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導言
文學作品,恒同時包涵歷史人物與事蹟之敘述記載,而最初之歷史著作,亦 恒兼具文學性。如中國詩經之雅頌,即為歷史人物之頌贊,與對各歷史時代 之政教之廢興之敘述。 P.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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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以文學中之小說戲劇為歷史,其史必誕妄而不實,而人入若一一本歷史之 真以為文學,則文學亦將枯淡而無味。 P.245
(二)文學與歷史中之時空與數量觀念
歷史性的人物事蹟為小說戲劇所涉及者,文學家恒加以改造,以使之不受其 原在公共時空中之定位之限制,而只存於小說戲劇之內部之時空中,所為安 排之任何定位。 P.246-247
中國歷史小說中之三國演義,其中最有文學意味者,為劉玄德之三顧茅廬之 一段。而此段之所以最有文學意味.,正在其為劉玄德之軍事進行中之一插 筆。讀者讀至此,即如被帶入一隱逸者之天地,而與其當時之軍事進行,若 在時間上為相切斷者。至於西方文學中如但丁在神曲中之周歷天堂淨界地獄,
而重建古今人物。如哥德之浮士德之假定浮士德之能返老還童,並逆時間之 流倒航,以見希臘之美人海倫,而與之相愛,則皆意在逆轉歷史世界之時間 秩序,以重定一時間秩序,以安排此劇中之人物。 P.247
謂在晉太元中,則若有時間之定位,謂武陵人到桃花源,則若有一空間之定 位。然武陵人到桃花源中,則其中之人,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則此時間之 定位,於桃花源中之人之意識中,實不存在。而言武陵人忘路之遠近,乃至 桃花源,其由而此一桃花源之所記之世界,即成一在現實世界歷史世界中,
若有位而實無位之一世界。後人讀之,亦即如超拔於現實世界歷史世界之外,
而達於忘卻一切時空之區劃之心境。此蓋為桃花源記一文之真正佳處之所在。
P.248
至於在詩歌中,則對事物在時空中之定位,尤須加以超拔。詩歌與小說戲劇 散文之不同,在此後二者皆假具體之人物事蹟,以寄作者之情志;詩歌則直 皆以抒發作者之情志為事,而天地間唯此一情志為重要者,其情志所及之天 地間之事物,皆為此情志之所潤澤所覆涵,而位居此情志之下,以內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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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志之中。如李白所謂「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嘯傲凌滄州」,杜甫詩所謂
「落筆驚風雨,詩成泣鬼神」,皆同言此一義。由是而凡此為詩人之情治之 所及者,亦無遠無近,無古無今,皆在當下。陸機文賦所謂「觀古今於須臾,
撫四海於一瞬」。又由此而一切歷史性之人物事蹟,一經詩人之歌詠,其原 來在公共時空中定位即皆活轉,而遠者如近,近者如遠,古者如今,今者如 古。故詩歌中之詠史之詩,實不同於歷史之傳記。歷史中之古人即在古代,
而詠史之詩中之古人,則在作詠史之詩人之懷抱中。詩歌中之邊塞詩,亦不 同於歷史地理之記邊塞之事。歷史地理中之邊塞,遠在京都之外,而邊塞之 詩歌中之邊塞,則天涯若比鄰。懷古則古為所懷而非古,懷遠則遠為所懷而 非遠。 P.248-249
詩歌之運用表示時空數量之觀念文字,更有一趨向……如王維詩「深山何處 鐘」?韋應物詩「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杜甫詩「今夕復何夕?共此 燈燭光。」東坡詞「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此皆同為有問而不可答。
答之,即成對於時地之知識,而非文學。「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則 有處而無處。「君問歸期未有期」,則有期而無期。此皆文學之語言,而大異 於科學歷史地歷之語言,必求處所與時期之確定者也。 P.251-252
(三)時空定位之超出與想像及情志之關係
此更由於文學家在其創作時,其想像中所對之境相,無論為虛境,或初為實 境,皆為此想像之所攝,而一切文學之想像,皆有文學家之情志上之嚮往在 後面推動之故。由此情志之嚮往,推動此想像,即同時將其所攝之境相,向 上拔起,而加以凸出,並加以持載;於是此境相,即必然與一般意識之公共 時空中之其他事物其他境相,若相截斷,而自形成一文學家心目中之一世界。
而此一世界為想像之所攝,情志之所持載,亦如為此情志想像所懷抱,而內 在於此情志想像,以與之合為整體的世界。此世界屬於文學家之精神主體,
即不能納之於一般所謂公共時空之歷史之世界。 P.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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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說與戲劇中,作者不直接表達其自己之情志。其自己之情志若自隱藏於 其所述之小說之故事及劇中人物之對話之後,而即透過此故事與人物之對話,
而間接表現。此中之故事之發展,與人物之對話,亦自有其內在的時空之秩 序。 P.253
文學家自己之情志之要求之各方面,及賴其所想像之人物之本來的性格與情 志要求之如何發展,如何遭遇其命運,再承受此命運,等處,間接得其表現。
故小說仍不同於歷史中之既是本末,只以紀述客觀之事為目標。 P.2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