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性差異,故而以下亦擇要言之。
2.傳統制度與思想的關係
前面提過,有別於當時多數自由主義者,蕭公權畢生對傳統文化與 固有倫理懷著很深的愛好和認同。56他曾表明,研究中國古代政治思想 的現代意義,自始便是他研討中國政治思想史的動機。57他對儒家、尤 其孔子思想深表崇敬,在 1949 年所寫的〈孔子政治學說的現代意義〉,
就以「人本主義的政治觀」形容孔子政治思想的精義,不僅肯定其超越 時代的價值,也明白斷言:「孔子不知道有近代民主政治的制度,……
但是他的基本看法合乎民主而反對獨裁卻是不容置疑的事實。」58然而,
蕭公權又認為,傳統政府主要是君王的統治工具,且「二千餘年之政論,
大體以君道為中心。專制政體理論之精確完備,世未有逾中國者」。59看 來和民主思想似乎距離很遠,但他所說的「君道」,包含了對君王道德 責任、心術修養和行事風格的要求,這些與專制政治結合的因素仍有價 值。他的《中國政治思想史》有個著名的觀點:「儒家以人民為政治之 本體,法家以君主為政治之本體。就此以觀二家之異,正如涇渭殊流,
入目可辨。」60該書對儒家政治思想中貴民之旨更極力闡發。61在他看來,
這些理念在現代政治仍然有意義。這一態度,其實與「深信儒家的政治 理論有一個合理的內核,可以與現代的民主相銜接」(余英時對錢先生看法的
56 蕭公權在自傳《問學諫往錄》(臺北:傳記文學,1972)裏,自述其在出國留學後仍接 受父母之命成婚的心路歷程。他又喜寫舊體詩,抗戰前後在成都居留的九年半裏,與詩 友朱自清等經常唱和切磋,積稿五百餘首,其全集內刊有《小桐陰館詩詞》(臺北:聯 經,1983)。由此一斑,可見其於傳統文化愛好之忱與浸淫之深。
57 蕭公權,《問學諫往錄》,70。並參黃俊傑,〈蕭公權與中國政治思想史研究〉,《臺 大歷史學報》27 期(2001,臺北),156、176~178。
58 蕭公權,《迹園文錄》(臺北:聯經,1983),56~74,引文見 55~56。
59 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臺北:聯經,1982),下冊,附錄〈中國政治思想史參 考資料緒論〉,947。
60 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206。
61 關於此書及其寫作背景的分析,參黃俊傑,〈蕭公權與中國政治思想史研究〉,《臺大 歷史學報》27 期,151~185。
理解)相當接近。不難想像,錢、蕭兩人對儒家思想的歧見不大,差異的 關鍵在於思想與政治制度的關係。
若儒家思想不必為專制政治負主要責任,那麼專制觀念究竟從何而 來?從漢代開始,學者就常將政治中的理想面歸功於儒家,陰暗面歸罪 於法家,這也是蕭公權的態度。他將中國秦漢以下視為專制政體,則對 法家影響力的估計,自當高於儒家。1959 年他在美國提出的〈法家思想 與專制政體〉一文(原以英文撰寫),62便陳述這一觀點。該文開宗明義表 示:「許多研究中國史的英美學者認為吾人有充分的理由稱帝制中國為
『儒教國』(或『儒教社會』)。此種說法,主要基於一項事實,即儒家 思想是維持從漢至清帝制體系的主要力量。」這本是民初反傳統思想的 共通意見,他卻指出帝制的法制面是源自法家的成績,其後儒家「僅做 為實質上源自法家思想之專制措施的輔助工具」,且「贊同儒家思想的 君主是有選擇性的、強調為他們的政治利益服務的箴言……,同時忽視 不能與專制政體的基本目標相調和的儒家學說」。63也就是說,法家是 真正支持君主專制的,儒家雖有道德控制之用,但與專制政治不完全相 合。這項解釋讓儒家思想具有現代價值的部分可以與專制政體脫鉤。64然 而同時也表示儒家在制度方面的作用有限。
62 蕭公權撰,劉紀曜譯,〈法家思想與專制政體〉(原篇名“Legalism and Autocracy in Traditional China”),譯文原載《清華學報》新 4 卷 2 期(1964,新竹),收於《迹園 文錄》,75~90。
63 蕭公權撰,劉紀曜譯,〈法家思想與專制政體〉,《迹園文錄》,89。
64 該文所針對的見解,或許即與李文遜(Joseph R. Levenson)後來完成的 Confucian China And Its Modern Fat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64-1966) 相近。對該立場 之偏向及後續研究觀點所做的修正,可參柯保恩(Paul A. Cohen)著,李榮泰等譯,《美 國的中國近代史研究──回顧與前瞻》(Discovering History in China: American Historical Writing on the Recent Chinese Past)(臺北:聯經,1991),第二章。附帶一提,楊聯陞 先生輓蕭公權之聯曰:「學析法儒詩兼唐宋;德齊往哲書澤來賢。」(影跡見黃俊傑,
