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制定的課程標準，其內涵要直接實踐於面對眾多學生的教育現場，其中 重要媒介即為教科書。在統一標準本的時代，國立編譯館奉教育部的指令實際進 行教科書的編寫22。課程標準經公布，通常於下一屆的一年級生開始適用，而每 一屆教科書會再有微幅修訂，再成為下一屆新生使用的新版本教科書。一套課程 標準實質發揮影響力約數年或達十年以上23。以此認知為基礎，以下將透過文本 來探討二戰後中學歷史教科書中描繪的太平天國，直到標準本時代的結束。
22 葉盈君，《我國中小學教科書審定政策之研究》(台北：國家教育研究院，2014)，頁 46-50。
23 參見〈戰後初期臺灣初級中學的歷史教育(1945-1968)——以課程標準與教科書分析為 中心〉，頁 18。
(⼀)「⺠族革命」或「教匪作亂」？
第一章與上一節的討論中皆已提到國民黨在早期將太平軍作為民族革命前 輩推崇，但到了國民政府時期開始略有猶疑搖擺，直至遷台後立場更加與太平天 國疏遠。反映在歷史教科書文本中，他們會如何塑造太平天國的粉墨登場？接收 臺灣初期，直接由行政長官公署編纂新的小學歷史課本，藉旗下臺灣書局之手印 行。這可能是在臺灣印行、且最早提到太平天國的教科書文本之一；也很可能是 曾在臺灣通行的，對太平天國最全面讚揚的教科書。儘管原則上小學教育不在本 論文探討範圍內，但因其直接而鮮明的表現了接收初期行政長官公署的官方立場，
仍在此引出以供參照：
第八課 太平天國
鴉片戰爭失敗後，清政府的懦弱無能，引起了國人的憤慨，於是具有民 族革命意識的太平天國，便在這時興起了。
太平天國的首領洪秀全，是廣東花縣人，他起初憑耶教教義，宣傳平等 博愛的思想，很得人們的信仰……
……太平天國定都南京後，一面推行新政，訂曆法，設官制，提倡男女 平等，並改良社會習俗，嚴禁販奴、蓄妾、賣娼、吸煙、飲酒、賭博和 女子纏足等不良習慣，一面派林鳳祥等領兵北伐，迭挫清軍，所以一時 有蓬勃之氣象。可惜不久發生內訌，互相殘殺……清廷又啟用曾國藩募 練湘軍，李鴻章募練淮軍，努力反攻。公元一八六四年(同治三年)清軍 攻陷南京，洪秀全服藥自殺，太平天國遂亡……從此以後，清政府的軍 政大權，都轉移到漢人的手裡，這對於辛亥革命的成功，有很大的助力。
24
首先，這篇課文使用「民族革命」詮釋太平天國的出現，末尾再肯定其對辛 亥革命的影響，符合早期國民黨的舊有立場。而蔣介石本人大加讚揚的曾國藩，
似乎沒有引起行政長官公署的關注，僅用一兩句話便一筆帶過25。整場太平天國
24 《高小歷史》(臺北市：臺灣書店，1946)，第 3 冊，頁 15。
25 這點在國民黨政府遷台後隨即改變。之後的小學歷史課本大幅加入曾國藩相關內容。
運動，課文亦幾乎使用正面描述，政策亦給予直接的正面讚揚，其失敗則歸於內
1962、1972 的 標準本內容襲 育(1945-1948)——以課程標準與教科書分析為中心〉，頁 77-78。
27 董作賓等編，《初中歷史》(臺北市: 臺灣中華，1951)，第五冊，頁 3-5。
28 勞榦等編，《初中歷史》(臺北市：勝利，1953)，第五冊，頁 66-68。
正中書局
火打劫；待寫道太平軍提出「掃除胡虜」的檄文，已經令人搞不太清楚這裡在試 圖表達太平軍假宗教以為革命、還是假革命以為宗教？而在後文，勝利版本又提 道「很有希望的革命組織，終不免為一些愚昧的狂徒斷送了31」，看來大致還是在 以「革命」肯定太平軍的基本價值。總之，無論這是否為真正原因，1962 年課 程標準再度改訂後的標準本內容底本，勝利版被撤換，變成了當初中華書局的版 本。
