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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格律詩與自由詩的差異

第一節 中西格律詩與自由詩的類型差異

格律詩與自由詩這兩類型是中西詩的共同點,中國的格律詩包括了最早的以 四言詩為主的《詩經》、漢代的五言古詩、七言古詩以及唐代的律詩與絕句,它 們的共同特點是在內容上以抒發個人情感為主,描寫的空間都是詩人能見能聞的 現實世界:

先秦時期……當時的詩人作詩的目的或諷刺,或訴苦,都是在表達自己的 想法或感情,而且往往和社會有關。(徐志平、黃錦珠,2009:26-27)

而西方的格律詩雖然在類型上與中國的格律詩歸為一類,但是在內容上卻有極大 的差異,西方詩歌的源頭:「史詩」(the epic),「這個名詞可以用兩種很不相同的 方法來下定義──狹窄地透過對於一群精選的古典史詩所作的研究,或者是更廣 泛地,把可以稱為史詩的整個作品範疇,都加以考慮。」(Paul Merchant,1986:

1)可以稱為史詩的作品特色為「動作的統一,快速,從中間開始的技巧;對於 超自然的事物、預言和冥府的運用;裝飾性的明喻,反覆的描述詞;尤其是一種 真實的、不勉強的、無與倫比的高貴──除了北方的英勇故事有些時候例外。」

(同上,1)這當中可以看出詩在發展中的源頭的差異,中國詩的內容主要是人 與群體之間的情感,是人們在實際生活中的遭遇感受;而西方史詩的內容除了講 述一段歷史時,對於當中的英雄與事件的描述,重要的內容之一是人與神之間的 糾葛,許多的情節都是超越現實的描寫,甚至整篇作品都被認為是神的創作,詩 人只是一個媒體而已。在荷馬的《奧迪賽》中有一個例子:

詩人斐缪思(Phemius)──位於綺色佳島(Ithaca)的奧迪修斯王宮中 的吟唱詩人──要求免於受到加在那些求婚者身上的宣判:如果你們殺害 一名吟唱詩人,那位為神祇 /和人類歌唱的人,你們將懊悔莫及。 /我是 無詩自通的,而天神在我的心裡 /栽培了歌曲的種種唱法。(引自 Paul Merchant,1986:9-10)

對神與神界的想像是自古希臘文化以來一直為西方社會喜愛的創作主題,透 過當時詩人品達的《涅嵋競技凱歌》之六的序歌對人與神的描寫,有助於我們了 解人神的關係:

[1]人是一族,神是一族,但我們雙方

靠著一個母親呼吸;規畫萬有的權力才把我們 分開,人虛無飄渺,神則有

自己永久的穩靠住所,這就是

青銅般的廣天。不過,我們多少還是接近神們,

[5]憑著超邁的心智,或者了不起的體魄。

僅管如此,日夜漫漫,我們無從知曉

[6b]命數劃定的結局,

只是朝著那兒奔命。

(劉小楓,2009:142)

希臘的神與人本是同源,都由同一個母親所生。不同的是:神是不死之身,而人 的生命有限;神有固定的居所,而人沒有固定的居所,人的生存礙於許多未知的 力量而不實在。但是靠著超邁的心智和了不起的體魄,也有可能接近神性的崇高 世界。詩人們基於對神界的想像,無不發揮極盡的想像力,充分地使用明喻、暗 喻等表現手法,創造一個神的世界。

神在西方的文化傳統中,一直扮演著誘發創造的角色,基於對神的嚮往與想 像,創作出許多長篇詩作,例如彌爾頓(Milton)的失樂園就有天堂、人世與地 獄的描寫,天堂中的天使也同人一樣吃、喝、享受性愛與戰鬥。相對地,中國詩 人在感應外物之後的情發於詩,有刺激才有反應,所以在詩歌創作上並沒有如西 方史詩般的長詩。周慶華對於所以會有這樣的差別另有一番解釋,我在這裡借它 來說明中西格律詩與自由詩的類型差異。他認為西方的創作思維是一種非邏輯的 詩性思維,類似於一種「創思」,在創作上馳騁想像力,大量地使用隱喻、換喻、

借喻和諷喻等技巧。(周慶華等,2009:11)在愛麗絲‧沃克(Alice Walker)<

新容顏>(“New Face")中描寫對於愛情的態度,與愛情來臨時的心境與對待 它的作法:

New Face 新容顏

I have learned not to worry about love; 我學會了不為愛情擔心 but to honor its coming 僅全心全意

with all my heart. 敬意它的蒞臨。

To examine the dark mysteries 以感性的留神與暈眩 of the blood 去審視血的深沉奧秘,

with headless heed and 去了解一些湧現心情

swirl, 輕快流露

to know the rush of feelings 有如流水。

swift and flowing 看似源頭是 as water. 一股不會枯涸的 The source appears to be 泉水

some inexhaustible 源自你我雙重或三重的

spring 本色

within our twin and triple 我向你

selves; 顯示的

The new face I turn up 新顏容

to you 世間

no one else on earth 無人見過。

has ever seen.

