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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制度、精神與「歷史意見」

主權觀念著眼,無法恰當理解中國傳統政治;但拘守職分觀念,也並不 能解決一切問題。從錢先生的論述來看,兩者都是研究中國政治史不可 或缺的觀點。

錢先生認為,唯有重視古人的思維,才能理解其制度與行事,也才 能深知其利病得失之所以然。105若比擬於人類學的研究法,「職分論」

和對於制度的「歷史意見」,近於「當事人的觀點」,而近代西方政治 理論則是研究者所熟悉的參照架構,兩方面的良性互動和有效對話,應 該是推進理論、深化知識的合理途徑。研究者若輕視當事人的觀點而自 認為掌握事物的本質,絕難避免望文生義、師心自用之失,這是顯然的 道理。

從邏輯上講,「職分論」是對比於「主權」、「權力」乃至「權利」

所產生的概念。若對後者的意涵不經深思,勢必無法理解前者的特性,

所以「職分論」必須經過長時間的醞釀才能產生。錢先生對於西方法律 中權利與主權理論的認識與思考,表現在〈中國人之法律觀念〉(1942)

一文,106該文對中西傳統中法律的性質、來源、功用,以及背後政治和 國家意識的不同,有廣泛的分析,是後來提出「職分論」的一大前提。

(二)制度、精神與「歷史意見」

以上的討論還涉及另一項問題。錢先生說:「在中國歷史上,固亦 不斷有專制皇帝出現,但不得謂中國傳統政治即為一種專制政體」,君 主專制為傳統政治的弊病,而非政治制度的精神與理想。而蕭公權則說,

君主專制是中國自秦以下政體的本質與大勢之所趨。這兩種立場的差 異,是僅僅出於價值偏好,抑或有著方法或論證上的客觀意義呢?

蕭公權論君主專制政體,焦點在有無制度可以限制君權。《中國歷 代政治得失》則提供了另一形態的說明。如前所述,該書不特別聚焦於

105 鄙人探討「三綱」的意義,便發現近人因習於權力觀,因而誤解了本質為職分論的「三 綱說」,該說本意其實是責備君王失職。請參拙作,〈唐代以前「三綱」意義的演變─

─以君臣關係為主的考察〉,《錢穆先生紀念館館刊》7 期(1999,臺北),56~75。

106 〈中國人之法律觀念〉,《政學私言》,225~249。

專制與否的問題,甚至也不突出職分論的解釋。此書〈前言〉表示,限 於演講時間,不得不縮小範圍,只討論政府組織、考試選舉、財經賦稅 與國防兵役四項制度。107然而這已經比絕大多數制度史專著寬廣得多,

更不用說蕭公權的討論了。無論就「政治」或「制度」而言,其所指涉 的內容,顯然有明顯的不同。

《中國歷代政治得失》的四項主題,基本上源自唐杜佑《通典》的 結構(該書〈前言〉亦曾提及),僅略去禮樂、刑法而已。杜佑在《通 典》開端小序中,對政治制度的體系有如下的說明:

夫理道之先在乎行教化,教化之本在乎足衣食;……行教化在乎設 職官,設職官在乎審官才,審官才在乎精選舉;制禮以端其俗,立 樂以和其心,此先哲王致治之大方也。故職官設然後興禮樂焉,教 化隳然後用刑罰焉,列州郡俾分領焉,置邊防遏戎敵焉。108 意謂政治的目標在教化,基礎在民生,職官(政府)為行政工具,而以人 才選拔為其前提;禮樂、刑法(含軍事)為教化手段;國防外交以防止侵 略為目的。這種政治理念在滿足民生實際需求、追求理想社會,所有制 度則相互關連地達成所需的各項功能。《國史新論》最初的三篇主題,便 是以社會為首,政治居次,殿以智識分子,這種眼光顯然與杜佑的政治 思想關係密切。

從民生經濟、政府組織到社會安全,是個相關連的體系。以現代語 言來講,此所謂政治,即是孫中山所說的「眾人之事」,是社會的集體 需求與公共事務的處理機制。而迄今大多數的政治制度史卻僅僅涵蓋屬 於文官制度的職官和考試兩項,軍事制度、財經賦稅多被忽略,總之不 脫以權力觀點研究政治的視野。這樣的研究由於對歷史實情的割裂處 理,對於政治與社會、文化、民生利病、時代興衰之間的關係,很難有

107 《中國歷代政治得失》,〈前言〉,4~6。文中又云:「其他如學校制度、教育制度則 暫不涉及。」對教育制度史,錢先生另有專文討論:(1)〈中國傳統教育精神與教育制 度〉(1942),收於《政學私言》,203~224;(2)〈中國教育制度與教育思想〉(1968),

收於《國史新論》,251~292。

108 〔唐〕杜佑,《通典.食貨》(北京:中華書局,1988 標點本),1。

豐富的認識,也不易擺脫現代思維的主觀投射。循著此種思路,想要對 現實問題有所啟發,或與西方觀點形成對話,其為不易蓋可想見。

在專門制度方面,錢先生的眼光也與其他學者大相逕庭。例如考試 制度,從官僚制度論,便只著眼選取人才的類型及入仕途徑的寬窄。錢 先生則更重視政府向社會開放參政權的作用:

