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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聯在東北問題處理上特別關注美國。中國與蘇聯談判時,有兩 個問題涉及到美國,一是戰利品問題,二是國軍在大連登陸問題。這 兩個問題雖然沒有直接涉及,但是每當「美國」二字出現時,蘇聯即 心有芥蒂。其原因到底何在?

對大連登陸問題,國民政府本來請美國協助運送國軍到大連。蘇 軍拿出中蘇友好同盟條約中關於大連的協定,反對國軍登陸大連,其 原因不能說與美國完全無關。1945年10月20日,蔣經國從長春報告,

「蘇聯對美軍在華登陸,極為重視,並在報上公開表示反對。」7810 月22日,蘇軍總部代表已正式發表聲明,不允許中國軍隊在大連登 陸,及蘇聯長春電台廣播公開反對美軍在華北登陸。7910月29日東北 行營主任熊式輝與蘇聯代表馬林諾夫斯基進行第四次會談時,馬氏對 美國軍艦出現在大連港表示嚴重抗議,根據張嘉璈的日記:

因遵照中蘇協定,蘇聯認為大連乃一完全商務的自由港,不應 充作軍用。故不論中蘇軍隊均不許通過或登陸。乃近發現大連 航線由美國軍艦行駛入港,並有軍艦人員登陸,其艦長為西脫 爾。蘇方極為驚訝,認為有礙中蘇邦交。因無論港內或航線上 均不應有任何之軍艦。80

對於馬氏的抗議,蔣經國報告說:

最近有美國兵艦謂受中國政府之託來大連偵查軍隊登陸有關之 事,對於中國政府允許第三國之兵艦進入大連港,蘇聯政府表

78 《蔣中正總統檔案》,〈事略稿本〉1945年10月20日。

79 《蔣中正總統檔案》,〈事略稿本〉1945年10月22日。

80 1945年10月29日條,姚崧齡編,《張公權先生年譜初稿》上冊,頁535。

示十分驚奇,馬氏談話態度甚不自然,且措施強硬。81

蘇聯將美軍艦進入大連航線一事,牽涉到中蘇邦交的程度嚴重看待。

對蘇軍反對美軍登陸的事實,張嘉璈分析說:「蘇方不願吾方依賴美 國運輸軍隊。換言之,即不願美國插足東北。美軍艦之在大連登陸視 察,激起蘇方之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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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介石認為:「美國遠東政策宣布後,俄 國第一反響,為再拒絕我軍在大連登陸,乃示其弱也。」83所謂美國 宣布的遠東政策就是指美國國務院遠東司長范宣德在10月29日紐約外 交政策協會發表的演說,他演說中說過:

使美國獲得安全,並維持國際和平。在國際關係上建立一種情 況,俾能做互利之商務及文化交換。……美國對華政策過去、

現在及將來均為鼓勵並協助統一強大合作之國家,建立以民主 原則主權在民為基礎之政府。中國處境困難之根本,乃需要一 種經濟改革,尤以關於土地及租費之改革為然。……如中國之 建設採取上述路線,美國必須以資本及工業技術供給中國。

……中國係居於吾人與蘇聯在遠東關係中之橋樑地位。84

范宣德宣稱美國繼續援助中國,解決其經濟、政治上的困難,成為強 大的統一國家,進而希望中國成為美、蘇兩國之間的橋樑,這似乎意 味著美、蘇兩國在遠東地區維持同等的影響力。他又強調:

美、蘇兩國在遠東均有重要利益,美國承認蘇聯之利益,吾人 期望蘇聯亦承認吾人在該區域有重要利益。美國將推行與其遠 東地位有關各項目標之政策,並符合以公允之態度,承認蘇聯 在遠東區之地位。且更進一步使蘇聯了解美國在遠東之各項目

81 1945年10月29日條, 秦孝儀主編,《總統蔣公大事長編初稿》卷五(下),

頁864。

82 1945年11月5日條,姚崧齡編,《張公權先生年譜初稿》上冊,頁541。

83 《蔣中正總統檔案》,〈事略稿本〉1945年10月23日。

84 《蔣中正總統檔案》,〈事略稿本〉1945年10月20日。

標,與任何向和平國家之目標相融洽。85

但是蘇方的想法似乎與美不同。張嘉璈認為蘇聯不僅不滿中方借助美 國力量運送軍隊進入東北,更不願見美國勢力侵入東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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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在經 濟上還是軍事政治上,蘇聯確實不希望與美國分享遠東的勢力範圍和 利益。尤其是在經濟方面美國的勢力優於蘇聯,所以蘇聯不願意美國 以金錢左右中國東北。由此可見,雖然美國之關心和平和自由貿易,

蘇聯非常關注美國藉由經濟力量發揮政治作用的可能。

國民政府要借用美國的運輸工具運送國軍前往東北,並將此計畫 通知蘇方。蘇方回答說,不反對國軍借用美國飛機運輸,但美軍人員 不能在地面工作。87對蘇方的這種態度,張嘉璈認為:「戰後美蘇之 敵對,及吾方之不能不依賴美國,或成為阻礙我軍進入東北之重要因 素。」88蔣經國也說:

目前東北局勢之變化受到美、蘇關係之影響,蘇方似乎認為在 國軍進入東三省後,將支持美國在東北之利益,甚至在未來可 能引發的戰爭中,國軍會有被美所用之可能,所以不願意國軍 開入東北。馬林諾夫斯基屢次作對美國不滿之表示,並在語氣 中常含有中國不應過於依靠美國之意。89

