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贄文字自然不可能全被刻成印本流傳,但是這種考試文化到了十三世紀 似乎有了新發展。此處有必要略提科舉考試背後的文化與政治背景。前面談過,
北宋後期與南宋初期的黨爭激烈,影響了科舉考試。程學在南方的傳播受政治 的侷限。秦檜死後,情況有所改善,但直到孝宗時代(1163-1189),黨爭的陰 影始終揮之不去。屆至寧宗慶元年間(1195-1200)爆發慶元黨禁,朱熹一派理 學人士遭列「偽學黨籍」,被逐出朝廷,或貶官,或放逐,相關著作被禁。根 據魏希德(Hilde de Weerdt)的研究,黨爭與黨禁對科舉的一個重要影響是出 題方面避免出與時政有關的題目,以免引起爭端。隨著黨禁在十三世紀初逐漸 解除,程朱理學在士人間的影響力日益提高;而且理學人士在朝廷中也漸獲重 要職位,對科舉的發言權也增大。因此在出題方面,受朱熹的影響──因為他 生前給學生出時事考題,策題曾出現與時政有關者。但是如此一來仍非沒有觸 犯當道的顧慮。此種顧慮一直要到淳祐元年(1241),理宗(1225-1264在位)
下令二程與朱熹入祀孔廟,策題才以論述時政為主。魏希德還提及,十三世紀 以前,科舉考試中很少出現質疑經、史、子等典籍中的一段文字,指定考生論 述,而這正是理學家要學生仔細思考的地方。但是到了十三世紀,這樣的考題 於焉出現。這表示理學在科舉考試內容的影響力有所升高。儘管如此,在端平 二年(1235),嘉熙二年(1238)和淳祐元年(1241)的省試中,得狀元的卷 子並未特別與理學有關。但在淳祐四年(1244)的考試中,情形為之一變,省 試第一名的答卷和理學相關;1250年代的三次省試狀元答卷,也都和理學相關。
理學可謂從此佔據了科舉的舞台。93
簡述十二世紀前半葉到十三世紀中葉的演變後,我們比較能理解下面這個 例子。太學生鄭玠(1244進士)於嘉熙四年(1240)將其所寫的策文集結成書,
請李昴英(1201-1257,1226進士)寫序。李稱讚說,一般人寫時文,考科舉,
只想及第,但是鄭玠卻在答策中直言不諱:
極言天下事,皆有關於君德,有禆於世道。方鯁論崛起,與國論爭 鋒,禍且不避,寧得失計耶?胸中所存,定非尋常諸生拔尺寸比,
是真不負皇朝淑養之意。衡文者拔其尤,則公論猶未泯,可爲斯文 賀。君其堅此志勿渝,厚其養勿餒,大建立於世,垂聲名無窮。毋
93 見de Weerdt, Competition over Content, 331-336, 345-373.
使人曰:「此徒議論之士。」吾黨所望也。94
序文中「毋使人曰:『此徒議論之士』」的「人」指的應當是讀這些文字的人。
可見鄭玠有意出版這些文字,提高知名度。上世紀他的前輩如陳善,樓鑰(甚 或王十朋)等所做的是投贄平日所作的時文。為什麼他要再向前一步,刊印個 人時文?或許求利是原因之一,但想讓其他官員瞭解其人及其風格同樣是主因 之一。刊印個人作品可以流傳得更廣,何況鄭是太學上舍生。95不過李昴英在 序中說「毋使人曰:『此徒議論之士』」,對鄭玠要刊印其作品並沒有任何驚 訝之意,也反映當時刊印個人時文作品之舉並非罕見。這種作法是否延續北宋 後期利州考生自印時文作品(見上一節),尚待進一步考究。然而個人時文作 品有了知名官員的序文,效果可能不同。鄭請李寫序,必然知道李是寶慶二年
(1226)殿試的探花。無論是就市場銷路,或是當成投贄文字,訴求力更強。
其次,李昴英在序中的讚譽非常,使他更與眾不同。前面說過,策題要和時政 關係密切,而毋須顧慮政治上的效應,須到淳祐元年(1241)理宗下詔將二程 與朱熹入祀孔廟後才受保障。而序文中李昴英盛讚鄭玠「方鯁論崛起,與國論 爭鋒,禍且不避,寧得失計耶?」這是很高的讚譽。換言之,在沒有保障之下,
鄭玠居然放言高論,勇氣可嘉。結果鄭在淳祐四年考上進士。說不定這本時文 冊子真的幫上忙了。
李昴英另外替許孟翀的殿試廷對策寫跋文。許在廷試中排名第七,李稱讚 他說「士初試大廷,多未脱時文氣,讀許孟翀對藁體製全似奏疏」。又說:「然 歷國初以來,三百年間名公鉅卿由第七人者絶少。若有所待,勳業與名節俱不 朽,深有望焉。」96許孟翀的仕途是否更上一層樓,無法確知。但他刊印其作 品的確意有所指,是可想而知:雖然他廷試得第七,但仍自認為對策寫得不錯。
我們也可以想見,他至少可以把李昴英的跋文在親戚、朋友與同事間流傳。
文天祥(1236-1283,1256進士第一)的老師歐陽守道(1209-1273,1241
94 宋.李昴英,《文溪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
卷4,〈題鄭上舍玠大學策藁〉,頁2a-b。有關鄭玠生平,略見昌彼得、王德毅、程 元敏等編,《宋人傳記資料索引》,頁3652。
