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克的著作留給讀者一種強烈的印象,就是他經常質疑「理性」的 精神,並公開頌揚「情感」的價值。例如,他在《哲學探原》中如此質 疑理性:
任何時候,當造物者之智慧意欲要吾人受到任何事物的影響時,祂 並不將其計畫的執行交由吾人理性之語言及其不可靠的運作;而是 賦予此一事物以某種能夠防阻理性的力量與屬性,甚至賦予其一種 意志,使其能在理性準備介入或反對它之前,先行捉住吾人之感覺 與想像,擄獲靈魂。131
他堅信理性思辨不能凌駕於自然情感之上:「形上的或物理的思辨,既
129 Ernst Cassirer, The Philosophy of the Enlightenment, pp. 6-9.
130 Ernst Cassirer, The Philosophy of the Enlightenment, p. 8.
131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97.
不是,也不應是吾人道德責任的基礎,因為吾人無法在其中達到任何的 確定性。它們若與吾人的自然感覺一致,就會有一定的份量;若與其背 離,則極少。」132後來在《法國大革命的反思》中,他也讚許英格蘭人 常「援引不會錯誤、並強而有力的本能為助,來強化吾人理性所建構之 容易誤失且脆弱的創制。」133
細究上述文字,柏克似乎並非全然否定理性的作用,但他明白地強 調應以情感來彌補理性之不足。他在少年時代留下的文字裡,就有諸多 讚許人的「熱情」(enthusiasm)本能之處。在一篇論「理性」與「熱情」
對宗教的作用的筆記中,他寫道:
上帝給予人類一種熱情,以彌補理性的不足;熱情的確在效果上,
雖非在運作方式上,比尋常的理性更接近那偉大、廣博的理性。……
但是,熱情是一種本能。就像其他本能一樣,在那些擁有者的身上,
它的運作勝過一種狹隘的理性。134 又說:
的確,熱情經常誤導我們。但理性何嘗不是?我們的天性是如此,
我們沒有辦法。不過,我相信只有當我們以靈魂的全部力量行動時,
當我們用我們的熱情來提升、擴展我們的推理,用我們的推理來約 束我們翻騰的熱情時,我們才最能夠發揮行動的效果。135
在《法國大革命的反省》中,他更是高度讚揚英格蘭人珍視其「天生情 操」:「在英格蘭,我們尚未完全失掉我們天生的肝腸;我們仍從內中 感覺到,我們珍視並陶養那些天生情操(inbred sentiments)。這些是我 們的責任的忠實護衛者與積極忠告者,是所有自由的、剛健的道德的真
132 Edmund Burke, A Notebook of Edmund Burk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57), p. 71.
133 Edmund Burke, 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 p. 121.
134 Edmund Burke, A Notebook of Edmund Burke, p. 68.
135 Edmund Burke, A Notebook of Edmund Burke, pp. 68-69.
正支持者。」136
不可否認,在理性與感性之間,柏克顯然是比較傾向於感性。以人 的「鑑賞力」為例,柏克分析:「鑑賞力」的構成有三要素,即「感覺」
(sense)、「想像」(imagination)與「判斷」(judgment)。「感覺」
與「想像」皆出自「感官」,而「判斷」則基於「理性」。柏克指出:
徒靠「感官」,不一定能夠培養出好的鑑賞力,但是徒有理性,則完全 不可能有鑑賞力。137在他看來,「美感」並「不是吾人的理性所創造之 物」,138而「在產生吾人的熱情方面,理性的影響力並不如一般認為的 那麼廣泛」。139
十八世紀的英倫地區流行一種立基於「情思論」(sentimentalism)
的道德哲學,柏克顯然深受此一思潮的影響。「情思論」主張人是由情 感與本能所驅動,而非透過理性的運用,來認知其道德責任。情感操控 人的行為,催促其實踐上帝所設定的道德目的。140這一種道德思維由英 格蘭思想家沙夫士貝里伯爵開創,經蘇格蘭人哈其森的闡述而發揚。141蘇 格蘭啟蒙思想,從 1728 年哈其森的《論熱情與情感的本質與行為》
(Essays on the Nature and Conduct of the Passions and Affections),到 1739-1740 年休謨的《人性論》(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以至 1757 年亞當斯密的《道德情思理論》(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都 一貫強調情思或情感因素在道德思維中的重要性。142
136 Edmund Burke, 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 p. 182.
137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p. 22-23.
138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102.
139 Edmund Burke, A Philosophical Enquiry, p. 41.
140 Frederick A. Dreyer, Burke’s Politics: A Study in Whig Orthodoxy (Waterloo, Ontario:
Wilfrid Laurier University Press, 1979), pp. 26-27.
141 Roy Porter, The Creation of the Modern World, pp. 160-161, 164; Gertrude Himmerfarb, The Road to Modernity: The British, French and American Enlightenments (New York: Knopf, 2004), pp. 27-33.
142 “Introduction,” in Adam Smith, 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 (Indianapolis: Liberty Fund, 1982), p. 14; Gertrude Himmerfarb, The Road to Modernity, pp. 34-38.
