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封建城邦時期，「統治者」與「臣僚」有著「血緣關係」的聯結，所 以其「君臣關係」的支配型態，是以「親親尊尊」的倫理規範來維護與鞏固 國君的地位；但是春秋之後，天子的權威卻也同時不斷地受到來自「血緣」
的挑戰，因此，「君臣」的支配關係，是一種互動牽制的不穩定型態；不過，
時移戰國，在強凌弱、私家併公室的情形加劇之後，「君臣」的支配關係跟 著產生了新的變化，此時，法家一貫主張的「尊君」思維，不但是符合當時 潮流的權宜之計，也輕易地擄惑了、滿足了統治者正處於顛峰狀態的權力慾 望，自然而然地形成了日後中國政治史上的主流。
至於「尊君卑臣」觀念的形成，歸納學者研究成果，其關鍵有二：一是
「私臣」集團的擴張與正式化，二是儒家「聖王」理念的助長７３。
何謂「私臣」？顧名思義，乃個人私有性質的「臣」，春秋時代的私臣
７４，是透過一種「策名委質７５」的奉獻儀式，在君臣之間建立一種類似主僕
７１「集權」、「專制」的內涵，為中國知識份子劃定了一條為一的光明出路「學而優 則仕」，一方面塑造了「在升官發財道路上的文化」，另一方面造成了知識份子是
「缺乏主體意識的知識載體」。相關論述請參考劉澤華、汪茂和、王蘭仲著：《專 制權力與中國社會》，頁 244--256。
７２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一）》，頁 353。
７３黃紹梅：《韓非尊君學說與兩漢政經形勢》（私立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 文，1998 年），頁 201--212。
７４在春秋時代，政治性的君臣關係可分為兩個系統。一個是根據封建禮法與基於社稷 意識所建立的正式君臣關係；另一個則是純粹建立在君臣之間的個人關係，而具有 個人私有性的君臣關係，在此系統下的「臣」，我們可稱之為「私臣」，如大夫階 層的家臣就是春秋時代最龐大的私臣集團。參見劉紀曜：〈公與私——忠的倫理內 涵〉，收入於黃俊傑編：《中國文化新論思想篇（二）‧天道與人道》（台北：聯 經出版事業公司，1989 年 8 月第六次印行），頁 182。
７５從西周以來，君臣關係的締結必須通過一定的禮儀，如「策名委質」。此語典出《
左傳》僖公二十三年狐突的一席話。在春秋、戰國，君臣關係的確立必須必須通過
的私人關係，其身份即介於僕役與政治性的統屬關係之間，而規範私臣的政 治倫理，是基於個人關係的「不貳」，即毫無保留地服從君王，為君主奉獻 服務， 因此，私臣與其君主之間的倫理標準，並非社稷之利，而是君主私 家之利，兩者之間是個人性的恩義之結合。在如此的君臣關係之下，當然是
「君尊臣卑」。當封建崩潰，韓、趙、魏、齊四國，原是由大夫「私家」擴 張而來，形成一個新的「君尊臣卑」式的「國家」，同時也使原有的私臣集 團正式化，而擴張成新的官僚組織。正式化、官僚化之後的君臣關係，雖然 沖淡了原來君臣之間私人地主僕關係，卻也使君主原有的至高無上的權威亦 正式化、制度化了。因此，戰國時代「君尊臣卑」的君臣關係與政治結構，
正是春秋晚期「私臣集團」擴張發展的結果７６。
其次，儒家的「聖王」理念也助長了「君尊臣卑」專制思想的形成。西 方學者史華茲（Benjamin.Schwartz）曾提及中國政治思想中的「深層結構」：
一是賦予君王超越性與神聖性的力量，相信他能藉由個人的品質來改變整個 社會結構；二是如果上述兩能面能密切相結合，也就達到所謂的「政教合一」
７７，因此，政治領導者的個人德行，與其社會秩序之維繫是不可分割的，此 乃孔子的主要政治觀點之一７８，孔子對執政者的操守要求乃至國家的治理，
皆置於「內聖外王」的道德政治架構之中７９；孔子不輕君，然亦未有君權絕
「策名委質」的過程。一方面是通過「贄見禮」，即臣下拜見君上，把贄交給君上
，不再收回，表示對君上的臣服與效忠。至於「策名」，杜預與孔穎達的注疏都認 為是臣下將己名書於君上之簡策。如《左傳》所云：「古者始仕，必先書其名於策
，委死之質於君，然後為臣，示必死節於其君也。」「策名委質」的儀式符號是否 蘊涵効「死節」之意，或許是後代經學家的詮釋。然而可知稱臣的儀式有二。一是 為臣者將己身之「名」獻給君主，具體的儀式是君主將為臣者之名登陸在君主的名 冊中。二是 為 臣 者 獻 上 做 為 禮 物 的 玉 器。參 見 甘 懷 真：《 皇 權、禮 儀 與 經 典 詮 釋 ： 中國古代政治史研究》，頁 229。
７６參 見 劉 紀 曜：〈 公 與 私 — — 忠 的 倫 理 內 涵 〉，收 入 於 黃 俊 傑 編：《 天 道 與 人 道 》（ 台 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9 年 8 月），頁 184--185。
７７參見史華茲著、王汎森譯：〈中國政治思想的深層結構〉，收入於余英時：《中國 歷史轉型時期的知識份子》（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92 年），頁 23。
７８孔子揭櫫德治之重要性，認為人君的個人德行與其政治上的措施是關係密切的，例 如：《論語‧為政第二》：「子曰：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哀公問曰：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 不服。」
