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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舞台劇《太平天國》和紀錄片《阿罩霧風雲》為代表

本節將以兩部演劇作品為代表,探討太平天國這組歷史記憶經過於台灣時空 環境下的長期演變後,在晚近會以什麼樣的面貌出現在作品中。在大眾文化的時 代,戲劇作品是顯現也是傳播歷史記憶的重要媒介,具有畫面感與代入感的呈現 方式,往往比文字更容易令讀者沉浸當中。本節選擇 1994 年李國修(1955-2013) 編導,屏風表演班上演的劇場作品《太平天國》、以及 2013 年上映李崗監製、許 明淳導演的紀錄片電影《阿罩霧風雲》上集「抉擇」。有別於教科書對太平天國 的闡述模式,兩部作品於書寫脈絡上各有其特色。前者是將太平天國作為歷史事 件,挪用至編劇創作故事的典型,於是太平天國的歷史詮釋已非其關注主題,而

31 張作錦,〈曾國藩甫下金陵即恢復紅燈區〉,聯合報,2010 年 9 月 2 日,D3 版,聯合 副刊。

32 王明珂,〈台灣青少年的社會歷史記憶〉,《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報》,第 25 期 (1998.6),頁 157。

是編劇要怎麼「使用」太平天國當作素材。但相對的,讀者同時又可從編劇如何

「挪用」而窺見太平天國作為一段歷史在編劇心中的角色定位。而後者《阿罩霧 風雲》則是以描繪歷史為目的的紀錄片,主視點放在台灣的阿罩霧林家。太平天 國在片中雖作為外來事件並非劇情企圖強調的對象,但正因為如此,我們能藉由 片中的敘事角度,見到不同於教科書視角的太平天國書寫。本節將分別探討兩部 作品如何從其各自獨特角度重新為似乎已有些遙遠的太平天國記憶賦予意義。

(⼀) 李國修《太平天國》

翻開一百四十多年前的太平天國正史與野史,總覺得只是閱讀一篇事不 關己的歷史——像夢一場;如果,一百四十多年以後,生活在這片島國 上的人閱讀台灣近代史,是否也有著類似感受——像一場夢?33

發放給觀眾的節目冊中,李國修在引言裡如此寫道。在此,太平天國似已成 為距離一百多年前、發生在相異時空脈絡、與當下難以產生心理聯繫的歷史。然 而,李國修終究是由對太平天國歷史產生了共感創造了這齣戲,而這共感來自於 對自身所處情境的體認:「像一場夢」。或是說人們也都一直盼望著「一場夢」?

《太平天國》故事發生在 1990 年的台灣,男子「楊秀清」沉浸於太平天國 歷史的研究,但外在政治環境的不安定卻讓他心神不寧,無法完成論文,甚至因 而與未婚妻吵架鬧分手。在此關頭下,「楊秀清」意外穿越時空,跑到了太平天 國時代的天京,遭遇了即將被殺的東王楊秀清。熟悉太平天國歷史的「楊秀清」

決定幫助東王改變歷史,打造他心目中理想安定的「太平天國」。故事即在「現 在」、「過去」間來回穿梭,「楊秀清」於現實中的熟人亦紛紛捲入。直到最後「楊 秀清」醒悟到自己改變不了人的野心,「太平天國」無法實現。而「太平天國」

卻仍會一直是人心中夢想的所在。最終「楊秀清」回到現實,重新投入自己的生 活。

李國修的《太平天國》有強烈的現實影射,而這正是李與原本似乎遙遠無關 的太平天國產生共鳴的原因。《太平天國》裡描述的 1990 年代台灣,劇中角色們 幾無一不對未來懷抱不確定、不安全感。光怪陸離的預言漫佈,也反映了人們對 未來的徬徨。劇情中的對白有這麼一段:

33 李國修,《太平天國》(新北市:印刻,2013),頁 32。

楊秀清:(突兀地對程父說)一九九九年地球就要毀滅了——

程父:(下意識地開口接話)對!(驚覺不對)啊?(質問)你說這個幹什麼?

(激動、滔滔不絕地)就算明天下午共產黨打過來了,明天上午你們還是 要去法院公證,我要親眼看見你們兩個蓋章,蓋完章,我走出法院,就 算我抬頭看見中共米格機掉下一顆炸彈把我炸得稀巴爛,我死也瞑目!34 因為對未來的未知徬徨,急於實現似乎僅能捕捉的願望,其中或許能見到與 太平天國的舉事相似的影子。劇本認為對「統獨」的徘徊糾結與恐懼,是這股不 安定感的源頭。而「統獨」的矛盾,竟從台灣轉移到了太平天國聯映上演(以下 演員動作略):

北王:臣等在天王麾下,自永安突圍打入南京,正是從地獄打回天堂。

城內軍心愈打愈振奮,天朝子民熱烈期盼陛下率臣等統一天下!

東王:統一天下!?六千歲!六朝金粉的金陵已然是個——真天堂、大 天堂,得此足以!現在談什麼統一?

北王:陛下!臣以為——

楊秀清:九千歲說得正是!北王,急統不是百姓的願望!

翼王:啟奏陛下!臣主張——趁勝追擊清妖,直攻北京城,已奪取江山!

否則,陛下應當就地宣告獨立,掛免戰牌!

天王:依先知所見,您以為如何?

楊秀清:急獨當然不妥!