柏克與蘇格蘭啟蒙人物過從甚密,1759 年亞當斯密的書出版時,柏 克曾致函表達認同:「我不僅對你精彩的理論感到滿意,更深信其堅實 與精確;我不記得曾經花過這麼少力氣,卻能認識到這麼多過去我完全 陌生的事情。」143值得注意的是,從沙夫士貝里到亞當斯密,這些思想 人物雖都主張「情思論」,卻並沒有學者將他們歸類為「浪漫主義者」。
既然如此,柏克何以能因為重視「感覺」,強調「天生情感」,就被視 為是一個「浪漫主義者」?144
放在近世歐洲思想的脈絡中,這一種論斷可能會失之武斷。此種論 斷可能是受到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論述的影響。十九世紀的浪漫運動,不 可否認,乃起於對十八世紀啟蒙運動的反動,而浪漫運動的頌揚感性、
貶抑理性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不過,這裡要提醒的是,啟蒙運動固然 強調「理性」,但這不表示它就必然否定「感性」。卡西勒指出:
由於受到一個對「啟蒙運動」不當概念的影響,人們都習以為常的 指控十八世紀的心理學是完全主智的,指控其侷限於分析觀念與理 論知識,而忽略感情生活的力量與特質。但是,這種觀念卻禁不起 客觀史學的深究。幾乎所有十八世紀的心理學體系都至少清晰地承 認,並描述了這個問題。甚至在十七世紀,對情感(affects)和熱 情(passions)的分析,已成為心理學與一般哲學的興趣焦點。145 在啟蒙時期的歐洲,這樣的思想傾向甚為普遍,無論在日耳曼、法國或 不列顛。法國啟蒙哲士的標竿狄德羅(Denis Diderot, 1713-1784),在《哲 學思想錄》(Philosophical Thoughts, 1746)中談「情感」的問題,說:
人們無窮無盡地痛斥情感。人們把人的一切痛苦都歸罪於情感,而 忘記了情感也是他一切快樂的泉源。因此,情感就其本身性質說,
143 Edmund Burke, “To Adam Smith-10 Sept. 1759,” in P. J. Marshall and John A. Wood eds., The Correspondence of Edmund Burke, i, p. 129.
144 J. C. D. Clark, “Introduction,” in Edmund Burke, Reflections on the Revolution in France, ed.
by J. C. D. Clark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 p. 30n.
145 Ernst Cassirer, The Philosophy of the Enlightenment, pp. 104-105.
是一種既不能說得太好,也不能說得太壞的因素。但使我感到不平 的是,人們總是從壞的方面來看情感。如果有人說一句話對理性的 敵人有利,人們就以為傷害了理性了;可是只有情感,而且只有大 的情感,才能使靈魂達到偉大的成就。如果沒有情感,則無論道德 文章,就都不足觀了。146
狄德羅反對把「情感」視為「理性」的敵人,更不主張壓抑情感:「有 意摧殘情感,是絕頂的蠢事。一個像瘋子一樣折磨自己的虔信者,打算 什麼也不嚮往,什麼也不愛,什麼也不感受。如果真做到這樣,結果將 變成一個真正的怪物。」147然而,似乎並沒有人因此即把狄德羅列為一 個「浪漫派」人物。
在歐洲的思想傳統中,「理性」與「感性」一直被視為是心靈的兩 大「引擎」,而兩者間的關係如何,是古希臘以來哲學家不斷辯論的課 題。在十七世紀科學革命時期,卡西勒指出,歐洲哲學致力於以「理性」
控制「感情」:
十七世紀的心理學與倫理學主要都……把感情看做是「心智的攪 亂」。只有克服這種攪亂行為,只有能顯示靈魂的主動部分戰勝不 被動部分、理性戰勝熱情的行為,才具有倫理的價值。斯多葛學派 的觀點……滲入該時代的思想生活中……他們都認為理性的意志主 宰了一切感官欲求、愛好與熱情。
到了十八世紀,啟蒙思想家更積極地面對「情感」的作用:「十八世紀 超越十七世紀對情感的負面描繪與評估。它並不單把情感看做是一種障 礙,還設法闡明它們是心智作用之原初而不可缺的動力。」148不過,啟 蒙哲學似乎傾向於以情感來役使理性,例如休謨在談到「情感和理性的 戰鬥」時,也曾說過:「理性乃是,且應只是情感的奴隸,且除了服侍、
146 Denis Diderot 著,江天驥、陳修齋、王太慶譯,《狄德羅哲學選集》(北京:商務印書 館,1997),頁 1。
147 Denis Diderot 著,江天驥、陳修齋、王太慶譯,《狄德羅哲學選集》,頁 2。
148 Ernst Cassirer, The Philosophy of the Enlightenment, pp. 105-106.
服從它外,永不可要求其他職務。」149
總之,「理性」與「情感」兩者在啟蒙思想中並非不相容。啟蒙思 想家當初提倡「理性」精神,其反對的乃是「啟示」、「迷信」、「蒙 昧」等宗教心態,而非「情感」、「感性」等人性因素。後世批評家恆 以柏克從感覺論取徑來探討美學理論,遂認為其思想是對新古典原則的 一種反叛,並將其定位為浪漫運動的先驅。這是一種過於簡化的論斷。
實際上,誠如一位學者所說,柏克思想其實仍是「深根於他那個經驗論 時代」,因之「很少人會如此貿然地把柏克界定為浪漫派」。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