志與志怪之書大量 引用(這些典籍與類書,也成為後來清代訓詁《山海經》經文注文的重要參考依 據—筆者按);到了清代,對《山海經》的研究則著眼於文字的校訂訓詁與名物 地理的實證說明3。袁珂《山海經校注》的研究方法雖以傳統考據進行研究,卻 是從「神話」的角度切入《山海經》,並兼顧現代學術的研究成果,進行《山海 經》的校勘與考證。
袁珂為《山海經》作注的動機,我們可以從《山海經校注.序》中窺見一二:
吾國古籍,瓌偉瑰奇之最者,莫《山海經》若。《山海經》匪特史地之權 輿,乃亦神話之淵府。以歷時久遠,編簡失次,字譌句挩,向稱難讀。其 中〈海經〉部分,保存神話資料最夥,除〈楚辭.天問〉,他書均莫與京;
為研究神話之入門,而錯簡譌文亦倍於前,難讀尤甚。舊來注此書者,有 晉郭璞,明王崇慶,清吳任臣、汪紱、畢沅、郝懿行諸家。然郭尚虛玄,
王病迂膚,吳閎博而曼衍,汪小成而疏略,畢目光所矚,耑在山川古今異 同。惟郝通才卓識,多所發明,後來居上,冠於諸家。然猶不免以人事現 象釋神話,混神話於歷史,鑿枘難通,心竊悲之。自郝而下,迄今百六十 年,雖有如魯迅、聞一多、沈雁冰諸前輩力闢神話研究之蹊徑,於豐草長 林之途,斬除荊榛,貢其碩果,然耑以神話觀點釋茲經以通其本恉、粲其 光華者,乃仍繼響無聞。餘也不敏,生當盛世,比年究心神話,鑽研茲經,
亦輒有所獲,乃取此經之〈海經〉部分,於舊注基礎上,略加詮解,謂之
「新釋」。引類排比,創通其義者凡百餘事,棄其糟粕,取其菁華,亦「溫 故而知新」之意云,非敢以「新」榜。4
2 謝秀卉:《《山海經》郭璞注研究》(臺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學位論文,2007 年),
頁132。
3 張步天:〈《山海經》研究史初論〉,《益陽師專學報》第 2 期(1998 年)。
4 袁珂:《山海經校注.序》(臺北:里仁書局,2004 年),頁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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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文字中我們可以看到幾個重點:
1、袁珂欲重新校注《山海經》:
《山海經》因歷史久遠使經文敘述零散且破碎,即使有歷代注家為其作注,
在歷代的傳抄刻印過程中,錯簡譌文的情形仍難避免。雖然郝懿行的《山海經箋 疏》於清代實為精當,但袁珂欲從現代角度注解《山海經》,古書的校勘與注釋 的重新理解仍是研究的第一步,因此在郝懿行完成《山海經箋疏》的一百六十年 後,袁珂做為重新整理《山海經》的神話研究者,必須再對《山海經》進行理解 與校注的基礎工作。
2、以為《山海經》具備神話學意義:
白川靜以為中國神話出現最多的是《楚辭》的〈天問〉5。《楚辭》、《山海經》
作為先秦典籍中保存神話資料最豐富的兩部分,注釋文本時互引互證的現象古已 有之。最早將《楚辭》與《山海經》進行比較的是漢代的王逸,後來宋代的洪興 祖在《楚辭補注》中引《山海經》材料多達七十次(包括散見其間的漢王逸《楚 辭章句》中的引用),而朱熹亦自覺地大量運用《山海經》證《楚辭》,朱熹在《楚 辭辨證》一書中言說:
大抵古今說《天問》者,皆本此二書(《山海經》和《淮南子》),今以文 義考之,疑此二書本皆緣解此《問》而作6。
他的想法未必正確,卻也說明《楚辭》與《山海經》兩者關係密切7,歷代的《山 海經》注文裡也可見注家擇取《楚辭》內容做注的情形,但僅止於內容訓詁;而 袁珂明確指出《山海經》與《楚辭》裡的神話內容具有相互印證的關係,當中神 話資料可相互補充:
……先秦古籍保存神話最豐富的,的確要數《山海經》。《山海經》裡記述 的許多神話的片段,看來的確還是古神話的原貌,未經多少改動、其次是
《楚辭》,《離騷》、《天問》、《九歌》、《九章》、《招魂》、《遠遊》等篇,均 保存了不少古代神話的資料……,女媧,羿、鯀、禹、河伯、堯、舜、啟、
稷、羲和、王亥……等名字和事跡均已見於該篇,足以和《山海經》所記 載的相互印證。8
也因此袁珂在《山海經校注》中亦大量運用《楚辭》資料。《山海經》一直以來 被定位為「博物地理」書,僅有胡應麟於《四部正偽》提到及《山海經》為古今 語怪之祖9、《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將之視為古小說之最古者作品10,而袁珂則透
5 白川靜:《中國神話》(臺北:長安出版社,1983 年),頁 6。
6 [宋]朱熹:《楚辭集注》國立中央圖書館善本叢刊(臺北:國立中央國書館特藏組編,1991 年),頁251。
7 紀曉建:《《楚辭》、《山海經》神話比較研究》(南京:南京師範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系碩士學位 論文,2005 年),頁 20。
8 袁珂:《神話論文集》(臺北:漢京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9 年)頁 233~234。
