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章裡的太平天國記憶——以聯合報系為代表
本章探討的是存在於民間的太平天國相關記憶，以及其與代表官方的教科書 書寫間的異同與互動關係。其中，報紙是顯現社會記憶的重要窗口之一，本節擬 以聯合報系為代表，探討其從報紙行文中顯露有關於太平天國的記憶。以聯合報 系為代表，是因為其在台灣報紙中擁有相對長的歷史、及穩定的閱讀群眾。其政 治立場與國民黨政府有相仿之處，可以反映具有一定官方性的歷史意識，但同時 也能代表一定程度的民間不同聲音。
(⼀)複雜矛盾中逐漸從記憶疏遠的洪秀全
如本文第二章所探討，遷台後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對曾國藩的傳統文化立 場大加讚揚，蔣本人亦多以曾國藩自勉。而對太平天國與洪秀全，一方面仍殘留 早期革命黨人的讚揚立場，一方面嚴厲抨擊的聲音卻也在官方主導下的教科書浮 現。同時，在中國共產黨對洪秀全與太平天國大加推崇的情況下，敗退至台灣的 國民黨似乎無可避免對其抱有矛盾心態。
聯合報似乎也抱有類似矛盾。一方面認知到史觀必須與共產黨保持區隔，一 方面過去依循早期國民黨讚揚太平天國的印象仍多少留存。複雜的心境便在遷台 早期的報紙文字中顯現出來。如 1956 年在以報社名義撰寫的〈竄改歷史 崇拜盜 賊〉批判中共：
他們說，中國的歷史完全是一部「中國農民革命史」，有了那些「反統治，
人民性，革命性的農民革命，才推動了中國歷史的向前發展。」因此秦 漢以後的「農民起義運動」，如赤眉、黃巢、張獻忠、李自成等等都是他 們誇大讚美的對象；把這些同「太平天國」起義運動，以及「鴉片戰爭」， 全都列為「歷史研究事業」，無論學生、教師、學者都要注重這些「偉大
的史蹟」。1
這段文字是為了批判中共「竄改歷史」所寫，描述了中共如何把「盜賊」們 誇大讚揚。其中顯而見得的是，「赤眉、黃巢、張獻忠、李自成」和太平天國是 分開來書寫的。也就是說，在聯合報撰寫者眼中，太平天國並不在被誇大抬高的 盜賊行列中，而是比盜賊們高了一等的「起義」，卻在中共史觀裡被與赤眉那些 傢伙並列了。這是作為傳播媒體的聯合報仍留存對太平天國的正面印象，卻又有 意識要和中共歷史觀「劃清界線」的顯現。可能有異曲同工之妙的，或許還有 1962 年的〈簡又文‧說「洪楊」〉：
簡先生認為太平天國雖然覆亡，太平軍雖然消滅，而民旗[族]革命運動 的種子已傳播全國，深入人心，在異族二百年統治下久已消沉的民族精 神漸被喚起。國父孫中山先生的領導革命，簡先生認為就是受太平革命 的影響。
……
簡先生又特別駁斥馬克斯主義的嘍囉們，拿著「階級鬥爭」和「農民革 命」之說，來觀察和解釋太平天國史。他說：「我們遍尋一切可能有的史 料，找不到太平天國內有任何資產的，或無產的階級性質或意識的存在。
韋昌輝、石達開、胡以晃等輩，都是當時的大地主，農民革命真是從何 說起！」簡先生有一篇「馬克斯派太平天國史觀之批評」，對此有極詳盡 中肯的分析。2
雖然報導內容談論的，是太平天國專家簡又文對太平天國史學的看法，但行 文中顯見撰寫者對簡氏觀點的完全贊同。而此贊同表現出的，便是同早期的國民 黨立場，認可太平天國在「民族革命」英雄之列的想法。同時，撰文記者仍不忘 強調與此讚揚與共產黨的不僅不同，且共產黨的「農民革命」說更是完全無法成 立。在此，聯合報再度表明了肯定太平天國之餘，仍要與共產黨的立場完全區隔。
