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國文學重視詩歌散文及中國文字文法之特性
戲劇表現人之行為動作,亦卽表現人之意志力生命力。而最便表現人意志力 生命力者,亦莫善于戲劇。西方小說戲劇,其好者,亦恒在其佈局謀篇之大 開大合,使人之精神振幅,隨之擴大,而生激蕩。然中國散文一名之本意,
卽取其疏散豁朗,而非緊密鈎連。詩主寫景言情。二者皆不注重表現意志性 之行為動作,因而皆不能以表現生命力見長,而重在表現理趣,情致,神韻 等。詩文之好者,其價值正在使人必須隨時停下,加以玩味吟詠,因而隨處 可使人藏焉,息焉,修焉,游焉,而精神得一安頓歸宿之所。則西方文學之 重小說戲劇,與中國文學之詩與散文,正表現吾人前所謂中西藝術精神之不 同者也。 P.235
中國文字為單音,故一音一字一義。字合而成辭,辭分又為字。因其便于分 合,故行文之際,易于增減諸字,以適合句之長短與音節。由是而中國之詩、
詞、曲、散文等皆特富音樂性,此上文已論。然復須知,由中國文字每一字 每一音,皆可代表獨立之意義或觀念;故每一字每一音,皆可為吾人游心寄 意之所。章太炎先生曾謂:「西人多音一字,故成念遲,華人一字一音,故 成念速。」成念速,故念易寄于字,而凝住其中也。復次,由中國文字便于 分合,以適合句之長短與音節,文字對吾人之外在性與阻礙性,因以較少。
人對文字親切感,因以增加。 P.236
由是而在中國詩文中,以單個文字,分別向外指示意義之事又不甚重要;故 互相凝攝滲透,以向內烘托出意義之事,則極為重要。夫然,中國文學中之 重形式,對創作者言,即為收斂其情緒與想像,而使之趨於含蓄蘊藉者。而 對欣賞者言,則為使讀者之心必須凹進於文字之中,反覆涵泳吟味而藏休息 游其中,乃能心知其意者。 P.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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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次,中國之文法尚有數特色,為世所共認者。卽中國詞之品類不嚴。形容 詞名詞動詞,常互用,而無語尾之變化。句子可無分明之主辭動辭賓辭三者,
更多無主辭者。有主辭者亦無第一、二、三人稱之別。動詞亦不隨人稱而有 語尾之變化。一代名詞名詞,亦不以其居主辭或賓辭之位格而變化。此類特 色,依吾人之解釋,則將見其皆所以助成中國文學之特色,表現吾人上文所 謂中國藝文之精神者。動詞形容詞者,中國所謂虛字也。名詞者,中國所謂 實字也。西洋文法中,嚴分動詞形容詞與名詞。由動詞形容詞變名詞,恆須 變語尾。則虛字是虛字,實字是實字。虛實分明,不相涵攝。 P.237
中國之字,大皆可虛實兩用而不須變語尾,至多略變其音而已。字可虛實兩 用,則實者虛,而虛者實。虛實相涵,名詞動詞不須分明,則實物當下活起 來;而動態本身亦當下卽成審美之對象。 P.237
西方文法,一句無名詞或動詞,則意不完全;他動詞恒須及于一賓詞。故吾 人了解一句之時,吾人之心,亦必須由主詞經動詞至賓詞,而形成一外射歷 程。賓詞、動詞皆所以形容主辭,則主辭所指之物,又被吾人投置于外。此 在科學哲學之文章中,蓋為必須,而在文學中。則恒不自覺間,阻礙吾人達 內外兩忘主客冥合之境。不如中國詩文句無嚴格主動賓之別者矣。故吾意中 國文句之恒無主辭,有主辭者,亦恒無第一、二、三人稱之別,名詞不以位 格不同而變語尾,其價值乃在于表示,文中所言之真理與美之境界,乃「為 能普遍于你我他之間者。」「學而時習之,不亦悅乎?」乃普遍真理。P.238
批註:外射歷程
(二) 中國自然文學中所表現之自然觀──生德──仙境化境──虛實一如
──無我之實境──忘我忘神之解脫感
西方文學之涉及自然,而能代表西方文化最高精神者,吾人以為是帶浪漫主 義色彩之詩人,如華茲華斯,古律芮巳,雪萊,哥德,席勒等之自然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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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而言,此類自然詩,除狀自然之美外,皆重視自然中所啓示之無限的宇宙 生命或神之旨意,使人不勝嚮往企慕之情。然中國之自然文學,則所重視者,