中國歷史上「考試」與「選舉」兩項制度,其用意是在政府和社會 間打通一條路,好讓社會在某種條件某種方式下來掌握政治,預聞 政治,和運用政治;這才是中國政治制度最根本問題之所在。109 因此,他對清代徒有考試的形式卻不具開放政權的精神特加貶斥。110基 於同樣的理由,入仕後的人才培養也受到特別的注意,如漢代郎吏制度 和明代翰林院所具有的培育人才精神,以及唐代人才不由政府而由門第 養成,宋代進士缺乏政務歷練等等。111此等制度,若不配合人事和整體 歷史動向,意義就不顯著。112

又如經濟制度方面,《國史大綱》對保障民生和開發經濟兼顧並重,

如論歷代田制、賦稅和戶口掌握的變動,戰國秦漢間的工商發展與魏晉 唐宋時期南北經濟的轉移,都多有創見,且與左、右派經濟史研究者的 眼光均不相同。經濟思想常有其社會與歷史背景,錢先生對此尤為注意,

《國史大綱》論王安石新法時指出,新法對於南、北社會效益不同,新 黨、舊黨的政治主張其實反映出社會形態的差異。經濟思想又與文化價 值相關,如〈中國社會演變〉一文,便對漢代「均輸」、「平準」、「算 緡」、「王田」等諸多裁抑工商兼併、否定土地私有權的統制經濟政策,

深刻地分析其思想的背景。該文指出,從春秋末年以來的土地私有化,

原是從稅收制度的改變所衍生的;同時工商自由經濟的形成,則是出於

109 《中國歷代政治得失》,第一講,〈漢代〉,5。

110 《中國歷代政治得失》,第五講,〈清代〉,173~175。

111 《中國歷代政治得失》,第一講,〈漢代〉,22~23;第四講,〈明代〉,141~144;第 三講,〈宋代〉,98~101。

112 「制度」與「人事」當配合認識,見《中國歷代政治得失》,〈前言〉,1~2。此一見 解,也正如法治當使人才得有表現空間才合理想,均有融通相成之義。

貴族對入侵開發山澤禁地者讓步的結果。這兩者都只是在現實上的妥協 推移,未曾經歷社會的革命或思想的普遍認可,因此使得政府和學者的 心態並未完全跟著轉變。西漢中晚期的經濟制度和政策改革,其實是在 此一歷史背景下形成的。113錢先生論賦稅和兵役制度,也同樣著眼於政 府與社會的結合,重視對民生的安排與國民的軍事訓練,闊其節目而明 其大義,讀者可覆案原書,茲不具論。

歸根結底,這種制度史研究的最大特色就是通史的眼光。此一「制 度」觀念,當來自杜佑等傳統的政治思想與現代社會觀的融合。近代政 治學與此種看法之不同,除了文化傳統的影響外,從知識論來說,也反 映出從權力或是社會(與文化)來看待政治的不同路徑。前者的焦點置於 權力的規範與運用,目光常投注在中央與上層;後者則重視社會與政府 的結合和互動,以及制度運作的理念。這自然使得「制度」的意義、範 圍與其所涉及的脈絡都大有分別,不僅在個別制度的評價而已。

從眾人之事考量歷史上的制度,便涉及合理性的問題。《國史大綱》

曾說:「一種合理的政治制度的產生,必有一種合理的政治思想為之淵 泉。」114相反的,如果沒有理想來提昇改造,政治便容易顯現惰性。《中 國歷代政治得失》反覆提到一項關於「制度」的狹義界定,即稱為「制 度」者,必須有其合理性:

政治制度,有一些確實是制度,有一些則只能叫做事件或法術。……

在公的用心下形成的一些度量分寸是制度。而法術則出之於私,因 此沒有一定恰好的節限。所謂方法與權術,二者之間,當然又不能 仔細分。……不過公私之間該有分量的輕重。……西漢可說是制度,

東漢則多半出於光武的私心。論唐代,確實可說在建立制度。……

清代,可說全沒有制度。115

出於公心、具合理精神的是真正的「制度」;源自權術私心的處置僅可

113 〈中國社會演變〉,《國史新論》,5~9。

114 《國史大綱》,第二十章,346。

115 《中國歷代政治得失》,第五講,〈清代〉,155~156。

稱之為廣義的「制度」。116關鍵在於論制度需注意背後的觀念與精神:

1. 政治是文化中重要一機構,絕不會隨隨便便無端產生出某一制度 的。……中國決不是一個無制度的國家,而每一制度之後面,也 必有其所以然的理論和思想。117

2. 每一制度,必須針對現實,時時刻刻求其能變動適應。……但無 論如何變,一項制度背後的本原精神所在,即此制度之用意的主 要處,則仍可不變。……制度需不斷生長,又定須在現實環境、

現實要求下生長。……理論是此制度之精神生命,現實是此制度 之血液營養,二者缺一不可。118

如何認識制度所面對的現實與背後的理論呢?一項制度的利弊得失又當 如何評斷?錢先生指出:

某一項制度之逐漸創始而臻於成熟,在當時必有種種人事需要,逐 漸在醞釀;又必有種種用意,來創設此制度。……時代已變,制度 已不存在,單憑異代人主觀的意見和懸空的推論,絕不能恰切符合

某一項制度之逐漸創始而臻於成熟,在當時必有種種人事需要,逐 漸在醞釀;又必有種種用意,來創設此制度。……時代已變,制度 已不存在,單憑異代人主觀的意見和懸空的推論,絕不能恰切符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