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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結論 ── 柏克與他的時代

那麼,柏克是反啟蒙的嗎?他的思想反叛了他那時代的精神嗎?柏 克在言論上常與其時代發生齟齬,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他曾強烈地批 判過某些啟蒙哲士,包括盧梭、伏爾泰、赫維休斯(Claude Adrien Helvétius, 1715-1771)等人,但另一方面他卻又畢生推崇孟德斯鳩,更與哈其森、

休謨、亞當斯密等蘇格蘭啟蒙人物有積極的思想交涉。這些事實顯示,

柏克與啟蒙運動之間的關係應比一般認為的要複雜得多,可能並不是單 純的用是或否可以回答的。

1960 年時,科本在《柏克與對十八世紀的反叛》發行第二版時,寫 了一篇新的序,文字中對自己先前有關柏克的論斷做相當程度的修正。

他說:「柏克和湖畔詩人們,雖然在某種意義上是在反抗十八世紀的枯 燥與缺乏詩意,其代表的並不是對那個時代觀念的一種否定,而是一種 擴充與擴大。」218誠如寇特尼的提醒,我們沒有理由假定:由於柏克拒 絕了啟蒙思想的某些潮流,所以他就是反對其全部的思想。在他看來,

柏克無論被視為阿逵納派或浪漫派,都不是一種妥當的做法,因為那不 啻是在說柏克「站在他的世紀之外,而詆毀一個他如此明顯所屬的時 代」。219

強調「感性」乃是柏克思想的一大特徵,但他卻因此常被視為是一 個「浪漫派」。這種論斷立基於兩項假定:一、柏克是反理性的;二、

啟蒙運動是不講感性的。根據上面的討論,這兩個假定其實都把問題過 分簡單化了。首先,柏克雖強調感性,但這不表示他就是反對理性。一 位細心的研究者已經提醒我們不能誇大柏克思想的「反理性」成分,因 為「他的反理性主義並未伸得太遠」。何況,即令在 1790 年代,柏克的

218 Alfred Cobban, Edmund Burke and the Revolt against the Eighteenth Century, p. xiv.

219 C. P. Courtney, “Edmund Burke and the Enlightenment,” in A. Whiteman, J. S. Bromley and P. G. M. Dickson eds., Statesmen, Scholars and Merchants, p. 306.

政治論辯仍然顯露出「一種『理性的』論證風格」。220仔細觀察他的文 字,柏克的論述雖然經常辭藻豐富、言詞剴切,但其論證方式基本上仍 是理性的、經驗的、實證的與有系統的。這些特質都清楚地是屬於「啟 蒙的」,而非「浪漫的」。

事實上,啟蒙運動雖然強調理性,卻並未必是否定感性。柏克強調 感性未必等於就是浪漫主義,我們不應忽略柏克曾經對盧梭的「感性」

有過強烈的批判。221終其一生,柏克對盧梭及其思想一直不懷好感。222如 果他是一個浪漫派,何以會與盧梭如此不相容?顯然,因為柏克強調情 感因素,就把他歸類為浪漫派,是一種過於簡化的做法。

「自然權利」論是十八世紀英格蘭啟蒙運動的重要論述。這一套政 治理念源自洛克,但洛克的十八世紀信徒對之有很多的不同解讀。在十 七世紀後期,洛克提出「自然權利」論主要是要為惠格派反對斯圖亞特

(Stuart)王朝的「專制主義」,提供一正當性的基礎。223到十八世紀下 半期,英國興起一股國會改革運動,激進的改革派再度訴諸洛克的理論,

「自然權利」思想遂重告復活,並在法國大革命期間達到了高峰。224這 批激進派重新解釋洛克的自然權利論,並將其導向「主權在民」觀念,

220 Frank O’Gorman, Edmund Burke. His Political Philosophy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73), p. 114.

221 Peter Stanlis, Edmund Burke: The Enlightenment and Revolution (New Brunswick:

Transaction Publishers, 1991), pp. 159-193.

