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與后妃,看似身分懸殊,但由宮女躍升至后妃,也不是沒有可能。宮女 是一群沒有自主性的人,個人的抉擇、個人的主觀意願,鮮少在史料裏留下記錄,
更別提她們能為自己決定什麼。就算是飛上枝頭成為妃嬪,也很難知道她們用了 何種手段,或為自己盡了什麼心力。此處討論出自宮女的后妃,意在了解她們得 到寵幸或生下皇子後,自己的人生際遇是否就此大為改觀。
貞觀年間,後宮及東宮內職有闕,太宗已有微賤之族與刑戮之家不得補用的
①《開元天寶遺事》,第 22、29、59 頁;《全唐詩》卷七三五和凝《宮詞》,第 8395 頁。
② 《唐語林校證》卷一《政事上》,第 53 頁。
③ 《舊唐書》卷二十上《昭宗紀》,第 770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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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法。這些人在宮中原本只是下層宮女,要想憑藉一己之才能而受到矚目,可謂 難上加難,其最快速的翻身機會,無寧是得到皇帝或太子、諸王的臨幸。肅宗為 忠王時,吳氏坐父事沒入掖庭,被玄宗以掖庭宮人的身分賜予太子,而寵遇益隆,
生代宗。李錡敗,其侍人鄭氏沒入掖庭,憲宗幸之,生宣宗。①吳氏、鄭氏都是 因罪沒入的宮女。此外也有一些是不知先世,或出身甚微的侍女,也因機遇而生 下皇子,如穆宗為建安王時,蕭氏得侍,生文宗。穆宗為太子時,韋氏得侍,生 武宗。宣宗未及位前,鼂氏少入邸,最見寵答,生懿宗。懿宗時,王氏至微,列 後廷,生昭宗而卒。昭宗為壽王時,何氏入侍壽王邸,生哀帝。②無論是刑戮之 家的掖庭宮人,或微賤之族的侍女,其身分都是宮女,原本不在太宗可為內職的 範圍內。只是事情的發展,遠遠超乎太宗的預期,唐後期數位皇帝,竟非出自士 族之女或良家子,③而是來自為人所賤視的宮女,或也因此,代宗生母吳氏、宣 宗生母鄭氏、文宗生母蕭氏、昭宗生母王氏,都未得到所臨幸帝王之封號,而只 在其兒子稱帝後,被追尊或冊為太后。比較幸運的是武宗生母韋氏,長慶時冊為 妃;懿宗生母鼂氏,宣宗即位封為美人;哀帝生母何氏,昭宗即位封為淑妃,又 冊為皇后。④然無論是生前得享尊榮,或死後盡其哀榮,原本地位低下,為人輕 賤的宮女,也總算因這難得的際遇,得著揚眉吐氣的機會,退而求其次說,也總 比虛度一生的白頭宮女,多了些她們無法企求的生命經驗。
前文所述之唐後期諸帝,其生母多出自身分卑微的宮女,這與前期諸帝係嫡 出,后妃出自顯貴名臣家,在帝位繼承與後宮結構上大不相同。不是說前期諸帝 的妃妾沒有宮女出身者,如太宗二子楚王寬、代王簡就出自後宮,高宗三子燕王 忠、原王孝、澤王上金也出自後宮,還有中宗三子譙王重福、節愍太子重俊、殤 帝,睿宗二子惠莊太子撝、隋王隆悌,都出自後宮或宮人。這些後宮或宮人沒有 位號,甚至連姓氏都不存,其身分未曾因有子而改變,應該還是卑賤的宮女。同 樣被封王,其生母的貴、賤要怎麼去認定,仍取決於統治者的好惡,如惠莊太子 母柳氏,實是河東大族柳奭孫女,因柳奭得罪武后,受牽連沒為掖庭宮人,惠莊 太子初生時,武后以母賤,欲不齒,然僧萬迴曰:“養之宜兄弟”,則天“始令 列於兄弟之次”。 ⑤柳氏始終未獲封號,其子亦幾乎被摒棄於皇室子孫之外。惠 莊太子的幸運,隱約反映出有些宮人之子,可能遭遇不測,或不知流落何方。