9 [明]胡應麟著:《四部正偽》(臺北:華聯書局,1985 年),頁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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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兩者的互文性,論證《山海經》應被視為「神話」之作。
3、以為《山海經》之本色未能在歷代注家中顯現:
從袁珂對歷代注家注解特色與優缺的評論,可得知袁珂對於前代注家著作亦 有鑽研。袁珂認為前代注家以「歷史」及「人事」注解《山海經》,或對《山海 經》中的怪異成份採「述而不論」或是「勉強附會」的態度,皆是不合理的誤解。
二○~三○年代神話研究於在中國學術界的興起,許多學者肯定《山海經》保留 中國古史、神話、宗教的價值,卻無人探討從《山海經》文本去探討當中的神話 論述—「經典」需要新時代的詮釋,於是袁珂嘗試注解《山海經》,以揭示其於 神話學並神話學史上的重大意義。
4、欲藉《山海經》進行對中國神話的整理與研究:
從歷代注家的注文內容來看,古代注家並非對《山海經》中的奇異論述刻意 忽略,但在儒家不語怪的學術態度下,不免將神話、歷史混同談論11,並不具備 對「神話」理解的「自覺」,於是在虛構與真實之間拿捏失準;袁珂則從另一角 度,將經、史、子、集中散落的《山海經》片段進行一神話系統的重鑄,把《山 海經》中「語怪」成份,提煉而為新時代「神話」意義,示現《山海經校注》中 中國的「語怪」傳統與西方的「神話」思維的對話可能。
5、「引類排比,創通其義,棄其糟粕,取其菁華」的校注內容:
袁珂藉由對《山海經》歷代注解的「溫故而知新」,並於其中進行中國神話 的分類與復原,又針對歷代注家的說法進行整理、補充與修正,使得《山海經校 注》博納眾見卻又不泛雜蔓蕪,他運用現代的語言與論述方式,使得《山海經》
這部古代鉅著,得以於現代煥發光采。
(二)寫作原則
袁珂在一九六三年完成〈海經新釋〉序言道:
……至於文字校勘,亦稍稍及之,仍採舊說,並參己見,所用底本,則以 通行之儀徵阮氏瑯環仙館刻郝懿行《山海經箋疏》為之,重郝疏故也,於 舊注則郭氏全錄,以其古而無多;郝疏則存其強半,以其近而精當。其餘 諸家,間亦刺取一二、庶期毋流冗濫,又諸家引書,每有舉書名遺篇目,
或舉篇目略書名者,亦均查明注入,力偶不逮,仍付闕如。12 完成〈海經新釋〉後,一九八○年完成〈山經柬釋〉,他又提及:
……〈山經柬釋〉亦擇取舊注,去其枝蔓,期以簡明;間附已見,亦偏於 神話,使與〈海經〉之釋,互為照應。諸篇所載祀神典禮及祭物,舊注無
10 [清]永瑢:《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頁 1205。
11 西方神話研究很早就有「寓意」、「歷史」兩種不同的觀點在激辯。見[日]大林太良著,林 相泰、賈福水譯:《神話學入門》(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8 年),頁 2~7。
12 袁珂:《山海經校注.序》(臺北:里仁書局,2004 年),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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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或注釋含混者,亦略加疏理,稍後發明。而於山川考證,則除有關神話 者,均一概從略,非惟藏拙,亦庶符作書之本旨也。13
另外《山海經校譯》(一九八五年出版)當中亦提到其注解《山海經》的原則與 看法:
歷代注家雖然都各盡其力,對這書作了或詳或略的注釋……,「為學譬如 積薪,後來居上」,這是自然的法則,我利用了諸家校注的成果,加上自 己的一些發現……因此才能勉強翻譯這部問題較多的淵奧的古書。14 綜觀以上內容,可得知袁珂注釋的原則:
1、「保留郭注本的見解」
《山海經校注》中〈海經〉部分的郭璞注解袁珂完全保留,除因郭注本較為 簡短,它同時也是《山海經》最早的注本。袁珂認為郭璞的《山海經傳》應為最 接近文本未經纂改的原始狀況,而《山海經》文本傳世千百多年,歷代注家可能 因方便訓解經文而隨意改易或是增減古注,造成訛誤,因此他雖以郝注為底本,
卻也保留郭注本的內容,期使解經立場較為客觀;其次,袁珂並摘錄所需之各家 注解加以論述或言說己之觀點。而〈山經〉部分因以「柬釋」為名,郭璞注解約 七百四十三條,仍為引用之大宗,然部分言山川、水路與名物的敘述,因明清兩 代注家注解更為詳細清楚,並與今日地理有所探討,因此收錄部分注家(如畢沅、
郝懿行……等人)的說解。
2、「不輕易改經或增刪文字」
此法源於鄭玄「注經不敢改字」的傳統。畢沅的《山海經新校正》在校勘《山 海經》中誤字即塗改經文,雖注解有功,但仍造成後人閱讀上的混淆。而袁珂僅 多在注文表明校改的意見,即使文誤相當明顯,經文仍然保留原誤。校勘文獻須 能辨明今古義、今古音及今古文,這需要大量的資料佐證以及個人的精深研究,
在校勘態度上太過自信不可取,如有質疑之處,「變而文從字順」亦不可為,因
在校勘態度上太過自信不可取,如有質疑之處,「變而文從字順」亦不可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