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疫苗的供應、採用與市場現象
疫苗與一般藥品最大差異是使用的對象。一般藥品通常是用來治病，是為生病 的人提供。但疫苗是為了預防疾病，對象是健康的人。因此，疫苗若沒有社會需求 的設定，一般健康的人不會主動要求接種。疫苗的採用就是透過防疫政策的制訂並 確認特定疫苗為防疫工具，也就是一種需求條件的設定，使健康人必須在志願選擇 或者至少半受迫的情況下接受疫苗接種。由於若干疫苗的價格昂貴，疫苗的採用就 牽涉到一個社會如何願意在面對疾病威脅時，將龐大資源挹注在以疫苗為首要的防 疫手段，而排擠其他可能的非醫藥手段。如果考量到疫苗全面接種可能為供應者或 生醫產業帶來的經濟利益，那麼疫苗的採用亦是一種經濟現象。
過去純粹從經濟觀點理解疫苗採用的途徑有二：一是所謂的成本效果分析 (cost-effectiveness analysis)，多半是提供為政策制訂之需要，尋求社會資源分配之正 當性(如 Lloyd et al., 2008; Kim, 2011)；另一則是對疫苗市場的經濟分析，而提供疫 苗廠商或產業推動者相關策略之制訂(如 Evers, 2002)。由於上述兩種疫苗的經濟分 析有著不同的服務對象，分析的旨趣也不相同，在過去這兩類的分析並沒有交集，
也因此無法提供對疫苗整體經濟現象的瞭解。實則從經濟上來理解疫苗供給與採用 現象，必須知道疫苗不只是為了社會公共的利益，也有疫苗廠商的個別利益考量，
二者必須兼顧(Rappuoli, Miller and Falkow, 2002)。
再者，疫苗的採用與使用並非純粹的經濟行為，而是牽涉到廣泛與深層的社會 文化面向。如果從博藍尼(Polanyi, 2001)對市場的主張，前述兩個經濟分析的途徑同 樣陷入一種「唯經濟論的謬誤」(economistic fallacy)的困境，也就是將經濟市場的重 要性凌駕其他社會條件之上，唯獨以經濟而非社會的考量來看待疫苗市場，而沒辦 法適切反應疫苗作為一種在社會中的特殊商品或產品的屬性。廣義的市場是一種處 於介面的交換機制，而存在於至少介面兩方之行動者。其中一方之行動者可以認知 另一方所提供的產品或服務，而其雙方透過該產品或服務發生之交換行為，就使市 場可以存在(Aspers, 2005)。實則前述兩種經濟分析途徑之一方是疫苗採用上的考 量，另一方是疫苗供應的情況，正是疫苗市場對立的兩個不同面向。故而討論疫苗 市場應當兼顧到此兩個經濟面向。
晚近新經濟社會學中所討論的市場，已朝向社會秩序(social order)之關注 (Beckert, 2009; Aspers, 2011)。市場是一種具有穩定性的秩序，包括達成穩定狀態的 供給與需求、價格與品質等，而得以競爭、合作、以及價值判斷等為基礎(Beckert, 2009)。秩序的概念也是 Harrison White(1981)提出 W(y)模型的基本精神，也就是通 稱的「生產者市場」的概念。生產者市場主張市場中的廠商具有相互觀察的屬性，
而在市場中建立起一種社會秩序，是市場可以成立的穩定條件。由於防疫政策的作 用，一般民眾在被要求接種疫苗時或許有個人的特殊考量而予以拒絕，但大多數都 只是一個沒有自主選擇權利下的純粹接受過程。這種對疫苗的單向選擇機制，其實 更符合生產者市場的概念，也就是純粹從生產者的立場來思考商品交易或交換的社 會秩序。更進一步而言，疫苗市場如果有結構性的意涵，從生產者市場的分類來看，
