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人乃是第一個挺身投入「自治」這個艱難實驗的民族。-
房龍(Hendrik Willem van Loon)
本章試圖探究民主的原始定義,對古希臘民主最早嘗試的「自治」這種古典 民主理論,其歷史脈絡進行分析,並且針對不同的概念內涵進行區分。希望能為 本論文之主軸—「民主」古今中外能指和所指不同,提供理論與歷史的討論依據。
民主已經被人們反覆探討了長達 2500 年的時間,道爾指出,如果我們把民 主視做是從 2500 年前古希臘的發明中持續不斷地發展而來,並慢慢地從那個彈 丸之地流傳到今天,傳播到了每個大陸並成為人類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那麼,
這種看法也許會令我們滿意。雖然這是一幅美妙的情景,但是,至少有兩個原因 證明它是錯誤的:第一,正如每個熟悉歐洲歷史的人所知,在古希臘和羅馬,民 眾政府(popular government)45的存在僅僅持續了幾個世紀,隨後它就走向衰落 和消失。第二,認為民主是過去一次性發明出來的東西,就如蒸汽機的發明一樣,
這種想法可能是個誤解。當人類學家和歷史學家發現,在不同的時期和不同的地 方都曾出現過相似的工具或實踐時,他們一般都想搞清楚,這些不同時空條件下 的相似的情形是如何出現的。這些工具或實踐是通過它最初發明者那裡傳播到其 他的群體呢?或者相反,它們是由各地不同的群體各自發明出來的呢?對這類問 題,要找出一個答案通常是困難的,也許根本就不可能。有關民主在世界上的發 展也是這樣。舉個例子來說,由於存在合適的條件,早在有文字記載的歷史出現 以前,民主的某種形式就很可能存在於部落時代的政府之中了。在一個漫長的歷
45 道爾認為:為了表示他們的民眾政府,希臘人發明了民主一詞。羅馬人則根據他們的母語拉 丁語的含意把他們的政府稱做「共和國」(republic)。後來,義大利人對他們當中某些城邦國家 的民眾政府稱之為共和國。道爾(Robert A. Dahl)著,李柏光等譯,2004,《論民主》,台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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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時期裡,人類一直過著小規模的群居生活,並通過狩獵、採集等方式而維持生 存。毫無疑問地,他們有時也許經常會發展出一種制度,在這種制度下,這個群 體大多數的成員都受到平等邏輯的激勵,而這也直接導致一種邁向民主參與的動 力。年長者或經驗豐富者,無論如何都會參與事關部落命運的各種決策。對沒有 文字記載的部落社會,研究中提供了有利的證據,那裡的情況正是如此。當時,
在長達幾千年的歷史時期裡,某些原始民主的形式恰好成了最「自然的」政治制 度(2004: 9-13)。
然而我們知道,這一漫長的時期終於走向了盡頭。當人們在固定的群落裡開 始紮根下來,過著長期的定居生活,開始從事的生產是農業和貿易的時候,一些 有利於人民參與政府的條件,族群認同、較小的外來干涉、對平等的設想便變得 十分罕見了。等級制度和統治形式成為更加「自然的」東西。其結果使民選政府 在定居的人群裡,消失了幾千年的時間,取而代之的是君主政府、專制政府、貴 族政府或寡頭政府,這些政府都建立在身份或等級制度的基礎上。後來,大約在 公元前 500 年左右,在一些地方,適合民主生長的條件似乎又出現了,少數小群 體開始發展,成為那些能為參與群體決策,提供相當廣泛之機會的政府制度。或 許可以說,原始民主在一種更加先進的形式下得到了重新創造(Dahl, 2004: 13)。
據此來看,在民主這個具體的能指都還沒出現之前,它的所指在漫長的時間之中 就已經發生變化。
「民主」一詞大約是在 2400 年前發明出來的。一般認為是希羅多德
(Herodotus)首先說出了「民主」一詞。實際上這個詞並不是出現在他的原著 中,而是出現在他的原著的譯本中。不過,我們在希羅多德那裡看到了與君主政 體或寡頭政體相對應的民治或多數統治政體。從那以後,儘管它被埋沒了一個十 分漫長的時期,卻仍然是政治用語中的一員。但在如此漫長的歷史過程中,「民 主」自然吸收了形形色色的定義,它們涉及到完全不同的歷史背景,也涉及到完 全不同的理想模式。因此,隨著時間的推移,其內涵與外延的用途也都發生了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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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如果不是這樣,反而會令人詫異。因此,令人驚奇的是,為什麼幾乎沒有人 注意到,今天的民主概念與公元前 5 世紀發明出來時的這個概念,即使還有什麼 相似之處,也只是極其微小的相似。我們在使用同一個名詞的時候,很容易誤以 為是在談論同樣的,或類似的事情。然而,這裡所討論的是已經經歷了 2000 多 年變遷的「民主」(Sartori, 1998: 312)。薩托利想要說的是,古典民主和現在 西方自由主義式民主實則是「同名不同系」。古代民主被認為與城邦有一種內在 的共生關係。城邦是一種城市共同體(a koinonia)。修昔底德(Thucydides)用 了三個詞稱呼它:andres gar polis,意即,男人們就是城邦。很明顯,politeia(完 美城邦)指的是公民和城邦組織(形式)的一體化。因此,如果我們把希臘的制 度說成是民主國家,那就犯了一個術語上和概念上的嚴重錯誤(1998: 313)。
