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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宮廷政治與宮女的影響力

宮女自進入宮中,其工作與生活都局限在宮廷裏,極易就其人際交往,連結 成一個又一個的人際網絡。由於宮女的個人事蹟極少留下,詩作也常是第三者的 觀察或心境揣摩,鮮少是宮女自身所為。故吾人與其奢望尋索宮女的個人抉擇,

還不如從宮女的群體動向與派別勢力裏,觀察她們如何佈起那張人際網絡,如何 在宮廷變局中自處與追求最大利益。蓋發掘宮女的群性,比尋找其個性,更具歷 史意義。再者,宮女的地位雖然低賤,其所侍候的皇帝、后妃卻是最有權勢的人,

如果宮女不甘於平淡,抑或無意中說了、做了什麼,在政壇上掀起驚天巨浪,也 不是不可能的。正因為宮女有這份特殊機運,其在宮中的影響力還是很令人矚目 的。

宮廷是權力核心所在,也是政治鬥爭中最敏感的熱區,當內廷之爭一旦發動 後,主事者周邊的人,包含宮女在內,都不免捲入漩渦中,這種情形較多見於侍 從宮女。宮女們在各為其主,或為個人利益下,結為集團,並為人耳目。高宗時 武昭儀與王皇后、蕭淑妃更相譖訴,后不能“曲事上左右”,而武昭儀“伺后所

《舊唐書》卷六四《高祖二十二子》,第 2427 頁。

《舊唐書》卷八六《高宗諸子》,第 3824 頁。

《全唐文補遺》第五輯,西安:三秦出版社,1998 年,《唐睿宗大聖真皇帝故貴妃豆盧氏墓誌 銘并序》,第 29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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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敬者,必傾心與相結,所得賞賜分與之。由是后及淑妃動靜,昭儀必知之”。 要知深宮中皇后與淑妃動靜,非內侍宦者與侍從宮女而莫屬,武昭儀施小惠便可 收買人心,其所結成的宮中勢力,侍從宮女殆有以助之。其後,武后益專恣,高 宗令上官儀草詔廢之,“左右馳告”,后遽從帝自訴,高宗乃待之如初。這裏 的“左右”,除內侍外,在帝身旁的侍從宮女是否亦參與其中,也是可思量的。

唐前期女主專秉國政,宮中女性侍從自然較受重用,其在政爭中的作用,及 對政局的影響,也因此浮現出來。高宗時太子賢監國,“宮人潛議”,賢為武后 姊韓國夫人生,賢聞之疑懼不安,其後竟被廢為庶人。這些在背後嚼舌根的宮 人,多半就是宮中的侍從宮女,她們不敢留名,不必出面,就已暗自形成一股輿 論壓力,讓李賢不自安,並與武后間產生嫌隙。在薛懷義益驕恣、寵日衰後,武 太后“密選宮人有力者百餘人以防之”。此處的宮人有力者,有可能從雜役宮 女中調選,也或許挑自侍從宮女之健壯者。然無論如何,在波譎雲詭的宮中,宮 人若伏流般的潛勢力,依然有其不可忽略之處,若能善加導引,利用操作之,或 可得到非所預期的效果。

則天長壽二年(693),“戶婢團兒為太后所寵信,有憾於皇嗣,乃譖皇嗣妃 劉氏、德妃竇氏為厭呪”,太后同時殺之。“團兒復欲害皇嗣,有言情於太后者,

太后乃殺團兒”。戶婢,胡註曰:“官婢之直宮中門戶者。”若戶婢專責宮中 門戶,則與太后的互動不應太多,似不易得太后寵信。有學者以為,戶奴、戶婢 是已結婚有家屬之官奴婢,或指罪犯家奴婢一併入宮者,其身分為官奴婢無疑。