在觀天地之化機,生德、生意。夫天地之化機生德生意,與宇宙生命或神之 意旨,在哲學道體上,亦可謂之同一物。然言其為宇宙生命或神之意旨,則 偏重其力量之偉大一面。言其為天地之生機生德生意,則舒徐而富情味;此 吾人前所已論。 P.239
蓋西洋近代浪漫主義之自然詩之精神,遠源于其宗教精神。中國自然詩之精 神,遠源于道家儒家之精神。 P.239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 忘言」,此忘言之真意,非特莊子「吾喪我」之真意,亦中庸「鳶飛魚躍」
之真意也。」又如「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眾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
鳥托於樹,樹繞吾廬,而吾居廬中。草木之常,鳥之欣,吾之愛,相孚而同 情。此卽宇宙生意,流通而環抱之象,卽儒者之襟懷。後代自然詩人之精神,
大皆非儒卽道。儒家道家之「道」與「天」,皆在上,亦在下。莊子以道在 螻蟻,在稊稗,在屎溺。老子以水喻道,水善下而流遍於萬物。儒家之鳶飛 魚躍,亦上下俱察之意。儒者觀「天降膏露,地出醴泉」,「天不愛道,地不 愛寶」「天道下濟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地生生之德,正在天地之間。
二家皆主神運無方,帝無常處。則上帝卽下帝,妙萬物之生者,卽神也。……
故廬中之人可與草木之常,鳥之欣,相孚而同情,生意相流通而相環抱也。
P.240
中國自然文學之精神,以宇宙之生機生意,卽流行洋溢於目之所遇,耳之所 聞。則自然之形色之後,可更無物之本體與神。於是當其透過自然之形色而 超越之時,所得之境界,遂為一忘我,忘物,亦忘神之解脫境。此解脫亦為 宗教的。唯此解脫境,乃得之於自然,故不如佛家之歸於證四大皆空,而仍 返而游心於自然。此之謂仙境。 P.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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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Itself,西文此二字,又質實而不虛。西文 Where Who What How 皆要求或暗 示一答案,或表驚奇讚美之意。不如中國詩中之何處阿誰之字,則可有答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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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中國人傳統道德精神極重要之一面。 P.246
中國聖賢豪傑俠義之士,異於西方英雄者,在西方英雄出手總是不凡。而中 國之聖賢豪傑俠義之士,則雖能殺身成仁,捨身取義。然當其平日,則和氣 平心,與常人不異。故文天祥作正氣歌,詠浩然之氣曰:「天地有正氣,……
於人曰浩然。……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當時未窮時,唯是含和。當時既窮,則為嚴將軍頭,或稽侍中血,為張睢陽 齒,為顏常山舌,驚天動地,泣鬼神,或慷慨就義,或從容就義矣。知中國 之聖賢豪傑俠義之士,在平常卽平常人,卽知兒女英雄傳中生龍活虎之十三 妹,亦可為賢妻良母。 P.246
此中國之豪傑俠義精神之所以為偉大,亦中國精神之所以為偉大乃平順寬闊 之偉大,而非向上冒起而凸顯,如西方式英雄之偉大也。 P.247
(四) 中國小說戲劇不重烘托一主角之性格與理想,而重繪出整幅之人間
中國之小說除短篇者外,戲劇中桃花扇,琵琶記,長生殿,牡丹亭,西廂記 皆非一主角。中國長篇小說戲曲,蓋無只以烘托一主角之性格與理想為目的 者。然亦復罕自覺以描述社會,或提示一社會問題,宣揚一主義為目的。
P.247
《應用倫理評論》第 69 期,2020 年 1 0 月,頁 151-171 Applied Ethics Review, Vol. 69, 2020, pp. 151-1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