222 自 1759 年起,柏克即開始批評盧梭了。見 Annual Register 1759 (1759, London), p. 479。

直到 1790 年代,他對盧梭的態度一直沒有改變,言詞甚至更為激烈,詳見 Edmund Burke,

“A Letter to a Member of the National Assembly,” Burke’s Works, ii. pp. 535-542.

223 H. T. Dickinson, Liberty and Property, pp. 59-70. 有關 1680 年代英國斯圖亞特王朝的專制 主義,參見:John Miller, “The Potential for ‘Absolutism’ in Later Stuart England,” History, 69 (1984, London), pp. 187-207.

224 楊肅獻,〈法國大革命時期英國激進派的人權理論〉,《臺大文史哲學報》38 期,頁 163-193;H. T. Dickinson,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Theory of Natural Rights in Late Eighteenth and Early Nineteenth Century Britain,” in Studien Zum Achtzehnten Jahrhundert, 1, pp. 23-47; H. V. S. Ogden, “The State of Nature and the Decline of Lockian Political Theory in England, 1760-1800,”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46, pp. 21-44.

特別強調個人的自我統治權。他們把洛克理論推到可能連洛克自己都沒 有想像到的層次。如果洛克的初衷是消極地保障個人的自由,他的十八 世紀後期信徒則是要求積極的個人參政權。

在法國大革命引爆的論爭中,柏克力抗此一新的激進潮流,而致力 維持其保守的觀點。他自稱屬於正統的「舊惠格派」(Old Whig),而 反對激進的「新惠格派」(New Whig)。225他雖然不齒「平民主權」的 理念,但仍然堅守洛克自然權利的基本核心價值──對「生命、自由、

財產」的保障。他的「社會契約」論大體上仍然是在洛克思想的大傳統 之內。在其政治論述中,柏克保留了洛克的基本主張,運用的也仍然是 十八世紀的政治措辭。德瑞爾(Frederick A. Dreyer)指出,柏克的原則 大都是洛克的,在某些觀點上,「甚至比洛克更成熟、更豐富」。換言 之,柏克「並未反叛他那時代當令的正統」。226

此外,寇特尼在其討論柏克與啟蒙運動之關係的論文中,也提出了 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柏克與哲士之間的齟齬,本質上是否其實是一 個十八世紀內部的爭論?一種啟蒙運動自身的內在分歧?」227此一提問 有助於我們重新思考啟蒙運動的「多元」實質,而其解答可有助於解決 史家長期以來有關「柏克思想的一致性」的學術爭論。228

從最近一些研究看,啟蒙運動不但在地域上呈現多元現象,即使在 同一個地區的啟蒙文化也有內在的區分。達恩彤(Robert Darnton)研究 法國啟蒙運動時,已注意到法國啟蒙運動內部有所謂「上層的啟蒙」

225 柏克在 “An Appeal from the New to the Old Whigs” 一文中,反覆申辯這一點。

226 Frederick A. Dreyer, Burke’s Politics: A Study in Whig Orthodoxy, p. 5.

227 C. P. Courtney, “Edmund Burke and the Enlightenment,” eds. by A. Whiteman, J. S. Bromley and P. G. M. Dickson, Statesmen, Scholars and Merchants, p. 306.

228 自從《法國大革命的反省》一書問世以來,柏克的思想是否前後一致,一直是世人爭論 的焦點。關於此一爭論的歷史,參見 Frank O’Gorman, Edmund Burke. His Political Philosophy, pp.1-22; C. B. Macpherson, Burk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0), pp.

1-7; F. P. Lock, Burke’s 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 (London: George Allen and Unwin, 1985), pp. 166-199.

