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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二○~三○年代中國的《山海經》研究
因著不同時代殊異的學術風氣,書的命運猶如人的命運一般,人們對它的理 解、態度與評價便有所差異。《山海經》中玄奧怪異的敘述,無法在儒家「尚實」
的經典傳統裡得到認同,於是在學術研究裡一直是沉默的,然而隨著近代思想與 學術的轉變,過去讀書人以為謬悠難信的《山海經》,在此時地位卻躍然提升,
二○、三○年代更出現了從史學、神話學、民俗學角度解析《山海經》的系列文 章,本節乃探討此時期有關《山海經》的研究情形,揭示現代《山海經》研究的 意義,並從中思考其與袁珂的《山海經校注》之發展關係。
一、 中國神話學的興起與《山海經》
《山海經》之所以於現代為學術界所重視,中國文化價值觀的轉變是很重要 的原因47。西方傳統文化的核心(古希臘文明與基督教文明)為神話所建構,並 且神話也被認為是西方文學的根源,中國學者在接觸西方文化時同時也認識「神 話」,當他們回過頭來以西方價值觀重新看待中國文化,要找到中國自己的「神 話」,卻發現中國卻沒有像西方神話史詩、神話長篇般的作品,也沒有「神話」
這個名詞,差可擬的是歷代盛行不衰的搜神述異、志怪稽古之作,這些「怪異」、
「虛妄之言」、「神鬼之說」或「古今語怪之祖」的言談或可被視為中國的神話現 象48。
中國典籍裡沒有「神話」,但經、史、子、集裡皆有大量言說「怪異」的作 品,而「怪異」正是中國學術思想的底蘊,亦是中國古代史上一個巨大的有形事 實和無形的氛圍49,學者們透過對西方神話理論的接觸,反而覺察古代不敢言的
「怪異」,其實傳達中國文化與文明的另類「真實」,於是二○世紀初,在學者的 努力之下,神話研究於民俗學、史學、文學等領域皆有豐碩的成果50,並且各領 域的學者皆留意到《山海經》,並提出許多研究意見。
中國神話學做為一門新興的學科,極需對外國的神話理論作廣泛的介紹,而 人類學派的神話學理論對中國神話學影響最大51,是時的學者不但大量譯介人類 學派神話學的書籍,也應用理論來探究中國神話與世界神話的問題,而《山海經》
的被重視,應與人類學派神話學的大量引用與關注有很密切的關係,馬昌儀曾就
47 陳連山〈神怪內容對於《山海經》評價的影響—從文化背景談《山海經》學史上的一個問題〉,
《民族文學研究》第1 期(2004 年),頁 75。
48 鹿憶鹿:《中國民間文學》(台北:里仁書局,1999 年),頁 1。
49 林在勇著:《怪異,神乎其神的智慧》(臺北:國際村文庫書店,1993 年),頁 241。
50 有關於此時中國神話學的發展情形,請參見鄧賢瑛:《現代中國神話學研究(1918~1936)》(臺 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研究所碩士論文,2006 年)。
51 馬昌儀:〈人類學派與中國近代神話學〉,收載於苑利主編:《二十世紀民俗學經典.學術史卷》
(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 年),頁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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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中國學術界所介紹的人類學派神話理論與觀點進行整理52: 1、神話是原始人想像的產物,也是原始社會生活的投射。
2、神話是原始人思維的產物,而把自然現象人格化,相信所有的自然現象都具 有人類的屬性,亦表現在神話內容中。
3、原始人的世界觀與宗教觀可以用萬物有靈與圖騰崇拜來概括,因此二者也反 映在神話內容中。
4、神話內容裡怪誕野蠻不文明的敘述,於原始人的思維中是合理且自以為真,
非為小說文學創作中的虛構、擬人手段。
5、神話創作反映的是集體性思想,因原始人的生活與物質生產方式受集團式的 支配。
6、神話具有多種功能,反映出原始人的文學、哲學、倫理學、宗教、歷史、科 學現象。
7、神話反映了社會進步的不同階段,由低級到高級,從野蠻到文明的進化過程 中經歷發生、發展與衰亡,逐漸演變為民間故事或童話。
因此中國學者回頭審視中國大量的神怪作品,那麼成書最早,其敘述內容、文字 風格與思維意蘊,又能符合人類學派神話學對神話的定義與要求,似乎就是《山 海經》,於是它所以很快地吸引學者的研究目光。此時的魯迅(1881~1936)、茅 盾(1896 ~1981)、聞一多(1899~1946)與鍾敬文(1903~2002)……等人紛紛 從此觀點對《山海經》提出新的看法與發現:魯迅以「進化論」的歷史發展概念,
將《山海經》中的祭神儀式與古老的「巫術」做結合,突顯《山海經》一書的原 始性;而茅盾以人類學知識將《山海經》中較歷朝神怪作品更不合邏輯、更質樸 的不合理性質敘述(即所謂野蠻、迷信、怪異的內容),解釋為原始思維、原始 文化的反映;聞一多則藉由文化人類學的概念詮釋中國古籍,找出當中的神話內 容,且徵引《山海經》為依據;鍾敬文則以為《山海經》屬於古代民眾的知識範 疇,當中保留大量的文化史料,他並借助西方文化人類學的方法和材料,從民俗 學的角度對此書進行理解和闡視53。在魯迅、茅盾、聞一多與鍾敬文的背書下,
《山海經》於是成為「保留中國古代神話最多的典籍」。
清代以前人們因禹益傳說並當中言山論水的內容,強調《山海經》的地理學 價值,而後又因當中怪誕虛妄的內容而視《山海經》為「語怪之祖」及「小說」
