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科學革命以來，歐洲學者以「自然」做為探索對象，試圖找出 其運作「法則」。他們相信，自然的運轉是由一些普遍的法則所主宰，
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即是此類法則之一。到十七世紀下半葉，學界 研究的對象從「自然」轉到「人」本身，以洛克為代表。洛克探討人如 何獲得知識的原理，建立了經驗主義知識論。十八世紀啟蒙思想家承繼 洛克學風，發展出一種「人學」，91詩人波普在哲學詩集《論人》（An Essay
1133.
88 Keith E. Welsh, “Edmund Burke” in Dictionary of Literary Biography, Vol. 252, British Philosophers, 1500-1799, ed. by Philip B. Dematteis and Peter S. Fosl (Detroit: Gale Group, 2002), p. 90.
89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into the Origin of Our Ideas of the Sublime and Beautiful, ed. by Adam Philip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p. 48. 以下此書略稱 為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90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117.
91 有關十八世紀的「人學」，參見 Franklin L. Baumer, Modern European Thought: Continuity
on Man, 1733）中稱為「人的研究」（the study of man）。92啟蒙的「人 學」研究「人」，目的是要找出人的行為法則，做為社會改良的依據。
啟蒙的「人學」受到自然哲學的影響，主張人類有共同的人性。柏 克也接受此一假定，確信有一些「全人類所共同」、且「有根據與確定」
的「影響人的想像的原則」。93就美學而言，人的「鑑賞力」確實有「固 定的原則」，而人的「想像」也是受到「某些不變、確定的法則」所影 響。94人與人之間若缺乏「共同的判斷與情感的法則」可資遵循，柏克 擔心，社會生活將難以運作：
表面上看，我們在推理上彼此差異甚巨，似乎不下於我們在欲求上 的差異。但是，儘管有此一差異──我認為那只是表面的、非真實 的──理性與鑑賞力兩者的標準，有可能是所有人類都相同的。因 為，人類中間如果不存在某些共同的判斷與情感的法則，那麼人們 就無法把握彼此的理性與情感，而難以維繫正常的生活往來。95 柏克主張，人的各種熱情所引發的作用有其一致性與規律性：「愛、悲、
懼、怒、愉，所有這些情感都曾經各自影響過每一個人的心靈；然它們 並不是任意地、胡亂地產生影響，而是依循著一些確定的、自然的和規 律的原則。」96他相信吾人可以經由此一探究，抽繹出有關人的「熱情」
如何激發出「崇偉」與「美」等觀念的「法則」。97
然則，這些「法則」應當從何而求得？在這方面，柏克是個十足的 洛克經驗論派。他在《哲學探原》中試圖以感覺論心理學方法，探討人 的「美感」觀念的來源。他明顯係接受洛克的白紙論，主張美感乃是感
and Change in Ideas, 1650-1950 (New York: Macmillan, 1977), part iii, chap. 2.
92 Maynard Mack, Alexander Pope, A Life (New Have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85), pp.
522-550.
93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13.
94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12.
95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11.
96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22.
97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1.
官從美的事物中所獲得的一些真實的「美感」經驗。以「痛感」與「快 感」的產生為例：「人的心靈經常──而我認為大部分──是處在非痛、
非愉的狀態中，我稱之為一種中性狀態。」在中性狀態下，感官因收受 到真實的疼痛或愉悅經驗，而產生了痛感或快感：
假如在這種中性，或放鬆，或平靜的狀態下，你突然聆聽一場音樂 會；或假定某一形狀姣好、顏色亮麗的物品呈現在你眼前；或想像 你的鼻子被饗以一朵芳香的玫瑰；或在不渴的情況下你將飲一杯美 酒；或在不餓的情況下嚐一些甜肉。你的所有感官，包括聽覺、嗅 覺、味覺，都毫無疑問地會找到一種愉悅。假定從另一方面來看，
一個人在類似的中性狀態下，受到一記重擊，或喝某種苦藥，或耳 朵聽到某種尖銳刺耳的聲音。此處，並沒有移除任何愉悅，然而他 卻感覺……到一種非常清晰的痛感。98
對此，過去的學者──包括洛克本人──經常持著一種「相對觀」，主 張痛感與快感兩者乃是相對的感覺。痛感源於快感的移除，而快感也來 自痛感的減輕或終結。柏克則反對此說，強調：「痛感與快感，就最單 純與自然的感受方式而言，各都具有一種明確的特質，其存在絕不必然 是相對的。」在他看來，痛感與快感兩者都是實質的、真實的感覺：「如 果在有痛感之前，我沒有感覺過真實的快感，我就毫無理由去判斷任何 快感的存在，因為只有真正地感受到時才有快感。同樣地，我們也可以 這樣論述痛感。」99
柏克的「人性論」保有明顯的機械論色彩。他觀察指出，人的「感 覺」（feelings）大都源自「物體的某些特質，經由感官的媒介，機械地 在人的心靈發生作用」；100它們係「單純地」源自吾人「身體的機械性 結構，或者心靈的自然架構或組織」。101人的生理器官結構是相同的，
98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p. 30-31.
99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30.
100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102.
101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41.