“戶奴”、“戶婢”既對稱,可能入宮前已婚。以反逆罪為例,反逆罪人及其緣 坐親,不可能對稱戶奴、戶婢,而所謂的戶奴、戶婢,極可能是罪人家之已婚奴 婢,隨主家而皆沒官者。《通鑑》考異引《太上皇實錄》:“韋團兒諂佞多端,天 后尤所信任。欲私於上而拒焉,怨望。”戶婢韋團兒在宮中能接近皇嗣,又能 得太后寵信,顯然不是一般雜役宮女,她大概是以侍從宮女的身分,游走宮中,

但竟然敢譖殺皇嗣二妃,並欲害皇嗣,這小小宮女所掀起的波濤,令人駭異,若 非她平日得太后寵信,仗著太后的加持,豈敢做出這種悖逆之事?故這雖是韋團 兒個人之行,卻依稀窺見宮女們也願意倚附宮中有權勢者,而這也正是宮中易形 成集團勢力的原因。

神龍元年(705)正月張柬之等討亂,徙則天於上陽宮,中宗復位。這次宮 廷政變,意外在宮人墓誌中發現宮人參與政變的迹象:“弼諧帝道,復我唐業”,

《資治通鑑》卷一九九,第 6286 頁。

《新唐書》卷七六《后妃上》,第 3475 頁。

《舊唐書》卷八六《高宗諸子》,第 2831 頁。

《資治通鑑》卷二O五,第 6502 頁。

《資治通鑑》卷二O五,第 6488、6485 頁。

濱口重國,《官賤人の研究》,收入:《唐王朝の賤人制度》,京都:京都大學東洋史研究會,1966 年,第 127 頁;洪素香,《唐代宮女入宮原因及其工作與生活探析─以“全唐詩”為例》,第 24 頁。

《資治通鑑》卷二O五,第 6488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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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使有唐復命,我皇登極”,與一般宮人墓誌僅備內職之語氣大不相同。雖 然這些宮人皆有品階,至少是宮官階層,而非普通宮女,可是他們似乎在宮中已 結為護衛李唐,反武則天的勢力。如與前述向武氏靠攏之宮人勢力相較,宮廷中 隱然分為不同派別力量,或正當勢,或在伺機而動。

隨著中宗復位,女主威勢延續到韋后、上官昭容,及諸公主等人身上,她們 各樹朋黨,墨敕授官,讓宮人參與政治到了氾濫的地步。直到景雲元年(710)

韋后弒中宗,臨淄郡王隆基率兵討亂,誅韋氏、安樂公主等,才結束這波以中宗 朝為中心的女主專政。當隆基入宮時,上官昭容執燭“帥宮人”迎之,並示制 草以求自保,然隆基不許,遂誅。上官昭容在面對臨淄郡王勢力的近逼時,“帥 宮人”迎之的目的,不僅是個人向隆基示好,也是宮中以她為首的集團勢力,向 隆基投靠的用意。李隆基的執意誅殺上官昭容,除了在壓抑女子預聞政事的風 氣,也在瓦解她的宮人集團,使集團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下,不能在宮中為患。

誅殺韋后後,宮中最有權勢的女主便是太平公主,而自此也展開她與太子隆 基間的政治鬥爭。時太平公主忌帝,而“宮中左右持兩端,纖悉必聞”。可見宮 中已有派別傾向,而有些人是腳踏兩條船的,但以附太平公主的為多。能夠“纖 悉必聞”的宮中人士,當是服事於宮中的內侍或侍從宮女,在玄宗未重用宦官之 前,在宮女早已涉入宮中政局時,最有可能深知宮中內幕的,應是侍從宮女。太 平公主不僅擅權用事,外朝的文武之臣亦太半附之,於時蕭至忠、崔湜等謀廢立,

又與宮人元氏謀於赤箭粉中置毒進於上。儘管這些計謀並未得逞,然宮廷內外 已連為一氣,而太子隆基實在險境之中,尤其是宮人謀行酖毒,更讓太子有防不 勝防之患。此處不明宮人元氏的身分是否為宮女,總之,如果密謀成功,她必得 重賞,才願甘冒極大風險而為之。