95 太學三舍法在南宋仍被採行。太學生先就讀於外舍,其學與行通過考評後,升入內 舍。再通過考評後,升入上舍。如果在上舍表現優異,即授以進士頭銜。據研究,
有些人的確是由些途徑獲取進士,其他人仍須參加省試。因此太學上舍生員的頭銜 原本就有助於時文刊本的銷路。有關三舍法,略見王建秋,《宋代太學與太學生》,
頁66-67。
96 李昴英,《文溪集》,卷4,〈跋許廣文一鴞廷對〉,頁2b-3a。
進士)也有一篇為策問而寫的序文:〈擬解試策序〉。策稿的編寫人是同縣(廬 陵)的劉景豐,其中收錄劉景豐和同窗的策問。守道在序文中說明:「詔舉進 士之歲,吾鄉諸齋擬策四出,其間有志當世者亦書策可行,孰謂非誼之流亞歟?」
「擬策」是考試前,學生或教師擬策題回答,類似今日的模擬考試。守道所說 的情形很不尋常,要考科舉那年,地方諸生都會寫策文予以刊行。他又說:「擬 策者出於窮澗頺壁之下,兄弟師友不朝夕溫飽之間,相向輒言曰:『上心若何 正?東宮若何教?民病若何甦?邊憂若何解?』一得其説,細書盈紙,出入經 史典故、古今格言,而潤色之以文采。」因此如果當軸能得知答策所說,轉呈 其意見給皇帝,就可能發揮作用。如果此路不通,擬策刊印流布,為其他考生 閱讀,自己的意見成為那些及第者的看法,轉而讓考官得知,豈非善事?而他 們受皇帝詔見時,能不以陳腐之論應對,也不負其食君祿。97因此,守道不但 不以為刊刻那些作品是在尋求知名度,反而稱讚是有益世道之舉。他的看法是 否太理想化,實難斷言,但那些士人出版時文冊子,投贄文字的心態不問可知。
這些時文有了當地知名士大夫的背書,更可引起別人的注意。
歐陽守道另有〈省題詩序〉是寫給一位朋友「壽翁」的集子。從序文看來,
也從「壽翁」的稱謂看來,這位老先生並未得進士。但守道稱讚其省題詩:「予 歎此詩幼學之所從事。而書市所刋,或雜以輕薄子鄙褻語,口授之業不為删擇,
或反賞愛其流麗,而使效習之。如此而責以習尚莊謹,不可得已,是亦賊夫人 之子。」98壽翁未有進士功名,仍不妨礙出版其考試作品。有了守道的推薦,
更可以和書肆的類似刻本一爭高下。另一方面,刊刻自己的作品,也顯示其中 的文字有可學習摹仿者。
文天祥是寶祐四年(1256)殿試狀元,知名度不言可喻。他為在太學考試 名列第三的李彝甫的殿試策寫跋文。特別的是,求文者係李之弟子,非其本人。
全文引出如下:
三代以下無良法取士者,因仍科舉,不能變士,雖有聖賢之資,倘 非俯首時文,無自奮之路,是以不得不屑於從事。而其所謂文,蓋 非其心之所甚安,故茍足以訖事,則已矣。豐城李君彛甫有文學旦 評所尊稱,晩乃屈就南廡試,名在第三,衆共惜之。門人好事者取 君所對策,刻諸梓,予得而讀之,君信能事矣。然由君言之,當時 寸晷之筆,何啻芻狗。君姑借此脱韋布,蓋將有所行於時,而豈以
97 宋.歐陽守道,《巽齋文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本),卷9,〈擬解試策序〉,頁12b-13b。
98 歐陽守道,《巽齋文集》,卷10,〈省題詩序〉,頁6b-7a。
是為有餘哉!此非好事者之所得知也。君非碌碌,意積蓄必有深厚,
故予獨探其心表而出之99
這篇跋文寫得有褒有貶。李彝甫的門人刊行其殿試策,有意彰顯其師文章出眾,
而刊印本也應該會在李的親友、門徒,甚或同僚間流傳。當然,其中不無利益 的考量。但是文天祥卻反過來教訓那些「好事者」——這個辭就透露言下之意,
李彝甫的這些文章不算太好;重要的是其中所懷,你們這些「好事者」根本看 不出彜甫志在千里。
然而有的人出版時文稿另有用意。文天祥替前一小節所提的王義山之博學 宏詞科擬搞寫跋即為一例。宋代科舉考試至北宋中後期,以經義、策、論為尚,
王義山「登進士乙科,調永州司戶參軍,意若不自滿,謀卒業以大科致身」。
但文天祥安慰他說:「一命以上皆將有世道之責,子歸而求之,他日中興太平 之盛,所謂號令文章煥然可述,以與三代同風者,安知責不在子?而正不必曰 吾不得志於進士,而退為是也。」100而根據王義山自己的說法,他在景定二年
(1262)廷對時,「覆考祕書文公天祥批第一等,上擬擢在首選,時給事侍郎 徐公經孫(1192-1273,1226進士)為詳定同邑人也,他有所主,先得某所獻策,
以極言時事抑之乙科」。101王義山因直言受抑,難怪有所不滿。其稿附上文天 祥的跋文,表達當年受抑之屈。由此可見,儘管理學已佔據科舉出題的方向,
在答策中批評時政並非沒有風險。不僅如此,義山替周必大的時文集寫跋文,
文中對必大的程文頗有議論,批評說:「益公〔周必大〕程文殊有可議,如〈繡 衣鹵簿記〉……記中所欠,謂之博學可乎?」又說:「此科得人不皆大人物也。」102
文中對必大的程文頗有議論,批評說:「益公〔周必大〕程文殊有可議,如〈繡 衣鹵簿記〉……記中所欠,謂之博學可乎?」又說:「此科得人不皆大人物也。」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