宮女因皇帝臨幸,誕下皇子的情形並不少見,只是前期宮女一生無聞,其子 也不可能登上帝位,而後期的入侍宮女,其子竟有機會繼承大位,尤其是晚唐諸 帝的非位繼承,⑥其生母竟都曾為宮女。唐前、後期後宮情勢丕變,其關鍵在於
① 《舊唐書》卷五二《后妃下》,第 2187 頁;《新唐書》卷七七《后妃下》,第 3505 頁。
② 《新唐書》卷七七《后妃下》,第 3506、3507、3510、3511、3512 頁。
③ 唐後期后妃家世多不顯,或失其世,見:毛漢光,《唐代後半期后妃之分析》,《臺大文史哲學 報》37 期(1989),第 176-189 頁。
④ 關於唐諸帝后妃的出身,陳麗萍有詳細的考證與說明,見:陳麗萍,《兩《唐書‧后妃傳》輯 補》,香港:香港大學饒宗頤學術館,2012 年。
⑤ 《舊唐書》卷九五《睿宗諸子》,第 3015 頁。
⑥ 嗣皇即位不以次,且非先皇之意,而由宦官擁立,此為非位繼承。見:吳麗娛、陳麗萍,《從 太后改姓看晚唐后妃的結構變遷與帝位繼承》,《唐研究》第17 卷(2011),第 382-384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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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朝的後宮政策,及嚴厲控制諸王所造成的影響。玄宗為了預防后妃干政,刻 意不立后,①同時為了杜絕太子母族涉政,也不立嫡嗣,從而降低生母出身對皇 子的影響。②尤有甚者,玄宗為了避免諸王參與皇權爭奪,交結外朝大臣,將諸 王子孫封閉在十王宅、百孫院裏。安史亂後,此政策延續下來,影響所及,諸王 子孫的婚姻與生活都受限縮,宅內的侍從宮女,也成為其嬪御,遂徹底改變了宮 中的妃嬪結構。③晚唐宦官擁立的皇帝就來自十六王宅,其生母多為宮女,正是 在這樣的背景下產生的。
宮女不盡只是宮女,如其能得皇帝青睞,還是可能被賜予妃嬪封號。太宗殺 陰世師,其子女以年幼沒入宮廷,後太宗納陰妃,生齊王祐。陰妃是以緣坐宮女 的身分得太宗寵愛,列為妃嬪的。又,廬江王瑗因謀反被殺,其妾也應是緣坐宮 女,但太宗納為美人。④上官婉兒年十三為高宗才人,中宗神龍元年(705)又拜 為昭容,⑤為兩朝之妃嬪。然婉兒襁褓時因其祖上官儀之禍,隨母配入掖庭,同 樣是宮女擢為內官。代宗時,張紅紅與其父歌於衢路丐食,為將軍韋青所納。代 宗聞其名而召入宜春院,寵澤隆異,封為才人。⑥教坊之樂妓組織,以宜春院內 人之色藝尤為最,張紅紅殆以宮妓身分而得寵。這些宮女有的誕下皇子,有的似 乎無子,但她們都得到皇帝寵幸,即其生前便得封號。
綜上可知,宮女被臨幸而誕下皇子,未必是扭轉自己命運的契機。如她未得 皇帝寵愛,只是偶然得子,則可能依然不能改換身分,成為妃嬪,也就是說母以 子貴的情形未必適用在卑賤的宮女身上。只是皇子受封,有子如此,為母者就算 不能為妃嬪,也總會沾些光,少些被役使,或少看些白眼吧!有子之宮女不能得 皇帝寵愛,尚且不能母以子貴,若只是生女,情況比之當更不如。若是全無子女,
則又等而下之,李白《怨歌行》:“十五入漢宮,花顏笑春紅。君王選玉色,侍 寢金屏中。…一朝不得意,世事徒爲空。鷫鸘換美酒,舞衣罷雕龍。寒苦不忍言,
爲君奏絲桐。腸斷弦亦絕,悲心夜忡忡。”⑦曾經侍寢君王,享受錦衣玉食的宮 女,一旦觸怒君王或被人奪寵,便只好重操舞樂技藝,回到侍人生涯,其間的寒 苦悲戚,也只有獨自吞下。