(High Enlightenment)與「下層的啟蒙」(Low literary life)的分野。229 前者乃是伏爾泰、狄德羅等大師的世界,思想態度比較溫和、保守;後 者則是一批「格拉埠街」(Grub Street)落魄文人的世界,思想態度激 進、革命。同樣地,在英格蘭,啟蒙思想的發展似乎也出現類似的現象。

普藍的研究注意到十八世紀英格蘭存在有兩個不同文化圈。上層知識界 在十七世紀時曾經非常活躍,但十八世紀以來卻漸趨於平庸僵化;相反 的,下層社會則逐漸培養出一種積極的經驗態度或科學精神。比較十八 世紀初年與後期英格蘭知識界,他指出,吾人可以發現有「一種經驗的 態度逐漸深入社會下層,滲進市井小民身上;而統治的社會上層則逐漸 對其失掉信心」。230

這兩個啟蒙的思想世界,或許可以用最近史家鑄造的「保守的啟蒙」

(Conservative Enlightenment)與「激進的啟蒙」(Radical Enlightenment)

兩個名詞來表示。231法國大革命時期,柏克曾以「舊惠格派」自居,強 烈抨擊「新惠格派」的主張。「舊惠格派」與「新惠格派」代表當時英 格蘭的兩種政治立場,似乎即隱含了「保守的啟蒙」與「激進的啟蒙」

的對立。換言之,我們或許可這樣說,柏克的思想並非是一種「反啟蒙」,

實質上應是屬於一種「保守的啟蒙」。232他保持了早期啟蒙運動的大部

229 Robert Darnton, The Literary Underground of the Old Regime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2 ), pp. 1-40.

230 J. H. Plumb, “Reason and Unreason in the Eighteenth Century: the English Experience,” in J.

H. Plumb, In the Light of History, p. 6.

231 有關「激進的啟蒙」概念,如 Margaret C. Jacob, The Radical Enlightenment: Pantheists, Freemasons and Republicans 與 Jonathan Israel, The Radical Enlightenment: Philosophy and the Making of Modernity 1650-1750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至於「保守的 啟蒙」這個概念,詳見下註。

232 「保守的啟蒙」是 John Pocock 提出的概念,很可以用來說明十八世紀英格蘭啟蒙思想 的特質。見:J. G. A. Pocock, “Conservative Enlightenment and Democratic Revolutions: The American and French Cases in British Perspective,” Government and Opposition, 24:1 (1989, London), pp. 81-105; “Clergy and Commerce: the Conservative Enlightenment in England,”

in Ajello et al. eds., L’Eta dei Lumi: studi storici sul settecento europeo in onore di Franco Venturi (1985, Naples), vol. 1, pp. 523-568.

分理念,但無法認同後期激進化了的啟蒙思想。

英格蘭啟蒙運動與法國啟蒙運動的分野似乎也是在此。放在「英格 蘭啟蒙運動」的脈絡,柏克思想的「十八世紀」特徵其實相當清楚。在 哲學上,柏克持洛克式「經驗論」立場,重視感官經驗與實用功利;在 政治思想上,他接受「自然權利」論的大部分主張,與洛克的理論其實 並無根本上的矛盾。他的理念實際上仍然屬於十八世紀「自然權利」理 論的另一種發展。

從許多層面看,柏克都是一個屬於他自己那個時代的人,思想上並 未脫離啟蒙思想的大框架。他的心態既不是十九世紀式的,也不是中古 式的,而是不折不扣地屬於「十八世紀的」。在十八世紀多元的啟蒙文 化中,柏克的思想是屬於一種比較溫和、重視經驗的「英格蘭」啟蒙思 想,放在英格蘭「保守的啟蒙」脈絡中觀之,他的思想前後其實相當一 致。

*本文初稿曾宣讀於 2006 年的「北京論壇」(北京:北京大學,2006 年 10 月 27-29 日)。本文在研究與寫作期間,獲得行政院國家科學 委員會研究計畫之補助(計畫編號:94-2411-H-002-033),謹此致 謝。

(責任編輯:陳建守 校對:郭彥良 范珮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