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四節 中西格律詩與自由詩的文化因緣
中西方的文化本就有許多的差異,這從翻譯界積極探討中西方文化的研究可 明顯感受到它的迫切性。在傳統中國「詩言情」的基礎上,中國詩的情就夾雜著 許多的社會功能,而不是單純的情感上的抒發。在西方,詩人則是盡己之能事充 分利用修辭的技巧表達直接的情感,這當中造成這種表現的差異是文化的因素。
但是在討論中西方文化時,大多數人趨於對表象的闡述,只認為是因為西方是二 元對立的哲學思想而中國是一元論的宇宙觀,在這點之後就沒有再往後一層的推 論。這樣的論點顯得空泛,沒有說到最終造成差異的原因,總令人心中存一個未 完的缺憾。李青在<生態視角下中國古代山水詩與英國浪漫主義詩歌的比較>中 對於中西方山水詩的異同也傾向條列式說明,在人與自然的和諧與對立的論點上 說明中國人的「天人合一」與「物我交融」的最高哲學時說道:「中國古代山水 詩很好體現了中國文化人與自然的和諧關係,而這種和諧關係又歸功於中國古代 哲學。儒、道、佛是中國古代哲學三大主流:儒家避開天講仁,弘揚人道理性,
推崇『中和之美』;道家推崇『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這裡的『自 然』指自然而然的狀態,世間萬物皆按其本來面目而存在,依其自身固有規律而 變化,無需任何外在條件和力量;佛禪重自然,追求平靜、清幽的境界,禪宗喜 歡講大自然,喜歡與大自然打交道。它追求那種淡遠心境和瞬刻永恆,經常藉大 自然來使人感受和領悟……西方受基督教義的影響,人們習慣於將自然放在人類 的對立面,作理性客觀的分析和推理。山水等自然景物一直被視為外在的、巨大 的令人恐懼的異己力量……即使是鍾情讚美自然的浪漫主義詩人,仍受到西方文 化中天人分離、人與自然對立觀的影響。」(李青,2008)
在這裡還可以再推問:中西方為什麼有這樣的哲學思想?在中國傳統下:
以為宇宙萬物為陰陽精氣所化生(自然氣化的過程及其理則,稱為道或 理),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 氣以為和」……中國傳統所見這種世界觀既然以宇宙萬物為精氣所化生,
那麼宇宙萬物的起源演變就在「自然」中進行;這無不暗示了人也該體會 這一「自然」價值,不必做出違反自己之理的事。(周慶華,2007:166)
以上是中國傳統的「自然氣化宇宙萬物觀」終極信仰形成的原因與解釋,用它來 對照李青的論點就可以發現:以中國傳統自然氣化宇宙萬物觀型文化來解釋表現 系統下的詩的特徵,是在有主幹下的系統性探討,而不是零星解釋詩中看到的現 象。唯有利用一個架構作全方位的觀照,才能找出龐大體系的文化的發展脈絡,
也才能有效地進行對比。
中國人的文化觀念中不存在完全超驗的精神,我們不認為世界的萬物除了 物質的特徵外還有不屬於物質的另一種精神性的東西。我們面前的世界是 單層面的,物資和精神不相分離,精神是物質的精神,物質是體現著特定 精神的物質,你肯定了它的物質也就同時肯定了它的精神,你肯定了它的 精神也就意味著肯定了它的物質,美的就是美的,醜的就是醜的,牡丹花 是美的,它的物質和精神就都是美的,它自身不具有任何禁錮美、限制美 的粗糙物資性外殼,因而人直觀中的牡丹花本身就是美的;烏鴉是醜的,
它的醜既是物質性也是精神性的,它自身不具有任何被禁錮著的美,人在 直觀中便能感受它的醜。人自身也是這樣。西方人從物質和精神的二元對 立中不認為在此岸世界的人會是至善至美的人,而中國的文化則告訴我 們,人在現世就可以成為聖人或真人,你不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為自己努力 不夠,因為自己沒有嚴格約束自己,因而你的任何不屬於真善美的東西都 應由自己負責,都是應當感到羞恥的事情。必須看到,中外這種不同的文 化觀念也凝結在彼此的語言中。(李怡,2006:王富仁序 9)
中國格律詩與自由詩之間雖然好像遭到西方文化的影響而切斷相連的文化臍 帶,但是在撥除文字的表層後,中國格律詩與自由詩仍是有相同的部分。例如:
余光中的〈鄉愁〉「小時候/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我在這頭/母親在那頭/長大後 /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我在這頭/新娘在那頭/後來啊/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
我在外頭/母親在裏頭/而現在/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 / 我在這頭 /大陸在那 頭 」(余光中,1992:270)鄉愁是古今詩人們喜愛表現的主題,也是大部分人 類所共同的生活經驗與情感,這樣淡淡悲傷的愁緒不論是以格律詩或自由詩來書 寫,所表達的情感並沒有不同,以自由詩的形式來寫同樣也會有傳統格律詩含蓄 的特點、整個結構與句法勻稱,可以說是從傳統詩作當中演化產生。這也是它被 人喜愛的原因之一。可見對於中國格律詩與自由詩之間文化的傳承應是現今人們 所該探討詩的重點之一,而不是只停留在文字的表面意義上追尋。就像是《2005 年文史哲中西文化講座專刊》上的<中國的詩與音樂>和<西洋傳統的詩與音樂
