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念一直是現實的一部分,但今天它已獲得了比現實更大的力量。-諾瓦克
(Novak. M.)
為了更有力推進我們的論證,本章要處理的問題如下:首先,承接緒論還沒 有解決的問題,我們要討論「本質上可爭議」和「合法性」,因為民主就是這麼 一個概念;其次,「中國式」民主是很有趣的一個語詞,我們要討論前面的修飾 語,也就是形容詞中國式,並討論為何是這個時間點?中國作為一個世界強權,
有自覺的提出提出此概念。當然,這個討論也會帶我們回溯,在歷史的長河之中,
中國有「民主」的詞彙嗎?
第一個問題,我們先來看看葛利所謂「本質上可爭議說」究竟包括怎樣的論 點,民主的概念符合本質上可爭議的概念嗎?郭秋永(2001)歸納出此說的三大 論點:(1)對於所在爭議的一個重要概念,諸位使用者皆能同意它具有一個「共 同核心」。(2)諸位使用者確認該概念的適當用法,乃是「可爭議的」(contestable), 而且通常已被爭議(contested)。(3)該概念的用法爭議,在性質上乃是無止 境的。關於第一個論點,郭秋永認為,為了避免爭論變成沒有根據的捕風捉影、
漫天胡說,至少要為繞著共同核心各自立論,因此,他認為民主概念的核心就是
「政治參與」,也就是公民參與政治;第二個論點,這種概念通常具有各種各樣 的「詮釋」,會說「可爭議的」乃是指涉概念本身。若說「已有爭議」乃是陳述 一件事實上的狀態;第三個論點,由於概念本身固有的性質,因此使得其適當用 法或詮釋的爭議,無法完全憑藉「理性」來加以解決,從而陷入無可逃避或永無 休止的困境。不能完全訴諸理性以解決爭議的緣故,乃因各個自詡為適當的用法 或詮釋,分別奠基在不同的「價值假定」、「哲學立場」、「道德觀」或「政治 觀」之上。追根究柢,我們不容易講清楚「民主政治」意義的理由,固然是多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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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的,卻也源於它本身正是一個「本質上可爭議的概念」,此為箇中關鍵所在
(9-10)。倫尼認為在我們探究民主政治的原則之前,我們必須承認無論是科學 或邏輯,都不能證明任何特定的民主概念是唯一正確的答案;換言之,如果某人 不想被認為是非理性的或不道德的,他就得承認這項事實。民主政治適當的意 義,和其他任何字眼一樣,端視於它一般所被瞭解和接受的程度(2006: 121)。
無怪乎貝克不為「民主」的普世性所震驚。反而,認為民主似乎是「一種概念上 的『萬用袋』(Gladston bag),它只要稍作控制,就幾乎可以容納我們所想要 任何社會事實的集合體。」28他形容的很貼切—如果接受民主概念本身是「本質 上可爭議」、「概念上的萬用袋」和「意識形態」的前提,那麼為何民主詞語的 使用者,多半自詡自己認知的才是真正的所指,而別人口中的民主是假的贗品?
先看一些有趣的故事,對我們要進行的討論會有幫助。
道爾(2004)認為現在人們使用「民主」和「民主的」這些詞的時候漫不經 心,不加以區別,這讓他忍不住想起《愛麗斯夢遊仙境》裡矮胖子的話:「當我 用一個詞的時候,」矮胖子用一種相當輕視的口氣說,「我說是什麼意思它就是 什麼意思—不多也不少。」「問題是」愛麗斯說,「你能使你造出的詞兒表明許 多不同的事情嗎?」「問題是」矮胖子說,「誰來作主—就這麼回事。」如果接 受以上看法,那麼每個人都可以隨便地把任何政府稱做民主政府,甚制專制政府 也可以這麼稱呼。獨裁的領袖時常聲稱他們的政權實際是一種特殊類型的「民 主」,而且比其它政體都要優越。又比如,列寧聲稱過:「無產階級民主,比任 何資產階級民主都要民主一百萬倍;蘇維埃政府,比起最民主的資產階級共和國 來,還要民主一百萬倍。」29這話是出自一個為統治蘇聯 60 年之久的極權主義 政權打下基礎的主要建築師之口。二戰期間及二戰結束以後,受到蘇聯控制的東 中歐國家,在它們建立起來高度專制的「人民民主」制度底下,領袖們和宣傳家
28 參考 Becker, Carl L. 1941. “Modern Democracy.” P.4.