中華版描繪的太平天國，作者的立場明晰了許多。一口咬定洪秀全是為了民 族革命的目的，宗教只是假託。政治舉措部分則以太過空想、難以實踐為批評。
章末結論「雖然失敗了，可是他所揭揚的民族主義，卻更深入人心，又播下後來 革命的種子」。有好的「民族革命」立意、可惜人謀不臧，又輸給比他們更好的 曾國藩(大力推崇曾國藩可能也是中華版雀屏中選的原因，待下段再論)。這是中 華書局版本鮮明的歷史解讀，而國民黨官方也認為立場相符，予以接受。於是 1962、1971 的初(國)中課程標準下的歷史教科書，雖不斷有小幅內容更動，但這 套對太平天國的書寫立場，在初(國)中歷史教育維持了二十餘年。
然而——保留「民族革命」的正面評價，以及對歷史有散布「革命種子」的 正面影響，只是為政失利、終歸失敗——這果真就完全是遷台後的國民黨政府的 立場？恐怕未必。因為若同時期的學生畢業後進入了高中就讀，他們可能很快發 現同樣由教育部制定課程標準、國立編譯館編寫的教科書，在高中這一側描繪的 是非常不同的太平天國。依據 1952 課程標準編寫的高中歷史教科書，這樣描述 太平天國登場：
嘉慶以後，清的統治地位已經動搖。經過鴉片戰爭，弱點益為暴露，有 識者早已憂慮到大亂必至。
洪秀全……屢試不中，失望憤怨之餘，決心反清……他讀過一本有關基 督教的勸世良言，有了一些淺陋的宗教知識。鴉片戰後，他認為推翻滿 清並非難事。於是假藉宗教迷信煽惑……32
高中教科書這裡的洪秀全，不再是什麼有民族思想的革命人物，變成了因憤 懣舉事人生失敗者。而他領導的太平天國，則是早已被憂慮會出現的「大亂」。
31 勞榦等編，《初中歷史》(臺北市：勝利，1953)，第五冊，頁 69。於 1952 課程標準的 標準本中，此句改成「於是這個革命勢力，便一天一天地消沉下去了。」
32 郭廷以等編，《高中歷史》(台中：省教育廳，1956)，第二冊，頁 160。
看起來，高中的歷史教科書敘述裡，太平天國被放在的是與白蓮教、天理教等組 成的「反清教亂」的系譜，而非「民族革命」的系譜。
對於太平天國的政治舉措，認為太平軍是一起革命的初(國)中的版本，傾向 先探討太平天國究竟何所興革，再道以理想與現實有差距、不易實踐等角度，仍 帶有部分同情的批評。高中的版本，既然已視之為一場亂事，便徹頭徹尾的猛烈 抨擊33。論其宗教「早期勝利，由於宗教的麻醉。最後的失敗，亦由於宗教的荒 誕」(此字句似因太過情緒化，在接下來的版本被修改)；論軍事組織「強迫威脅，
威以刑罰，惑以神道」；論政治情況「極端專制，動輒處以死刑，完全為恐怖統 治」；論經濟共享制度「洪秀全的真正用意，在使貧富均無以自存，伏首貼耳，
任其控制」；論男女營制度「尤其荒謬」、「諸王則盛置妻妾」；論曆法「不陰不陽，
毫不科學34」。總而言之，一無是處。而之後 1962、1971、1983 高中課程標準的 版本，雖然不斷簡化教科書文字之餘，也在修刪太過主觀性的批評，但將太平天 國視為亂黨，從各角度全面批判的基調仍舊維持，也不曾在教科書文字中承認太 平軍是一場「民族革命」35(儘管官方課程標準方面 1952 年版本一度以「革命」
稱之)。
容許初中與高中版本，描寫截然不同的太平天國樣貌與歷史定位同時存在，