而這股肯定太平天國的餘波，大概延續到了 1970 年。當聯合報邀請傳記作家章 君穀(1927-2007，本名張國鈞)在副刊寫作「太平天國六王」專欄，編者如此開場 道：
1〈竄改歷史 崇拜盜賊〉，聯合報，1956 年 9 月 17 日，04 版。
2〈簡又文‧說「洪楊」〉，聯合報，1962 年 10 月 6 日，03 版。
總統蔣公在民國十三年十月二十日手著之「增補曾胡兵語錄序」中，曾 昭示國人：「太平天國之戰爭，為十九世紀東方之第一之大戰，太平天國 之歷史，為十九世紀東方第一光榮史」，總統並且推許太平天國諸王洪、
楊、石、李、陳、韋的才略，不在咸同中興名臣曾胡左李之下，而指出 太平[天]國之失敗，非關人才消長之故，實為德業隆替之徵……3 搬出總統的話來替專欄背書，但所引用之蔣介石的話語，卻是將近四十年前 的事了。畢竟蔣介石於遷台之後不再有讚揚太平軍的言論，報紙編輯做出此選擇 心中或許不無尷尬。不過，在開頭引用蔣介石的話，儘管已是數十年前的言論，
大概仍是聰明的選擇。因為海峽另一端正值文革(1966-1976)，洪秀全在那時的中 國大陸是被大肆讚揚、無可質疑的人物。此年代背景下的台灣若要歌頌太平天國 人物，審慎處理恐怕有所必要。況且，將太平天國與中國共產黨連在一起批判的 書寫也已在報紙上出現。
早於 1961 年，聯合報便已在副刊諷刺毛澤東的人民公社：「共產黨做到了太 平軍未曾做到的『有飯同食，有衣同穿』的農村公社制，而使大家沒有[錢]花。
均勻的是除了公社以外，人人沒有飽暖了！4」1963 年在〈張君勱在港深居簡出〉
一文，記者認為毛澤東「打倒封建」包含打倒儒家在內，那麼「既然不否認毛澤 東打倒儒家，那毛澤東也必然步太平天國後塵，『不敵中國之文化傳統而敗』了5」。 將毛澤東的作為與太平天國連結，並認為毛與太平天國一樣違背傳統文化必敗，
這與同時期歷史教科書對太平天國的解讀相同。
1967 年在〈新年頭‧新形勢‧新勢力〉的社論中，聯合報撰寫者認為反共 復國有望。毛發動的文化大革命：「毛匪利用林彪的槍桿子以軍整黨，發動『社 會文化大革命』和『紅衛兵造反』……可以說是太平天國諸王自我殘殺，王朝末 日的復現。6」文中所期待的中國共產黨末日沒有到來。九年後，1976 年的社論 中，聯合報〈從太平天國後期史實印證毛共的覆滅〉再度預測：
太平天國的敗亡，內鬨是原因之一，但還不是其致命的主要原因……太 平軍裡[疑誤字]脅農民，而結果卻對農民加以橫征[徵]暴斂，太平軍信 奉上帝為幌子，而結果卻以摧毀中華文化為目的……於今毛共所加之於
3 〈關於太平天國六王〉，聯合報，1970 年 7 月 4 日，09 版，聯合副刊。
4 〈說太平天國〉，聯合報，1961 年 2 月 3 日，07 版，聯合副刊。
5 〈張君勱在港深居簡出〉，聯合報，1963 年 10 月 16 日，02 版。
6 聯合報社論，〈新年頭‧新形勢‧新勢力〉，聯合報，1967 年 1 月 1 日，02 版。
工農群眾的壓榨，不知要超過太平軍若干倍，毛共的非聖侮法，要根絕 中華傳統文化，亦不知超出太平軍若干倍；因之，即使毛共政權今天的 統一體依然存在，這股歷史逆流，仍將為廣大人民所埋葬……7