29 參考 Christophersen, Jens A. 1966. 260.轉引列寧:《無產階級革命和叛徒考茨基》(1918 年 11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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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在繼續編造著這樣的神話。為什麼獨裁者宣稱他們確實擁護民主的時候,我們 就應該唯唯諾諾,照單全收?一隻眼鏡蛇不會因為它的主人說它是鴿子它就成了 鴿子。無論一個國家的領袖們和宣傳家說得多麼動聽,只有當它具備了民主所必 須的全部政治制度,這個國家才有資格被稱為民主國家(115-116)。
但是,道爾怎麼幫民主在希臘和現代不同而辯解呢?對於最早把「民主」一 詞用來形容自己城邦政府的希臘人,又該怎麼辦?如果我們由此得出結論,說希 臘人也像列寧、墨索里尼還有 20 世紀其它一些反對民主的人一樣,是在濫用術 語,這是不是把我們今天的觀點發揮到了無視歷史情境的荒謬地步?畢竟,民主 這個詞,最早是他們而不是我們創造出來並加以使用的。否認雅典的民主,就如 同因為萊特兄弟發明的飛機不像今天的飛機,而說他們發明的不是飛機一樣。對 於過去人們對「民主」這個詞的用法,我們應當給予適當的尊重;他們不僅僅創 造了這個詞,而且也提供了具體的實例。從他們那裡,我們也許能夠學到一些東 西,加深對民主的了解。就拿希臘民主中最著名的雅典民主作例子,我們一眼就 能夠看出,它和今天的民主有兩點重要的不同。首先,今天的民主支持者,會主 張一個民主體制如果要讓人能夠接受,它必須符合「包容性」這項標準;但希臘 人不會同意這項標準。其次,我們多了一項代表選舉制度,並且賦予這些代表立 法權。這在希臘人看來不僅純屬多餘,而且絕對無法接受。是以,希臘人的政治 體制是一種初級階段的民主,一種公民大會式的民主,一種鄉鎮會議式的民主,
但他們確實沒有建立我們今天所理解的代議制民主(2004: 117-118)。那麼為何 代議民主和自由主義民主,就能夠堂而皇之地聲稱自己是現代「民主所指」的唯 一代表?用道爾自己的話來說,對於「自由主義式民主」壟斷「民主能指」我們 就應該唯唯諾諾,照單全收?如果民主對於現代任何政權來說,用這個詞或多或 少都帶有「粉飾」的意味,那麼搶奪民主詞語的意識形態解釋權會帶有怎樣的意 義?因為,對道爾來說,他說的民主是自由主義式民主,他戴著自由主義意識形 態的眼鏡來看民主,對他來說民主一定是對抗專制、限制權力的,那是由於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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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和自由主義兩個概念包裹起來一視同仁,而且是出於故意,因為他認識到「詞 語的重要」。
薩托利提出了對這一系列「以民主之名」辯論的可能解答「詞語之戰」。我 們來看看他怎麼理解這本質上可爭議的概念。如果在 30 年代,對另一種民主的 討論即使不是不可思議,也是不必要的。無論是史達林、希特勒還是墨索里尼,
這些現代意義標準譜系下的獨裁者,都沒有聲稱他們的政體是民主政體。實際 上,他們全都瞧不起「資本主義」民主或(用墨索里尼喜歡的說法)「財閥民主」。
從 19 世紀中葉到 20 世紀中葉,自由主義民主和簡稱的民主這樣的標籤,只用來 指一些明確的政體,對他們的所指也有著廣泛的共識。民主政體滿足於自己是民 主政體,而非民主政體對於它們本來就不是的那種政體,也沒有產生負罪情節。
大約從 1945 年以後,民主這個詞的價值涵義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而很難說是 現實世界的性質和各種政治形式。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作為一個好詞、一個受 到讚譽的詞而冒出來的民主,當然也就成了一個褒義詞。爭論肯定不是關於詞語 的爭論,但它是以詞語作為手段來進行的。詞語是我們爭論中不可分離的一部 分。它不但是引導我們顧此失彼、瞧這兒不瞧那兒的眼罩,它更是思想的鑄模者
(Sartori, 1998: 543)。
大概唯心主義者(像定義的那樣)只對一些能力高強的知識貴族說話,他們 不會受到詞語的誤導,因為他們會在任何言詞或偽裝下面尋找觀念或概念。但 是,民主制度並非受智慧統治的制度(sophocracies),民眾也不是由能力高強 的知識分子組成,他們是由一些頭腦比較簡單的人組成的。對於他們,詞語關係 重大。普通公民對於他們的政體和其他政體的了解,僅限於詞語告訴他的內容。
如果有個政體被稱為「民主」,他只能相信、當然也有理由相信這個詞所傳達的 意思。同樣,如果有個民主政體被稱為「人民」民主或「先進的」民主,芸芸眾 生的普通一員,也會相信它確實如此。我們是否該向他提出要求,說他先得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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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幾年政治學,再到這個世界來旅行,並且再花上幾年時間加以驗證呢(Sartori, 1998: 544)?
假如寫一篇討論君主制的論文,其中把君主預先定義為:「一個由定期舉行 的普選產生的國家首腦」。很容易想像,大多數評論者都會對我不屑一顧,他們 會指出,我把君主制和共和制混為一談了。就算我回答說,我有資格構想我本人 的「君主制」含義,也不會給我帶來任何好處。比較而言,我最好的辯護詞應當 是說,評論者們忽略了君主制這個詞的詞源學的、字面的含義,而我事實上使用 的就是這個含義:一人統治。然而這只是我最初的定義。現在假設,我的論文以 君主制就是「人民的統治」這樣的定義結束。我的評論者對這個結論會有什麼反
假如寫一篇討論君主制的論文,其中把君主預先定義為:「一個由定期舉行 的普選產生的國家首腦」。很容易想像,大多數評論者都會對我不屑一顧,他們 會指出,我把君主制和共和制混為一談了。就算我回答說,我有資格構想我本人 的「君主制」含義,也不會給我帶來任何好處。比較而言,我最好的辯護詞應當 是說,評論者們忽略了君主制這個詞的詞源學的、字面的含義,而我事實上使用 的就是這個含義:一人統治。然而這只是我最初的定義。現在假設,我的論文以 君主制就是「人民的統治」這樣的定義結束。我的評論者對這個結論會有什麼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