(廣義定義),然而茅盾從現代神話學的概念予以反駁:
52 馬昌儀:〈人類學派與中國近代神話學〉,收載於苑利主編:《二十世紀民俗學經典.學術史卷》
(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 年),頁 90~97。
53 劉宗迪:〈鍾敬文先生的山海經研究〉,《民族藝術》第 1 卷(200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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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把《山海經》看作實用的地理書固然不對,他們把《山海經》視為小 說也不算對。他們不知道這特種的東西所謂「神話」者,原來是初民的知 識的累積,其中有初民的宇宙觀、宗教思想、道德標準、民族歷史最初期 的傳說,並對於自然界的認識。54
茅盾的說法打破了傳統《山海經》研究狹隘的史學話語霸權,進一步拓展《山海 經》的內容與意義,《山海經》於是成為一部記載古代先民的知識系譜的百科全 書,從各個領域皆有可探析之處。王庸曾說:
《山海經》一書,大體雖為原始地誌性質,而內容複雜,方面至多。自郭 璞以下,考證注釋者,頗不乏人,而發明蓋鮮。及畢沅作《校正》,考訂 地理,懿行做《箋疏》,注重訓詁,對於《山海經》之研究,均多貢獻,
但為時代所限,其中當有不少事實,可以利用新知識以新解者。55
他指出《山海經》一直以來的研究情形及研究局限,他提及清代是《山海經》學 問的轉變期,此時的研究雖以考據注疏為主,但已揭示《山海經》實中有許多值 得探究的材料。
中國神話學的興起,使得《山海經》當中為俗文化知悉的「怪異」內容,正 式進入中國的正統學術界,學人運用「新知識」發展出許多的新解,在袁珂的《山 海經校注》也能看見此時期學者所運用的研究方法與研究成果。
二、 中國史學觀念的改變與《山海經》
中國神話學的興起,是現代《山海經》研究開展的主要原因,被儒家「不語 怪力亂神」傳統所排斥的《山海經》,卻在此時於學術地位上有所轉換。羅志田 曾指出乾嘉時期至晚清時期考據學的興盛,增強了崇尚淹博的學術風氣,學人為 要迅速地淹博,須多讀類書;而類書中較容易識別的材料很快便被人使用或輯 出,這一風氣發展下去便是學者開始閱讀過去正統士人不怎麼讀的雜書、集部書 和原處異端之書;於是《山海經》、《竹書紀年》、《逸周書》、《穆天子傳》等書的 地位漸漸提高了56。而因清代樸學的興盛,陸續有吳任臣、汪紱、畢沅、郝懿行 對《山海經》進行校注工作,直至光緒時期,晚清改良派的學者對於《山海經》
更積極提出看法,如王先謙與劉師培都曾給予《山海經》正面的評價57,後來的 梁啟超以為「《山海經》之言絕非荒謬58」、蔣觀雲利用《山海經》論證人種之說
54 茅盾:〈中國神話研究 ABC〉,收載於《茅盾說神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頁 31。
55 王庸:〈《山海經》與《禹貢》〉,收載於凌純聲編《山海經新論》:(臺北,東方文化書局,1951 年),頁 191。
56 羅志田:〈《山海經》與中國近代史學〉,《中國社會科學》第 1 期(2001 年),頁 184。
57 羅志田:〈《山海經》與中國近代史學〉,《中國社會科學》第 1 期(2001 年),頁 186。
58 原文出自《湖南時務學堂學生日記類抄》,轉引自鍾敬文《晚清改良派學者的民間文學見解》,
見鍾敬文著:《鍾敬文民間論集》(上海:上海文藝社,1985 年),頁 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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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說明《山海經》已為相對正統的學者所閱,且已廣泛地被在學者的著述中被 提及。
進入民國時代後,王國維以實際的出土文物搭配研讀《山海經》、《竹書紀年》
等書,證明殷先公先王一為夋,一為王亥60,此論證明《山海經》並非虛妄之言,
並肯定其史學價值,而從史學發展來看,民國後新史學派的興起,也使得《山海 經》一書得以有更大之發展空間;相對於從前的學者藉由正統的史書系統來進行 歷史問題的論辯,新史學派對卻對正統史書普遍抱持著懷疑的態度,這點可從《史 地學報》中〈梁任公「中國歷史研究法」之回聲〉一文引舊派學者張爾田的說法 可以看出端倪:
今人不宜動以稗說野紀以非正統,不可據孤證輕易舊文。61
這段文字正可旁證當時學界以非正統的、邊緣性的稗說野史來非難正史的情況;
不只如此,傅斯年亦認為儒家「倫理化」的史料不能全信,《左傳》、《國語》等 史正的史料價值則低於如《山海經》、《楚辭.天問》62,可以看見當正統史料的 地位遭到動搖,則邊緣的材料開始成為重心,長期在中國學術史中被視為史地類 書卻又立場尷尬的《山海經》,在此時期為學人所關注的重要作品。王汎森在《中
不只如此,傅斯年亦認為儒家「倫理化」的史料不能全信,《左傳》、《國語》等 史正的史料價值則低於如《山海經》、《楚辭.天問》62,可以看見當正統史料的 地位遭到動搖,則邊緣的材料開始成為重心,長期在中國學術史中被視為史地類 書卻又立場尷尬的《山海經》,在此時期為學人所關注的重要作品。王汎森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