７９李澤厚認為孔子將「內聖」與「外王」視為統一的原因，在於「遠古原始傳統本以 源於宗教巫師的氏族領袖本人的典範風儀、道德規範來進行統治。……在這裡，首
對之明言８０，然而，在過分偏重「內聖」、講究「責任倫理」的規模之下，
的確不容易發展出多元、民主、法治的現實社會秩序８１，反而助長了「君位 之尊」的氣焰。在孟子的政治思想裡，政治領域深受道德的滲透與轉化，是 以高舉「尊王黜霸」的王道理想８２，使得領導者籠罩在「仁者無敵」的道德 光環中，雖然孟子貴民輕君，卻也在無形之中將君主推向「君位之尊」的金 字塔頂端。而荀子配合時代的變遷，將「禮義」予以制度化的分工，進而走 出一條迥然於孔孟強調內在主體性的禮治外化之路８３，並在「貴民養民」的
領、貴族們的個體『內聖』本是與其能否成功地維繫氏族團體的生存秩序的『外王
』，相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參見氏著：《中國古代思想史論》（台北：三民書局
，1996 年 9 月），頁 283。陳熙遠先生亦指出：儒家從「內聖」到「外王」的進程 並非單向的決定論，亦不具絕對的先後次第性。「內聖」必須著落在具體的社群脈 絡中，才能顯其德化意義；「外王」的理想成就亦得回溯其「內聖」的表現來加以 檢驗與證明。亦即只有「外王」理想的實現，才能證成「內聖」的道德修養，兩者 間乃是一種共時性的存在。參見氏著：〈聖王典範與儒家「內聖外王」的實質意涵
〉，收入黃俊傑編：《孟子思想的歷史發展》（台北：中研院文哲所籌備處，1995 年 5 月），頁 53。
８０蕭公權先生指出：禮記坊記載「子云：天無二日，土而二王，家無二主，尊無二上
，示民有君臣之別也。」此僅示君為至尊，不必遂認君權為絕對。參見氏著：《中 國政治思想史》（台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2 年 3 月初版），頁 108。
８１參見劉述先：〈論儒家「內聖外王」的理想〉，收入氏編：《儒家倫理研討會論文 集》（新加坡：東亞哲學研究所，1987 年 1 月），頁 229。陳弱水先生亦指出：所 謂「領導者的人格足以改善社會道德秩序」的假設，是一種簡單的化約論，將社會 進步的重心繫於一人的品行之上，顯然忽略了其他個人的創發性與整體社會的行動 演進。參 見 氏 著：〈「 內 聖 外 王 」觀 念 的 原 始 糾 結 與 儒 家 政 治 的 根 本 思 想 疑 難 〉，
刊於《史學評論》第三期，1981 年 3 月，頁 103。
８２例如〈公孫丑章句上〉：「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
。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 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梁惠王章句上〉：「今夫天下之人牧
，未有不嗜殺人者也，如 有 不 嗜 殺 人 者，則 天 下 之 民 皆 引 領 而 望 之 矣。誠 如 是 也 ， 民歸之，由水之就下，沛然誰能禦之？」、〈滕文公章句下〉「不行王政云爾，苟 行王政，四海之內皆舉首而望之，欲以為君。」孟子黜霸，其意在尊王而促成統一
。所尊者並非當時徒具虛位的周天子，而是尚未出現的之新王；所欲達成的並非專 制天下之一統，而是封建天下之定於一。孟 子 之 意 乃 在 擁 立 新 政 權 以 恢 復 舊 制 度 ， 其思想略同於孔子對封建秩序的留戀，亦是中國儒家王道政治的典型代表。
８３徐復觀先生以為：「荀子面對興亡轉變的激流，並已感到暴秦氣氛的重壓，現實政 治的問題，較其他任何問題，對於他更為迫切；於是儒家的人文精神，因他的太偏 重在政治方面，不緊縮小了人文活動的範圍，並且他所強調的人文禮治，反而成為
架構中承認「尊君」之必要８４，其所尊之「王」是奠基於其「聖」之上，亦 即有「德」才有「位」８５，這樣一個無美不備的聖王，卻容易被解讀為「絕 對聖王」８６，因而助長了「君尊臣卑」支配格局的形成。從歷史經驗觀察，
君主具有深厚道德修養的可能性極低；而且不可諱言，君主位居國家權力中 樞，其所掌握權利及既得利益，亦使其傾向腐化、短視，是而儒家理想式的
「聖王理念」，在「內聖外王」的轉化之中，神化了君主的能力，對樹立「君 尊臣卑」的意識產生了催化的作用。
不論古往或今來，領導者總是輕易地將「權力」視為關注的焦點，中國
人為精神的桎梏。荀子在政治思想上之異乎孔孟，主要是在其禮治思想。他一反孔 孟內在化的傾向，而完全把禮推到外面去，使其成為一種外在的東西，一種政治組 織的原則與工具。」參見氏著：《中國思想史論集續編》（台北：時報文化出版社
，1982 年 3 月 27 日），頁 443。勞思光先生亦持類似的觀點，他說：「荀子學說 之基源問題可說為；『如何建立一成就禮義之客觀軌道』，蓋荀子之價值哲學，於
，1982 年 3 月 27 日），頁 443。勞思光先生亦持類似的觀點，他說：「荀子學說 之基源問題可說為；『如何建立一成就禮義之客觀軌道』，蓋荀子之價值哲學，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