在玄宗誅太平公主後,唐前期的女主專政總算告一段落,但仍不能說宮中就 此平靜無波,蓋只要宮中有權位之爭,宮女便有利用價值,宮中是非也不會少,

像玄宗王皇后與武惠妃間的爭寵,就難免互相攻擊,而王皇后的“撫下素有恩,

終無肯譖短者”,不是因為宮女或宮中其他人皆置身事外,而是他們受王皇后的 德惠,不肯詆毀之。雖然王皇后終究以愛弛、厭勝而被廢,史書卻以“後宮思慕 之”,回應后妃爭寵時宮女等人其實是倒向王皇后的。在宮廷鬥爭中,宮人總 會觀其風向,選擇有利於自己的機會,像上官昭容、太平公主、王皇后背後都有 宮人集團在撐腰,可是當她們的主者一旦在鬥爭中倒臺,集團勢力便如風流雲散 地解體,而個人依舊可在宮中各安其位,只要她們不曾參與謀害之行,就不會受

耿慧玲,《從神龍宮女墓誌看其在政變中之作用》,《唐研究》第 3 卷(1997),第 233-244 頁。

《資治通鑑》卷二O九,第 6646 頁。

耿慧玲,《從神龍宮女墓誌看其在政變中之作用》,第 247 頁。關於上官婉兒死亡的探討,見:

鄭雅如,《重探上官婉兒的死亡、平反與當代評價》,《早期中國史研究》4:1(2012),第 127-131 頁。

《新唐書》卷七六《后妃上》,第 3492 頁;《太平廣記》卷一三六《徵應部》“唐玄宗”:“而 宮闈左右,亦潛持兩端,以附太平之勢。”

《資治通鑑》卷二一O,第 6681-6682 頁。

《新唐書》卷七六《后妃上》,第 3490-3491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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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連,故王皇后被廢、死後,那些她撫之有恩,曾經附從她的宮女們,在自身無 咎責狀況下,才敢於表達對她的思慕之情。

唐朝後宮從不乏妃嬪爭寵,宮怨之類的詩也多不勝數。但自玄宗起,在不立 后的意識性行為,以及不得預政的後宮政策推動下,唐後期只有肅宗張后對朝 政還有影響力,其他后妃皆無干政能力,有寵者也僅及宮廷內事,而不及外朝。

然玄宗自此多倚重宦官,宦官勢力水漲船高,日後更活躍於內、外朝,進而挾制 帝室,成為掌控後宮的最重要力量。玄宗的後宮政策,無疑是翻轉前期女主政治,

到後期宦官政治的關鍵因素。

當宮中無女主專政,並刻意減低后位之爭時,後宮出現了新形態的人際互動,

皇帝一方面爭回了他宮廷主角的地位,再方面他與宮女接觸的機會反而增多。玄 宗朝楊慎矜案的爆發,就源於家婢為宮女,漏言其家私事:

會婢春草有罪,將殺之,(史)敬忠曰:“勿殺,賣之可市十牛,歲耕田 十頃。"慎矜從之。婢入貴妃姊家,因得見帝。帝愛其辯惠,留宮中,寢侍 左右。帝常問所從來,婢奏為慎矜家所賣。…帝素聞敬忠挾術,間質其然。

婢具言敬忠夜過慎矜,坐廷中,步星變,夜分乃去;又白厭勝事。帝怒。

而婢漏言於楊國忠。

春草本為楊慎矜家婢,因罪轉賣貴妃姊家,後因帝喜愛,進獻入宮。春草侍帝左 右,殆為侍從宮女。因其接近皇帝,故有交談機會,而楊慎矜家厭勝等事遂曝光。

楊國忠因貴妃故得出入禁中,並因此得見春草,具知事情始末,而借機興起傾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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