或許正正反映就算是遷台後的國民黨政府，內心對如何定位太平天國依舊存在矛 盾36。早期國民黨人的革命思想，到了此時究竟對國民黨政府是鼓舞還是包袱？
已難以劇下論斷。然而隨著 1962、1971(國高中課程標準在此分道揚鑣)以及之後 的修訂，初中教科書逐漸對太平天國態度越加保留、高中部分則在陸續放緩批判，
這份政府面對太平天國的矛盾分歧，看起來是有在收束的。事實上從 1983 年課 程標準版本的國中教科書開始，也已不再用「民族革命」描述太平天國。不過這 代表太平天國的存在意義，從歷史教科書看來已越加一無是處？似乎又不完全如 此，此留待本節第三部分討論。
33 郭廷以等編，《高中歷史》(台中：省教育廳，1956)，第二冊，頁 162-163。
34 該教科書主編郭廷以年輕時成功把太平天國的「天曆」曆法排出來，替學界解開太平 天國研究一大謎團。此處對天曆「毫不科學」的批判或許包含了他的心有戚戚焉。可參 見唐德剛《晚清七十年‧貳 太平天國》(台北：遠流，1998)，頁 92。
35 但郭廷以在晚年著作《近代中國史綱》中則認可洪秀全、李秀成等人具有民族意識。
36 如劉浦江曾經指出的，國民政府時期，上海書局曾退回錢穆的《國史大綱》，因其書 稱太平天國為「洪楊之亂」。但國民黨遷台後的高中教科書，雖仍稱「太平天國」，內容 對太平天國的批判恐怕比《國史大綱》有過之而無不及，政府卻讓其代表官方立場出版。
從此也能觀察到國民黨政府立場的改變。
(二) 誰是主角、誰是「他者」？——太平天國的對手曾國藩及其他
若論及標準本時代，初(國)中和高中教科書描寫太平天國事件的最大共通點，
那無疑是對曾國藩及湘軍的讚揚。相較於面對洪秀全與太平軍仍有搖擺的書寫，
遷台後的國民黨政府，於教科書中對曾國藩的稱道具有相當一致性。顯然這也與 蔣介石的意志符合。在初中教科書方面，1952 年課程標準版本的教科書(也就是 沿襲自勝利版的版本)，如此書寫曾國藩：
湘軍的主持者實際是一個儒生的集團，他們都曾受到宋明理學很深的影 響，有學問，有主張，有抱負，而不急於私利。曾國藩是一個律己很嚴，
而辦事認真的人。他的士兵，都是誠實可靠的農民，再加以訓練，於是 他指揮下的湘軍，都沒有過去軍營的習氣，成為最能作戰的軍隊。雖然 起先被友軍歧視，屢遭挫折，但是作戰能力堅強，終於得到最後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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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 版本果真對湘軍和曾國藩讚譽有加，人物性格描繪得栩栩如生，也對 軍隊作戰能力給予高評價。對於其「挫折」，也有意無意與「被友軍歧視」連在 一起，似乎在表達因為受其他清軍拖累才導致初期戰事不順。不過，儘管此版本 已經給予湘軍各方面的好評，看在官方眼裡，或許還不夠切重要點。1962 年課
1952 版本果真對湘軍和曾國藩讚譽有加，人物性格描繪得栩栩如生，也對 軍隊作戰能力給予高評價。對於其「挫折」，也有意無意與「被友軍歧視」連在 一起，似乎在表達因為受其他清軍拖累才導致初期戰事不順。不過，儘管此版本 已經給予湘軍各方面的好評，看在官方眼裡，或許還不夠切重要點。1962 年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