應該屬於「弔詭區」(paradox region)27。這一區的商品不以價格競爭，而是以權威 式的品質或品牌維持市場的穩定性。如果從「約定經濟學」(economics of conventions) 來理解，這一區可以被稱為是「在地範疇」(domestic domain)的市場，是以權威 (authority)為價值判斷(justification)的基礎(Favereau et al., 2002)。疫苗市場中的權威 來自疫苗專家的技術建議，概念上如同高級餐廳市場的權威來自於美食專家的評鑑 (Karpik, 2000)。
27 White(1981)主張市場有三種穩定的類型，包括擁擠(crowded)、艱難(grind)以及弔詭(paradox)三 區。擁擠區的競爭力來自於生產者的成本，誰得成本低，誰就容易取得優勢。艱難區的競爭力來自 於消費者的喜好，越被消費者追逐的商品，就越有競爭力。弔詭區的競爭則決定於商品自身的獨特 性，例如技術和聲譽等。
另根據不確定性來界定市場型態時，經濟社會學家亦稱疫苗為所謂「自我中心 的」(egocentric)不確定性產品，有別於「他者中心的」(altercentric)不確定性(Podony, 2005)。所謂的自我中心，就是指不確定性僅發生在疫苗本身，是發生在廠商一端的 不確定性，而對於他者之消費者而言，只要去用就可以，沒有不確定性的問題。換 句話說，疫苗做為一種商品，其外部的不確定性是可以透過政策的制訂與執行過程 而消除，一旦廠商受到市場制度的保護，唯一的不確定性就是疫苗本身是否可以發 揮防疫的功效(Podony, 2005:228)。這種觀點與一般以為疫苗採用必須透過國家的介 入，使不確定性可以得到消減，進而確保市場可以運作的過程是一致的。亦即必須 以透過國家的介入，以採購的承諾(purchase commitments) 來保障疫苗市場規模，以 確保公共利益和廠商利益(Kremer, 2001)。
前述無論是生產者市場，或依照自我中心不確定性來劃分的市場模式，都還沒 有考量到防疫政策制訂過程的複雜性，同時也忽略了疫苗產品中所蘊含的科技屬 性。若從政策制訂的觀點來看，疫苗採用的制度脈絡是不容忽略的。這方面過去有 一些探討國家的角色與在疫苗選擇上的制度效果的研究，包括對防疫政策中關於小 兒麻痺疫苗的選擇(Blume, 2005)、百日咳疫苗在不同國家的採用歷程比較(Blume and Zanders, 2006)、或是卡介苗與 B 型肝炎疫苗在台灣的採用制度(張淑卿，2009;
Munira and Fritzen, 2007)。這些研究不僅提供了有別於醫藥專業僅評估成本效果之 不同觀點，更強調政策制訂過程中諸般情境條件的重要性。而且，強制或建議接種 疫苗的政策，一方面是一種疫苗市場規模(scale)的保障，另一方面也是一種疫苗價 格的控制，其本身就具有相當之市場特性。
（二）從結構到展演的市場
有別於前述對疫苗市場的結構性分類，市場社會學另有一重要的觀點，就是將 市場的社會結構性與市場行動者的慣習連結起來，而成為場域(field)。Bourdieu (2000) 在分析房屋市場時，提供一種結構性不平等的觀點，是建立在行動者原處於不平等 的社會結構中，並繼而產生對房屋市場具有顯著影響效果的政策施為，以致於房屋 市場具有一種處於經濟場域中但受社會結構決定的屬性。Fligstein (2001)在討論到美 國產業受到全球化的影響時，則強調一個長期政治影響下的思維控制與交易規則是 使資本主義可以穩定發展的條件。也就是說，表面上雖然沒有直接的控制效果，但 是政治文化對於市場的形塑與發展是有相當重要的影響力。這種觀點對於理解疫苗 在地市場的建立條件有相當之助益。
然而不論是單純地依照商品或產品的各種屬性將疫苗市場分類，或如場域論以 政治文化取徑的結構性市場觀點來處理疫苗市場，都多少帶著決定論的色彩，在一 開始就把疫苗市場看成是同質的一類。政治文化取徑的觀點或者可以將在地的社會 權力關係納入考量，而更多考量到政策制訂過程的社會條件，但過度強調社會既有 的權力關係，卻是沒有辦法處理不同的疫苗如何可以成為市場的標的，特別是難以 區辨個別疫苗技術獨特性的效果。實則晚近新興的疫苗是跨過了幾個不同的場域，