其感官的運作因而也應具有一致性：「我們確實，而且必須假定：由於 所有人的器官幾乎或完全相似，因此它們感知外來物體的方式也都相同 或差別不大。」102在啟蒙運動時代，歐洲學界大都接受此種人性觀。
在《哲學探原》一書中，柏克主張應從「物理的」（physical）原因 來探討人們「各種熱情的本源」。103牛頓傳統下的近代科學傾向於探討 自然現象的「外在動力因」，而不是去揣測那些無法實證的「終極原因」
（ultimate cause）。104柏克接受了這一種觀念，意欲「探究崇偉與美的 動因（efficient cause）」：
假若我們能發現心靈的何種感覺會造成身體的何種情緒，以及與身 體的那些獨特感覺和性質會在心靈中引發某些確定的熱情而非其 他，則我想可以做的就不少了。這對建構有關吾人熱情的明確知識 不無幫助。105
有關事物因果的探究，他認為，「所有我們能做的就是這些了」。106這 似乎也是牛頓研究自然的態度，他在討論「引力定律」時曾說：「對我 們而言，能知道引力確實存在，且按照我們說明的那些定律產生作用，
還可以廣泛用來解釋天體和海洋的一切活動，這就已經足夠了。」至於 物體之間何以會產生引力作用，牛頓坦承他「無法從現象中推導出來」，
因此「不做任何假說」。107柏克同樣認為，事物的「終極原因」的探討 乃屬不可能之事：
我不敢說我將能解釋，何以身體的某些感覺會在心靈上引發這種而 非那種獨特的情緒，或者為何身體終竟會受到心靈的影響，或者為 何心靈會受到身體的影響。只要做一點思考，就會顯示這是不可能
102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13.
103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5.
104 傅偉勳，《西洋哲學史》，頁 257。
105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117.
106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117.
107 H. S. Thayer ed., Newton’s Philosophy of Nature, p. 45.
的事。108
當牛頓僅止於探討「外在動力因」時，他確實找到了可以有效解釋某些 自然現象的法則；但當他意圖進而追索其「終極原因」時，卻陷入了困 難。柏克觀察指出：
當牛頓最初發現引力的性質，並確定其法則時，他發覺它可以很完 美地解釋自然界幾種最引人矚目的現象；然而，就整個事物體系而 言，他也僅視引力為一種效果（effect），那時他並沒有繼續追索其 原因。但是當他後來開始以一種微妙的以太（aether）來解釋它時，
這位偉人……似乎就已離開其一貫謹慎的問學方式。因為，即使有 關此一課題的所有問題都充分地獲得證明，我認為它留下來的難 題，仍與它發現到的一樣多。109
終極原因的探討是不可能有結果的，因為「即令我們能再前進一步，各 種困難仍會存在，而我們距離第一因（first cause）仍然一樣遙遠」。柏 克下結論說：「那一個接著一個，甚至可上推及上帝本身的大因果鍊，
永遠不可能由我們任何的努力而解開。」110
柏克如何探索人們進行美感判斷時根據的共通法則？為建立「關於 吾人情感之確實理論，或其真正來源的知識」，他指出，必須「藉由努 力檢視藏在吾人胸中的種種激情；藉由小心考察吾人從經驗中發現影響 這些激情的事物的各種屬性；藉由冷靜、用心探究自然的種種法則──
透過這些法則，上述屬性可以影響肉體，因而激發吾人各種激情」。111在 研究的實際操作上，柏克呼籲人們應謹慎與務實：「我們必須以一種小 心的，我幾乎要說幾近於戒慎的方法來進行。當我們還不敢說會爬之時，
我們不能意圖想飛。」他建議了一套研究程序，首先是「分析」與「驗 證」：
108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117.
109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117.
110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117.
111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1.
在考量任何複雜事物時，我們應逐一檢查其組成中的每個清晰要 素；將每一樣事物都化約成近乎最簡單的要素。之後，我們應根據 此一組成的效果來重新驗證原則，並用這些原則的效果來重新驗證 此一組成。
其次，是進行「比較」與「歸納」：
我們應把我們的主題，拿來與性質類似、甚至矛盾的事物相比較。
因為種種發現有可能，甚至經常是由對照而獲得，而單面觀察是看 不到的。我們進行越多次的比較，我們的知識就可能證明是更普遍 和更確定，因其是建立在一個更廣泛、完美的歸納方法上。112 這幾乎可說是一段完整的方法論的論述，裡面浮現牛頓清晰的影子。牛 頓的科學方法注重「分析」，主張從現象分析中去建立通則。113在《論 光學》（Opticks, 1704）中，他說：「就像數學一樣，自然哲學在研究 困難事物時，總是先用分析的方法，再用綜合的方法。此一分析方法包 括實驗和觀察，用歸納法從中提出普遍的結論，而且不讓這些結論遭到 異議，除非這些異議來自實驗或其他確定的真理。」114
總之，柏克假定人的行為背後由一些普遍性的原則主導，而人的「觀 念」可以化約成一些「固定的或一致的原則」。這是一種典型的啟蒙人 性論，即假定人有「共同性」，而與強調人的「個別性」與「特殊性」
的浪漫主義精神有別。在研究的取徑上，柏克採取的既不是純理的演繹，
也不是浪漫的直觀，他遵循的是一種經驗、科學的分析，展現出十足的 啟蒙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