就像薩托利反覆強調的觀念一樣,現代民主並不是由古希臘理想和某些後來 的附加物組成的。但是,我們為什麼會輕易忘掉古代民主與我們民主之間的鴻溝 呢?原因之一就是,為求簡潔而只說「民主」,結果我們忽略或輕視了我們沒有 說出的東西。於是民主(表達時的用詞)變得引人注目,而自由主義(隱含的概 念)則受到輕視。他認為這完全是對真相的本末倒置,他稱之為「認識上的顛倒」。 因為他所信奉的是自由主義的民主。既然如此,那麼領會這一點便至關重要:當 我們用民主一詞去指稱自由的制度時,我們是在為求簡潔而使用這個詞,但這種 做法會導致可怕的簡單化和疏忽。而且,這種看似有用的簡潔,距那種一筆勾銷 25 個世紀的實驗、修正與革新的簡潔,不過一步之遙。在日常的習慣中,可以 這樣使用「民主」,但在民主理論中則不能。這一理論要求填補一個空白,也就 是說,要求我們再次明確澄清一切,在只說民主時—隱含的內容。對我們來說,
把公元前 5 世紀的希臘人所理解的意義,附會到我們的民主概念上來,這是毫無 道理的,至少在明確而充分的劃清反自由的民主和自由主義民主的界限之前,這 是毫無道理的(1998: 327-328)。至此,筆者可以明確的點出薩托利民主理論的 核心,即是「自由主義」,這也是他心中民主有意義存在的前提,這點和古希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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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明的民主有天壤之別,這使得他極欲斬斷與古希臘民主所指的連繫,因此他稱 這是共用民主一詞的「同名不同系」,僅僅有如此淡薄的關係而已。
道爾認為今天我們稱之為「民主」的這項合成品究竟是如何產生的,最主要 可以回溯到四股源頭,分別是:古希臘遺緒;其次是共和主義傳統,在希臘民主 城邦國家之外,大量擷取自羅馬,以及中世紀與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城邦國 家;再者是代議政府的理念與制度;最後是政治平等的邏輯思維(2006: 16)。
而古希臘遺緒民主的理想和實踐,也就是一般認為民主能指一詞的發源地,他稱 為「第一次民主轉型」。經過共和主義、代議制和平等的邏輯思維帶入一開始的 民主原型,他稱之為「第二次民主轉型」的複合體出現了。申言之,正是這些古 希臘人,尤其以雅典人最為出眾,他們開啟了第一次民主轉型:從少數人統治的 理念與實務運作,轉移到多數人統治的理念與實務運作。對古希臘人而言,可供 他們思考的民主場合當然僅限於城邦國家而已。然而,城邦國家隨後被民族國家 所淘汰,並且在第二次民主轉型的過程中,民主理念已經從城邦國家轉移到幅員 更為遼闊的民族國家。這場轉型過程引發了政治制度的徹底重組。我們一般所謂 的「民主政治」,正是由這種嶄新的制度複合體所堆砌成的(Dahl, 2006: 1-2)。
正因為如此,這種制度複合體的堆砌和長時間的歷史,民主政治的歷史往往是混 亂的,部分因為它還是處於一個非常活躍的歷史,部分因為這個議題是非常複雜 的(Held, 1995: 4)。那麼,如果我們回到一切的起點,民主的概念能夠獲得澄 清和簡化嗎?
那雅典的民主到底為何?有一點我們可以確定的,那就是從頭到尾這問題在 雅典人間也爭議不休。不像今天,民主似乎欣然成為一種政治妙方的止痛劑,幾 乎對每個地方和場合(至少是在各處當事物並不具緊急相關性時)的政治事物結 果無需加以省思(Dunn, 2008: 16)。筆者為了有效釐清雅典民主的輪廓,從五 個方面加以簡單敘述,方便讀者瞭解民主的原型,將來可以有效和今日的自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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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式民主和中國式民主交叉對照。五方面分別是:歷史、理想、制度運作、實際 運作、今昔比較。
首先,從歷史部分說起。似乎在西元前 6 世紀中葉,第一個民主國家出現於 希俄斯(Chios),儘管具有各自特色和個性的其他「民主」國家不久也形成了
(Held, 1995: 17)。有證據顯示希俄斯島早在西元前 575-前 550 年之間就出現了 公民的議會和大會,約略是第一個採取民主政體的地方。至於最著名的雅典民 主,據記載出現於西元前 508 年,延續至西元前 323 年,也就是雅典城邦被馬其
(Held, 1995: 17)。有證據顯示希俄斯島早在西元前 575-前 550 年之間就出現了 公民的議會和大會,約略是第一個採取民主政體的地方。至於最著名的雅典民 主,據記載出現於西元前 508 年,延續至西元前 323 年,也就是雅典城邦被馬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