是醫療場域，也是經濟場域。雖然疫苗在其中有著不是為了經濟目的的利益，或者
社會價值高於經濟價值，但利益糾葛顯然是難以清楚劃分。更何況在全球化的時代，
疫苗的市場是以全球佈局展開，並不能限定在一個民族國家之內的單一場域之中。
晚近受到技術社會建構理論與「行動者網絡理論」(Actor network theory，簡稱 ANT)的啟發，而興起一派強調「展演性」(performativity)的市場社會學，主張市場 是被經濟理論建構出來的，而非自然發生的(Callon, 1998; MacKenzie, 2006)。這一派 的主張，可以追遡至1980 年代對法國草莓市場的研究(Garcia-Parpet, 2007)。此一研 究發現外觀與運作近乎是完全市場(perfect market)的農產市集並非自然發生，而是熟
(Callon, 1998:2)。
展演性的市場觀點一方面保留了經濟學理論對市場的理解，強調市場中的價 象相關知識的指引之下，藉其自主行動實現市場的建構(Callon & Muniesa, 2003)。
而建構市場除了需要知識，更需要將知識展演出來的具體化過程，這就是所謂的「裝 置」(device)或「部署」(dispositif)30：
28 MacKenzie 等人即以芝加哥的衍生金融市場研究為例(MacKenzie & Millo, 2003)，發現選擇權理論 原先只是一個虛構假設條件下的經濟模型，但在透過這個理論的指導下，一方面一些假設陸續在技 術進步、制度改革與市場發展中被實現，另一方面，交易操作員按照這個理論來思考與實踐，而金 融市場的運作，包括價格的走勢，也跟著這個理論來發展，於是選擇權理論在金融市場終究發揮了 展演性，實現了金融市場。這個現象並不是用經濟理論來解釋金融市場的運作，反而是經濟理論建 構了金融市場。
29 例如Callon(2007)強調經濟模型以及實踐經濟模型物質設備都具有「自我展演」(performant)的屬 性，也就強調「非人」(non-human)行動者的意義。此一主張稱經濟理論本身會自我展現在市場中，
故而經濟學是以一種具有自主性的物質性及非物質性行動者與人之行動者相互聯盟(Callon et al., 2007)。於是經濟(economy)不是鑲嵌在社會裡，而是鑲嵌在經濟學(economics)裡，即經濟學「展演」
(performs)出經濟來(Callon, 1998)。而學者如 MacKenzie(2006)等，則偏向強調展演性所具有的社會性 (social)，是人類行動者運用經濟理論來建構市場，經濟理論具有被展演(performée)的效果。
30 法文之dispositif 或譯為「機器」(apparatus)(如 Agamben, 2009)或「裝置」(device)(如 Callon et al., 2007)，但都沒有辦法完整表達原來的意思。本研究以較接近傅科原意之「部署」譯之，並保留原法 文dispositif 之使用方式，而不以英譯之 apparatus 或 device 代之。另「部署」一詞國內學者或有譯之
30 法文之dispositif 或譯為「機器」(apparatus)(如 Agamben, 2009)或「裝置」(device)(如 Callon et al., 2007)，但都沒有辦法完整表達原來的意思。本研究以較接近傅科原意之「部署」譯之，並保留原法 文dispositif 之使用方式，而不以英譯之 apparatus 或 device 代之。另「部署」一詞國內學者或有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