〈蕭公權與中國政治思想史研究〉文後,《臺大歷史學報》27 期,183。)上句似在表 彰蕭公權對儒家與法家的探討為學術上的重大貢獻。黃氏上引文曾說明蕭公權的價值關 懷與人文精神,並另有〈蕭公權與中國近代人文學術〉(收入黃俊傑,《儒學傳統與文 化創新》〔臺北:東大圖書,1983〕,109~148),亦均值得參考。
相對於上述的儒法功罪論,錢先生對法家起源和本質、法家與儒家 對傳統政治的作用,都有相當不同的看法。他在〈人治與法治〉(1945)65 文中說,中國傳統政治受限於廣土眾民的歷史環境,必須依法為政,相 較於西方古代,為一「尚法」之政治,66許多弊端由此而來,但不應歸 責於任一思想:
嘗試論之,政治者,乃人羣最現實之活動,而儒、道、法三家,則 皆為一種理想,皆不能完全適合於現實,故中國不僅無純儒之政,
乃亦無純道、純法之政。中國傳統政制之為法治,此乃適於現實,
而有不盡合於儒、道、法三家之理想者。然使中國現實政治不致困 陷於現實而不能自拔,則亦惟此儒、道、法三家之功。67
以法為治是基於中國社會和政治現實的產物,儒、道、法三家均為致力 於改革現實的理論家。但理論家也有偏蔽,必須與吏治實務結合才近於 理想,故云:
中國自古乃無純儒之治。兩漢儒生,皆如公孫弘以文學緣飾吏事而 已,不足當純儒。苟為純儒,又患無濟於吏事。……中國自秦以下 之政治,本為儒、吏分行之政治,亦即法、教分行之政治。儒生之 所長,在教化不在法制,在端拱而議,不在理煩勝劇。然漢高(按:
疑係唐字誤)而上,宰相每起於州部,問文吏亦必於儒者(原注:上句出《韓 非》,下語見《前漢.何武傳》)。儒吏雖分而不分,故可收互濟之美,治 績之劭由此。宋明而下,……儒吏之分日顯,而政治之病象亦日甚。
嘗試論之,中國政治之不能不趨於尚法,此乃歷史環境所限,無可 強避,而尚法之弊不至甚害者,則幸有儒學與之相調劑。……故真 有得於中國傳統政制之精意者,必崇獎儒術,使之出入諷議,端委 揖攘於百僚之間,此乃政治理想之所寄。……「德化」之政,特高 懸以為崇法治者一種精神上之消毒防腐劑而已。若在儒家積極之貢
65 〈人治與法治〉,《政學私言》,97~113。
66 所謂「法治」、「尚法」之「法」,指一切制度典禮,不僅法律。這一意義,在〈中國 人之法律觀念〉(1942)中有較詳盡的闡述,見《政學私言》,240~241。
67 〈人治與法治〉,《政學私言》,105。
獻,則固在下不在上,在學校不在政府。68
尚法的現實與德化的理想相調和,為中國政治運行的常軌。儒家功在教 育,對依循法治的政治實務影響有限。至於法家亦然,錢先生說:
中國傳統政制之所重於法治者,此乃中國歷史環境所限,現實所需,
並非淵源於法家。法家者,其先本出於儒,法之與儒,同為一種政 治理想,同為對於現實政治有起衰救敝之功效……。法治之敝,必 為文勝,等因奉此,章規則例,紙片文書,塗飾虛華……。法家則 主為循名責實,此亦一種由文返質。又尚法治必陷於守舊,法典易 趨凝固僵化,每不能與時代相協調,法家則主變舊而趨新。若管仲 之於齊,吳起之於楚,商鞅之於秦,非無法而創法,乃因法而變法。
而尚法治之國則必憚於變,故曰「利不百,不變法」,故儒家之於 傳統制度常見為迂闊,而法家則見為刻急,蓋二者皆譏。中國傳統 政制雖偏尚於法治,固非盡本之於法家。69
法家主張革新法制,而非因襲法律;主張循名責實,乃是超越法令規章 繁雜之弊而要求確實功效。故一般來說,法家主張顯得「刻急」,一如 儒家之顯得「迂闊」,都是因為和政治現實有差距,尋求改革之故,兩 者都不是中國政治偏差積弊的真正根源。歷代評論法制文勝之弊,即使 出於儒者,如朱子、黃宗羲,也並不從批判法家著眼,即其明證。70至 於道家的政治作用,錢穆先生說:
道家主清淨無為,蓋對尚法之治而主徹底之解放。……若以儒家為 迂闊,法家為刻急,則道家又流於虛無,為文吏者,皆不能純取以 為治。71
錢先生認為,中國政治自有其大一統國家現實政治的需求與慣性,不得 不崇尚法治。所謂「尚法」,就是制度化和官僚化,乃求有一客觀運作
68 〈人治與法治〉,《政學私言》,102~103。
69 〈人治與法治〉,《政學私言》,104。按:錢先生對戰國法家起源的看法與此處所論頗 有相關,可參《先秦諸子繫年》考辨〈魏文侯禮賢考〉、〈商鞅考〉、〈申不害考〉諸節。
70 〈人治與法治〉,《政學私言》,99~101。
71 〈人治與法治〉,《政學私言》,104。
的準據。而儒、法、道各家則各持理念,有其補偏救弊、調和救濟的貢 獻,但不可能改變政治的實際基礎和基本性格。
依照蕭公權的觀點,中國政治制度的特性與利弊,可以儒、法兩家 的思想來解釋,而多數的制度史專家則很少注意學術思想的實際影響。
在錢先生看來,政治制度雖與政治思想密切相關,但決不能視之為另一 方的投影,而是各有獨立性質的。補偏救弊的思想必須因時制宜,因此 論制度、論思想,都要觀察相互的影響與前後的動態,才能確知其所以 然。72從以往有關中國的政治制度史和政治思想史的研究情況看來,此 一特殊見解在學界似乎尚少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