(引自張錯,2005:152-154)

詩中愛情的地位是很崇高的,值得讓人榮耀它的到來;愛情更像是一沁涼人心、

永不乾涸的泉水,如血液一樣在身體裡竄流。最後寫到在自己多層的保護色下,

面對心儀的人時的神態是世界上其他人都無緣見到的。這一結尾留給讀者很多的 想像空間,讓他人依照自己的戀愛經驗,填補沒出現在文字上的畫面情節。

一樣的愛情,「可是中國人對愛的概念與歐洲人的(或者至少是歐洲浪漫派 的)概念不同的地方是:前者並不把愛讚揚為某種絕對的東西而使戀愛中的人完 全不受道義責任的約束。愛通常也不像有些形而上詩人(譯註:十七世紀初期英 國主知派詩人 Donne, Cowley, G. Herbert, Crashaw 等)那樣,認為是靈之結合的一 種外在的標記。中國人對愛的態度是合理而實際的:愛作為一種必要的有價值的 經驗而在人生中給予合適的位置,但不將它提升到其他一切之上。」(劉若愚,

1985:94-95)在「合理而實際的」這一點上與周慶華認為中國為主的東方文化是 屬於「情志思維」,二者可以同時解釋中詩的特色,「所謂情志思維,是指純為抒 發情志(情性或性靈)的思維,它的目的不在馳騁想像力而在儘可能的『感物應 事』。因此,相對於詩性思維,情志思維很明顯就少了那麼一點野蠻∕強創造的 氣勢;它幾乎都從人有內感外應的需求去找著『詩的出路』。」(周慶華等,2009:

12)例如席慕蓉的<一棵開花的樹>:

一棵開花的樹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為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求祂讓我們結一段塵緣。

佛於是把我化作一棵樹, 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陽光下慎重地開滿了花, 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

當你走近請你細聽, 那顫抖的葉是我等待的熱情。

而當你終於無視地走過, 在你身後落了一地的,

朋友啊那不是花瓣, 是我凋零的心。

(席慕蓉,2000:2-3)

詩人為愛情編織了一篇故事,訴說著對愛情的期盼,希望讓對方看到自己最美好 的一面,可是那炙熱的情感只能含蓄地表達,只能在不被注意的情況下自己默默 地傷心。這首詩與愛麗絲‧沃克的<新容顏>在氣勢上就有高低的差異,一個是 自信地說明她能夠付出的部分,讓讀者閱讀時可以感受到愛情來臨時心中的悸 動,;另一個則是處在靜態的等待與陳述一個現象,最後有的是不可得時濃濃的 哀傷。以畫來比喻的話,西方的詩是色彩鮮艷、立體可感的油畫;中國的詩多是 一幅靜態的圖畫,讓人細細品味它的細緻與和諧。

中西詩在表現上有詩性思維與情智思維的差異,詩性思維的特性是馳騁想 像力,也因此我們可以看到西方敘事詩(史詩)在篇幅上動輒上萬句,但中國在 情志思維的影響下,並沒有如西方一樣的長篇敘事詩,「中國到底有沒有敘事詩,

是一個頗受爭議的話題。就西方原指內容由歷史、神話及傳說結構而成,並兼含 戲劇性質的敘事詩定義而言,在中國文學作品中似乎不多見。但是如果只就詩中 是否呈顯事件、情節,以及有無人物形象的敘述來考量,則中國文學作品中合於 此條件的便不在少數。」(簡定恩,1990:1)但是中國詩歌的創作主流仍是抒情

詩,「《詩經》對後世詩歌的影響很大,後來的文人詩歌和民間歌謠,不但繼承了

《詩經》的現實主義傳統,同時在賦、比、興等表現手法以及語言藝術上,都吸 取了豐富的營養,為我國詩歌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藍少成,陳振寰主 編,1989:3)到了漢代,五言詩已經在形式上發展成熟,其中的代表作《古詩 十九首》「所寫的情感基本上有三類:離別、失意、人生的無常。這也可以說是 它的三個主題,而實際上,在一首詩裡往往是結合兩個或三個主題一起來寫的。」

(葉嘉瑩,2000:133)例如<東門高且長>:

東門高且長

東城高且長 ,逶迤自相屬 。 回風動地起,秋草萋已綠 。 四時更變化 ,歲暮一何速 ! 晨風懷苦心,蟋蟀傷局促 。 蕩滌放情志 ,何為自結束 ? 燕趙多佳人,美者顏如玉 ; 被服羅裳衣 ,當戶理清曲 。 音響一何悲,絃急知柱促。

馳情整巾帶 ,沉吟聊躑躅 。 思為雙飛燕,銜泥巢君屋。

(蕭統選輯,1971:399)

詩中說到了時間的流逝,讓人不禁感傷;也因為時間有限繼而想要大膽地追求美 麗的女子,最後更希望與她成雙成對。到了唐代的絕句與律詩,也依然承襲著內 感外應的抒情特色,在李商隱的<無題>:

無題

相 見 時 難 別 亦 難 , 東 風 無 力 百 花 殘 。 春 蠶 到 死 絲 方 盡 , 蠟 炬 成 灰 淚 始 乾 。

曉 鏡 但 愁 雲 鬢 改 , 夜 吟 應 覺 月 光 寒 。 蓬 萊 此 去 無 多 路 , 青 鳥 殷 勤 為 探 看 。

(清聖祖敕編,1974:6168)

與李義山的<夜雨寄北詩>:

夜雨寄北詩

君 問 歸 期 未 有 期, 巴 山 夜 雨 漲 秋 池。

何 當 共 剪 西 窗 燭, 卻 話 巴 山 夜 雨 時。

(清聖祖敕編,1974:6151)

都是藉由景、物來烘托一種愁緒,這在自由詩中也常常看到這樣「內感外應」的 例子,以下就舉紀弦的<檳榔樹:我的同類>:

檳榔樹:我的同類

高高的檳榔樹。

如此單純而又神秘的檳榔樹。

和我同類的檳榔樹。

搖曳著的檳榔樹。

搖曳著的檳榔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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