>的介紹,同樣是僅在中西格律上所造成的音樂性上打轉,在文化上的闡述是以 西方日神阿波羅為詩與音樂之神和情詩女神愛若多(Erato)抱的豎琴與主司抒情 詩的女神游透琵(Euterpe)握的笛來說明西方的詩與音樂的傳統,也只由字義上 的演變提出西方的詩在內容上或形式上是互相融合難以區分。(東海大學中國文 學系編,2006:66)但是這樣解釋西方傳統的詩與音樂的關係對我們認識西方文 化並沒有助益,在詩的文化討論上也做不到對比的工作;在沒有比較下的說明都 顯得鬆散,因為進不到裡子去。
在中西詩的比較上很多都做的不完全,傅述先《比較文學賞析》中有一篇<
李白詩中的月亮>,以李白的<玉階怨>比較中西詩中對自然的描寫:
我國傳統詩話中的情景交融,可以和西方文學傳統中的抒情精神
(Lyricism)互為參證。二者的定義都可歸納成「自我與精神的和諧」……
在東方的抒情詩中,自然為主,自我為賓,不至於喧賓奪主。在我國的《詩 經》與《楚辭》的傳統中,情景的明暗哀樂,可以一致,更可以相反相成,
陰陽互化,用美景良辰來加強個人的哀怨幽情……除此之外,本詩也融合 了審美與倫理:情景相融使皎潔的秋月對佳人的寂寞起了種淨化作用。這 種作用正合我國傳統中溫柔敦厚的詩教。(傅述先,1993:2)
在東西方對人與自然的態度上的不同沒有交代清楚,其中說的是中國傳統詩的特 色,可是在為何會有這樣的特色的原因隻字不提,並且對西方的自然又是如何表 現也一片模糊,讓人「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有隔靴搔癢的感覺。
唐文標《天國不是我們的》中對於新詩的批判,認為新詩最大的問題在於詩 人逃避社會現實與背離傳統。(唐文標,1979)也許這本書出版的時間距今已有 一段距離,但是他所探討的論點一直都是受人矚目。在傳統的解釋上,傳統詩的 理論是主張詩和時代息息相關,詩是人民喉舌為民發聲,因此詩人要能體察社會 狀況作有用的詩。中國詩的沒落是因為它成為個人發洩情感的工具,走偏了《詩 經》體察人事與國家政治的路子,而只是紓發個人逃避社會自憐的語言。雖然文 字優美,但是對國家社會及個人沒有任何助益。我對他所提到詩人應該為反映社 會而創作的說法表示認同,但是認為他說到傳統的這一個論說仍有許多的討論空 間。詩是一門文字藝術,相信任何人都能贊同這一說法,在這門藝術當中每位詩 人使用的文字技巧不盡相同,所記錄的社會現象也是形形色色,我們沒有辦法要 求每一首詩都具有談論國家社會的使命感,畢竟中國文化在詩中的表現不只是如 此而已。文化是一種繁複巨大的有機體,每個人都可以是文化的代表,因為所處 的環境就算是在同一城市也會有個人經驗的差異,在詩的內容上我們應該尊重多 元化。而在文化特色上,中國詩也不只是《詩經》中的功能性而已,在文字的內 涵上所表現的特點更是我們應該著力的地方。在中西方翻譯文學作品中愛情方面 的主題一直為人們所喜愛,追求愛情是人類的共性,但是中西方對愛情的表現因
為文化而有不同:「西方關於人倫的詩大半以戀愛為中心。中國詩言愛情的雖然 很多,但是沒有讓愛情把其他人倫抹煞。」(朱光潛,1982:131)西方在創造觀型 文化下,強調上帝造人,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主張個人主義,愛情在個人生 命中佔最重關係,所以詩歌所吟唱的主題多以愛情為主。例如:
Cantus Troili Geofferey Chaucer
If no love is, O God, what fele I so?
And if love is, what thing and whiche is he?
If love be good, from whennes comth my wo?
If it be wikke, a wonder thinketh me, When every torment and adversitee
That cometh of him, may to me savory thinke;
For ay thurst I, the more that I it drinke.
And if that at myn owene lust I brenne,
Fro whennes cometh my wailing and my pleynte?
If harme agree me, wher-to pleyne I thenne?
I noot, ne why unwary that I faynte.
O quike deeth, o swete harm so queynte, How may of thee in me swich quantitee, But if that I consentes that it be?
And if that I consente, I wrongfully
Compleyne, y-wis; thus possed to and fro, Al stereless withinne a boot am I
Amid the see, bytwixen windes two, That in contrarie stonden evermo.
Allas! what is this wonder maladye?
Allas! what is this wonder malad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