蘇聯大致有兩種理由牽制美國;一是國軍將來全依靠美國,僅支持美 國的利益。二是美國在東北擴大其勢力範圍,將會減弱蘇聯在遠東邊 界的影響力。

如前所述,冷戰並不是由美、蘇兩國中任何一方引發的,在中國

85 《蔣中正總統檔案》,〈事略稿本〉1945年10月20日。

86 1945年10月29日條,姚崧齡編,《張公權先生年譜初稿》上冊,頁537。

87 1945年11月5日條,姚崧齡編,《張公權先生年譜初稿》上冊,頁541。

88 1945年11月5日條,姚崧齡編,《張公權先生年譜初稿》上冊,頁541。

89 1945年11月6日條,秦孝儀主編,《總統蔣公大事長編初稿》卷五(下),

頁876。

東北問題的處理過程中,多少基於美、蘇兩國各有的利益和立場。美 國希望在戰後中國實行門戶開放政策,但是遭遇蘇聯反對。美軍和國 軍在大連登陸問題算是其中一個例子。William Appleman Williams 在《美國的外交悲劇》一書中說,「二十世紀美國對外政策推動的主 要焦點是在經濟上向海外擴張。美國政治和經濟界領袖們都同意,美 國的繁榮是依靠海外擴張而定,因此他們遵行一貫的門戶開放政策,

但是遭到蘇聯的反對。因為蘇聯不容許美國的經濟力滲透自身安全的 主要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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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yce and Gabriel Kolko也表示同樣的立場。他們認 為美國政策的最終目標是資本主義的維持和改革,美國甚至將金融政 策、貿易政策和軍事戰略也使用於「加強經濟活動和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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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iams和Kolko夫婦的見解較為適合解釋1945-1946年美、蘇兩國在 中國東北地區行動。當時美國在中國着眼的是經濟上的擴張,蘇聯的 目的是維持遠東地區邊界的安全。所以蘇聯拒絕美軍和國軍在大連登 陸,反對美國的勢力浸透東北地區以及儘可能阻止國民政府依靠美國 的機會。

鄒讜指出,美國門戶開放政策有三個特徵:一、理想和利益的 結合;二、不呼籲武力的外交政策;三、環境變而政策不變。92美國 對中國基於同樣的目標之下,採取長遠政策,就是基於信念,即遠東 地區的和平與安全的基本條件是,使中國成為該地區的主要穩定因 素。93為了達成這些目標,美國希望國民政府與中共合作而成為遠東 的大國,同時在亞洲地區成為對共產陣營和民主陣營的緩衝國。這是 戰後美國追求的政治理想,基於該理想要實施的門戶開放政策是與他 們經濟上的利益有直接關係。亦即,他們以政治上的手段採取經濟上

90 William Appleman Williams, The Tragedy of American Diplomacy (Cleveland:

World Publishing, 1959), pp.20, 56.

91 Joyce and Gabriel Kolko, The Limit of Power: The World and United States Foreign Policy, 1945-1954, pp.2-8, 23, 28.

92 鄒讜,《美國在中國的失敗,1941-1950》(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

頁2-11。

93 鄒讜,《美國在中國的失敗,1941-1950》頁30。

的利益。以前在決定對蘇政策時,被羅斯福總統擱置在一邊的國務 院,在杜魯門總統掌權後,可以扮主導的角色。戰後初期杜魯門政府 標榜繼承羅斯福的對外政策,但他們逐漸不隱瞞對蘇聯的不滿。杜魯 門也對蘇聯在東歐問題的做法表示不滿,杜魯門與羅斯福不同,不信 賴蘇聯。94雖然如此,美國還是要以和平的手段實現理想和利益。鄒 讜曾經指出美國的理想和利益會引發列強之間的衝突95,戰後遠東的 局勢也有同樣的狀態。

中共方面曾經保持警惕國民政府在美國的合作之下進入東北。對 美國登陸東北,中共方面公開批評說,「日降後45年9、10月間,美 國以遣俘為名,即以海軍陸戰隊3個師,海軍航空隊3個大隊,共5萬3 千餘人,分在青島、天津、秦皇島等地登陸,至今這些軍隊,不但沒 有撤退,仍在逐漸增加,原先在華海軍艇艦170餘艘,現在又增加一 艦隊抵達青島、天津地區調來了美國的海軍陸戰隊正規軍,這樣就破 壞了中國領土主權的完整……」96蘇聯亦具有同樣的態度。 其實,除 了戰利品問題外,阻礙中蘇經濟合作談判的一個因素是美國,這都與 美國的門戶開放政策有關。對戰時同盟國的一員美國,戰後蘇聯的反 應卻表示敏感。蘇聯不僅反對美軍進入東北,連美國的經濟力量介入 中國也反對。 馬林諾夫斯基與蔣經國會談時,提出 「東北經濟合作 問題,希能採用簡單與迅速之辦法解決,並不願第三者(似指美國)

參加其中;蘇聯不願東三省再成為反蘇之根據地。」97蘇聯的這些反 應算是美國資本主義經濟的擴張和蘇聯社會主義意識形態擴張的對立 之一面。但是美國到1946年初卻自制可刺激蘇聯的反應,並且先打開 蘇聯和西方對立局面的人不是杜魯門,而是史達林和邱吉爾。

94 Harry S. Truman, Memoirs, pp.74-80.

95 鄒讜,《美國在中國的失敗,1941-1950》,頁11-14。

96 〈解放區盟軍失事人員救獲材料,美軍侵擾解放區事實,美國軍事援華材料,

美國駐華部隊〉(1945-1946年9月13日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藏,《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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