使用太平天國比附中共儼然成為範本，並依然期待後者與太平天國一樣走向 滅亡。同年，毛澤東過世後，時任政大匪情組組長的朱文琳(1925-1989)投書聯合 報，指出：「毛匪死後的大陸情況，很像短命的秦朝，也有點像太平天國的末日，
至於它究竟如何變化，因時代時勢的不同，仍有待於觀察它進一步的發展。8」 依然用太平天國「末日」比喻中共的情況，惟對其是否會像太平天國一樣發展，
則比聯合報的社論審慎。一個月後聯合報社論再度呼應：「華國鋒……『號令不 出都門』，與太平天國末期一樣，自楊秀清死後，只是在南京城內相互傾軋，自 然是一件意料中的事情。9」運用對太平天國的歷史記憶來比擬中國共產黨的統 治，似乎已成理所當然，比擬中包含了對共產黨垮台的期待或許是主要原因之一。
只是這份或顯或隱的期待未曾成真。另一點有意思的是：論者習稱太平軍諸王相 殘為太平天國的「末年」。但諸王相殘發生在 1856 年；從起事的 1851 到天京被 攻破的 1864 年，1856 純以年數論尚在前半段，而以戰事論在太平軍在 1860 尚 有擊破清軍江南大營、及李秀成橫掃江蘇、浙江等戰績10。以諸王相殘作為太平 天國「末年」的適切性大可商榷。這與歷史教科書長年書寫至天京內訌後，便直 接話鋒一轉談湘軍如何崛起並最終擊敗太平軍，導致讀者有內訌即是「末年」的 時間感錯覺，兩者或許相關。
於是，一方面還殘留些許對太平軍的正面印象，一方面又將其比賦於有敵對 關係的中國共產黨，太平天國終究是不是須小心應對的「敏感」話題？從下列兩 則報導顯現出來的，似乎確實如此。一為 1974 年，導演張徹(1923-2002)拍攝八 國聯軍題材遭到爭議，報導轉述：「張徹曾經說過，他早就計劃要拍『太平天國』， 總覺『太平天國』這段史實至今未有定論，容易惹起是非爭論而放棄籌拍，想不 到『八國聯軍』，也招來了議論。11」以及到了 1990 年，報導稱太平天國相關電
7 聯合報社論，〈從太平天國後期史實印證毛共的覆滅〉，聯合報，1976 年 4 月 19 日，
02 版。
8 朱文琳，〈毛死後大陸行將有變！〉，聯合報，1976 年 9 月 10 日，03 版。
9 聯合報社論，〈華國鋒的竄升〉，聯合報，1976 年 10 月 11 日，02 版。
10 史景遷(Jonsthan D. Spence)，《太平天國》(台北：時報文化，2016)，頁 358-359。
11〈拍「八國聯軍」引起議論 張徹表示深感意外 他說未渲染拳匪之亂辱國史實〉，聯合 報，1974 年 12 月 2 日，09 版。
視劇正開拍：「從未搬進螢幕的太平天國，最近已獲國內電視劇製作人注意，據 指出，早年太平天國被認為『不適宜』製播成電視劇，如今禁忌大開，太平天國 那段歷史之中不乏軟性話題及戀愛故事。12」從台灣社會方開始走入自由化，對 太平天國「禁忌大開」，更令人意識到原來此前禁忌的存在。同時，重新引起電 視製作人注意的要素卻是「軟性話題及戀愛故事」，卻也反映太平天國歷史在政
視劇正開拍：「從未搬進螢幕的太平天國，最近已獲國內電視劇製作人注意，據 指出，早年太平天國被認為『不適宜』製播成電視劇，如今禁忌大開，太平天國 那段歷史之中不乏軟性話題及戀愛故事。12」從台灣社會方開始走入自由化，對 太平天國「禁忌大開」，更令人意識到原來此前禁忌的存在。同時，重新引起電 視製作人注意的要素卻是「軟性話題及戀愛故事」，卻也反映太平天國歷史在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