東王:陛下、列位千歲,先知所言字字珠璣!在小天堂盡情享樂,休管 百姓軍民之想法。我們的意見就代表著天朝子民的意見,本王贊成不急 統、不急獨!這統獨之爭,就留給先知去煩惱吧!35

當然,此片段不可能是太平天國的實情,也顯然不能當作對台灣情境的論斷。

此片段其實可說是「楊秀清」本身的糾結掙扎,與他同名的「東王」則充當他的 鏡子,映照他無論(反)統或(反)獨都害怕自己眼下擁有甚至相信的一切被奪去的 心理;一方面又懷疑「民意」的代表性。追求理想與擔憂失去的矛盾混雜,這是 劇本對當下的理解,並且用同樣的理解投射到太平天國的面貌上。對自身立足點 的定位,會左右看待過去的眼光;反過來說,若無法確立自己現在希冀相信的價

34 李國修,《太平天國》,頁 63。

35 李國修,《太平天國》,頁 101-102。

值,似乎看待過去的眼光也變得迷惑。於是在劇中「楊秀清」又對同居四年的未 婚妻程文慧有這段對話(以下演員動作略):

楊秀清:現在這個社會清濁難分——

程文慧:你不敢跟任何人計較——

楊秀清:妳根本不知道是國民黨的理念正確——

程文慧:你被欺騙了——

楊秀清:還是追隨民進黨——

程文慧:被打敗了——

楊秀清:或者是大一統觀念拯救台灣的新黨?

程文慧:他們傷透了你的心,而我呢?

楊秀清:這跟太平天國有什麼兩樣!?就是王殺王、殺來殺去嘛!

程文慧:你說這個幹什麼?

楊秀清:所以我說你不懂啊!因為這個社會,我完成不了我的論文,我 錯了嗎?36

「楊秀清」因為對自身所處環境的徬徨,無法找到分辨「清濁」的價值,連 帶失去了看待太平天國歷史的方式。彷彿是「掌控了現在,就能掌控過去」的反 面,「楊秀清」於現在迷失,因而也迷途於過去。在不安定的氛圍中,劇中角色 們渴望一個有安全感,可以簡單地明白該相信什麼、不相信什麼的國度。反諷的 是,他們寄託願望的對象卻又是在他們眼中同樣充滿不安的太平天國。「太平天 國」貫穿劇中的形象便是如此,象徵了不安定與徬徨,卻又象徵了人們所嚮往的 歸所,一場永遠為人追逐的、虛幻的夢。在劇情後段還有這麼一段台詞:

程文慧: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太平天國是一個最清濁難分的國度!(惱 怒地)你要躲就躲遠一點,你應該躲在有三百年太平盛世的大唐朝!你躲 在這個亂世裡幹什麼?37

「清」與「濁」的概念亦幾乎貫穿了全劇。意味著不僅僅是人身安全,可以 簡單知曉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讓人有一套價值觀可以相信並遵循,也是安 定感的心理條件。從太平天國的例子看來,它所揭櫫的理想或許便是如此「清濁

36 李國修,《太平天國》,頁 60。

37 李國修,《太平天國》,頁 132。

分明」使信眾得以熱烈追隨;然而從後見之明看來,太平天國的理想甚至其存在 卻是如此輕易幻滅。這又意味著人們心目中構築的簡易安定圖像,往往是虛幻的。

最終,劇情終究以身邊仍有值得珍惜的人事物,這樣溫馨鼓勵式的結尾作結。但 同時也表達了「太平天國」仍會一直是人們心中的盼望。結局的字幕這樣寫道:

那一小撮台灣人 懷著愛與勇氣和夢 衷心期盼 一個清濁分明的太平天國38

「太平天國」最終仍是人們渺遠願望的象徵。總之,李國修《太平天國》是 現時戲謔取向的作品,如何書寫歷史非其所關注,而終究予人些許輕浮的感受。

儘管如此,劇本反映的歷史觀仍然透露了出來。太平天國的歷史在這裡,若以無 意論,是場幻夢;若以有意論,則是場騙局。而它之所以產生意義,在《太平天 國》中似已與「歷史定位」無關,而是人會以什麼方式與那段歷史產生理解般的 感同身受了。

(二) 李崗、許明淳《阿罩霧風雲》上集「抉擇」39

相較於李國修的劇作,大筆一揮便混融了幻想、戲謔而成的作品。《阿罩霧 風雲》則是在劇本階段便耗上數年,糾集研究、編劇人員,為了史觀的辯證激烈 討論而生的作品。亦即儘管典型影視詮釋手法的「敘事性詭計」(narrative scheme)40無可避免地存在,劇組人員是充滿拍攝「歷史」作品的自覺。導演許明 淳便表示:「我在 2011 年正式加入製作團隊後,隨即陷入與研究組及編劇組如讀 書會般馬拉松式的研究會議,編劇過程中不斷地辯論、謀合,有整整一年的時間 陷在這般困境。好不容易劇本成型之後,隨即又面臨要在有限的預算內,將場景、

角色立體化的挑戰。41」《阿罩霧風雲》雖以「紀錄片」為形式,但沒有如一般紀 錄片穿插專家學者或當事人訪談作為手法,而是以旁白說故事的方式,以線性敘 事進行到底。

《阿罩霧風雲》是以阿罩霧(現在的霧峰)林家為主角,敘述其掙扎生存歷程 的故事。監製李崗認為,他想拍的不只是林家的故事,而想以描寫林家的命運作

38 李國修,《太平天國》,頁 163。

39 李崗、許明淳等,《阿罩霧風雲》(台北:安可電影股份有限公司,2013)。

40 David Hcrlihy, "Am I a Camera? Other Reflections on Films and History," The American Historical Review, Vol.93, No.5(Dec., 1988), 1187.

41〈阿罩霧風雲幕後推手〉,Upaper,2013 年 8 月 28 日,15 版,都會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