宮女得幸,固然是一種機運;能否得寵,也不盡全憑自己的能耐。至於其子 的榮辱,主要繫於個人的智愚賢不肖,並不因母氏為宮女而特別被看輕。如中宗
① 李文才,《試論唐玄宗的後宮政策及其承繼─《太平廣記》卷二二四“楊貴妃”條引《定命錄》
書後》,《華北大學學報》8:2(2007),第 80-83 頁。
②吳麗娛、陳麗萍,《從太后改姓看晚唐后妃的結構變遷與帝位繼承》,第 373-378 頁。
③ 謝元魯,《唐代諸王出閣制度考辨》,收入:《唐史論叢》第十二輯(西安:三秦出版社,2010),
第 32-34 頁。
④ 《北史》卷七三《陰世師傳》,臺北:鼎文書局,1981 年,第 2535 頁;《新唐書》卷八O《太 宗諸子》,第 3572 頁;《舊唐書》卷六O《宗室‧廬江王瑗傳》,第 2351-2352 頁;《唐會要》卷五 二《忠諫》,第 904 頁。
⑤ 上官婉兒的才人身分,未見於史傳,只於新出的《大唐故婕妤上官氏墓誌銘并序》中見之。請 參考:李明、耿慶剛,《《唐昭容上官氏墓志》箋釋─兼談唐昭容上官氏墓相關問題》,《考古文物》
2013 年 6 期,第 87-93 頁。
⑥ 《樂府雜錄》,第 6-7 頁。
⑦ 《李太白全集》卷五《樂府.怨歌行》,臺北:長歌出版社,1975 年,第 183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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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子重福、重俊,皆後宮所生,但在奪取權位上頗為積極奮進。睿宗之子撝亦宮 人所生,不僅與諸王同封,薨後玄宗冊書還贈惠莊太子。肅宗之子越王係與承天 皇帝倓,皆宮人所生,前者大膽與張皇后勾結,謀興內廷之變;後者於艱難時首 定大謀,於中興有功。①但也有後宮之子的命運受母氏影響者,如高宗之子燕王 忠,因王皇后無子,而忠母微,立之必親己,遂請立為皇太子。②這個宮人之子 不啻為政爭中的棋子。又,澤王上金,亦後宮所生,但“武后疾其母,故有司誣 奏,削封邑,徙置澧州”。③上金顯然受母氏牽連,上金之徙置,其母殆與之同 往。
宮女入宮,本就是一種特殊境遇,她入宮後如能得皇帝、太子或諸王臨幸,
更是難得的機運。雖說身分卑賤的宮女想要母以子貴,未必容易,但無子而能持 寵不衰,更非易事。若無子又失寵,則眼前美景瞬間化為泡影,過往的種種不過 是鏡花水月,自己還是回歸到了原點。然就算無寵而有子,其子就真的可為憑侍 嗎?
唐太宗為社稷大安之計,興起封建之議,希望諸王負起藩屏之責。④唐之封 爵並不列土分封,食實封者只給其租庸調,讓其過養尊處優的生活。⑤玄宗以後,
為懲諸王驕蹇不奉法度,故不令其出閤,亦不令其任事,⑥正如劉秩《政典》所 云:“今封建子弟,有其名號而無其國邑,空樹官僚而無莅事,聚居京輦,食租 衣稅。”⑦就唐前期的幾則諸王與其母的關係來看,諸王之母為太妃,如果諸王 出閤,開府置官屬,或諸王出莅外藩,通常會迎養其母,以盡人子之道。如紀王 慎累除外州,而紀國太妃出國、來朝皆依令典,紀王則“晨昏斯稟,奉以周旋”,
顯示母隨子往來,未獨居宮中。越國太妃燕氏亦隨子赴任,墓誌云:“自臨藩閫,
無遺嚴訓”,這也是諸王迎養母親,太妃隨其前往,未留居宮中。再如薛王(惠
無遺嚴訓”,這也是諸王迎養母親,太妃隨其前往,未留居宮中。再如薛王(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