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自進入宮中,其工作與生活都局限在宮廷裏,極易就其人際交往,連結 成一個又一個的人際網絡。由於宮女的個人事蹟極少留下,詩作也常是第三者的 觀察或心境揣摩,鮮少是宮女自身所為。故吾人與其奢望尋索宮女的個人抉擇,
還不如從宮女的群體動向與派別勢力裏,觀察她們如何佈起那張人際網絡,如何 在宮廷變局中自處與追求最大利益。蓋發掘宮女的群性,比尋找其個性,更具歷 史意義。再者,宮女的地位雖然低賤,其所侍候的皇帝、后妃卻是最有權勢的人,
如果宮女不甘於平淡,抑或無意中說了、做了什麼,在政壇上掀起驚天巨浪,也 不是不可能的。正因為宮女有這份特殊機運,其在宮中的影響力還是很令人矚目 的。
宮廷是權力核心所在,也是政治鬥爭中最敏感的熱區,當內廷之爭一旦發動 後,主事者周邊的人,包含宮女在內,都不免捲入漩渦中,這種情形較多見於侍 從宮女。宮女們在各為其主,或為個人利益下,結為集團,並為人耳目。高宗時 武昭儀與王皇后、蕭淑妃更相譖訴,后不能“曲事上左右”,而武昭儀“伺后所
① 《舊唐書》卷六四《高祖二十二子》,第 2427 頁。
② 《舊唐書》卷八六《高宗諸子》,第 3824 頁。
③《全唐文補遺》第五輯,西安:三秦出版社,1998 年,《唐睿宗大聖真皇帝故貴妃豆盧氏墓誌 銘并序》,第 29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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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敬者,必傾心與相結,所得賞賜分與之。由是后及淑妃動靜,昭儀必知之”。① 要知深宮中皇后與淑妃動靜,非內侍宦者與侍從宮女而莫屬,武昭儀施小惠便可 收買人心,其所結成的宮中勢力,侍從宮女殆有以助之。其後,武后益專恣,高 宗令上官儀草詔廢之,“左右馳告”,后遽從帝自訴,高宗乃待之如初。②這裏 的“左右”,除內侍外,在帝身旁的侍從宮女是否亦參與其中,也是可思量的。
唐前期女主專秉國政,宮中女性侍從自然較受重用,其在政爭中的作用,及 對政局的影響,也因此浮現出來。高宗時太子賢監國,“宮人潛議”,賢為武后 姊韓國夫人生,賢聞之疑懼不安,其後竟被廢為庶人。③這些在背後嚼舌根的宮 人,多半就是宮中的侍從宮女,她們不敢留名,不必出面,就已暗自形成一股輿 論壓力,讓李賢不自安,並與武后間產生嫌隙。在薛懷義益驕恣、寵日衰後,武 太后“密選宮人有力者百餘人以防之”。④此處的宮人有力者,有可能從雜役宮 女中調選,也或許挑自侍從宮女之健壯者。然無論如何,在波譎雲詭的宮中,宮 人若伏流般的潛勢力,依然有其不可忽略之處,若能善加導引,利用操作之,或 可得到非所預期的效果。
則天長壽二年(693),“戶婢團兒為太后所寵信,有憾於皇嗣,乃譖皇嗣妃 劉氏、德妃竇氏為厭呪”,太后同時殺之。“團兒復欲害皇嗣,有言情於太后者,
太后乃殺團兒”。戶婢,胡註曰:“官婢之直宮中門戶者。”⑤若戶婢專責宮中 門戶,則與太后的互動不應太多,似不易得太后寵信。有學者以為,戶奴、戶婢 是已結婚有家屬之官奴婢,或指罪犯家奴婢一併入宮者,⑥其身分為官奴婢無疑。
“戶奴”、“戶婢”既對稱,可能入宮前已婚。以反逆罪為例,反逆罪人及其緣 坐親,不可能對稱戶奴、戶婢,而所謂的戶奴、戶婢,極可能是罪人家之已婚奴 婢,隨主家而皆沒官者。《通鑑》考異引《太上皇實錄》:“韋團兒諂佞多端,天 后尤所信任。欲私於上而拒焉,怨望。”⑦戶婢韋團兒在宮中能接近皇嗣,又能 得太后寵信,顯然不是一般雜役宮女,她大概是以侍從宮女的身分,游走宮中,
但竟然敢譖殺皇嗣二妃,並欲害皇嗣,這小小宮女所掀起的波濤,令人駭異,若 非她平日得太后寵信,仗著太后的加持,豈敢做出這種悖逆之事?故這雖是韋團 兒個人之行,卻依稀窺見宮女們也願意倚附宮中有權勢者,而這也正是宮中易形 成集團勢力的原因。
神龍元年(705)正月張柬之等討亂,徙則天於上陽宮,中宗復位。這次宮 廷政變,意外在宮人墓誌中發現宮人參與政變的迹象:“弼諧帝道,復我唐業”,
① 《資治通鑑》卷一九九,第 6286 頁。
② 《新唐書》卷七六《后妃上》,第 3475 頁。
③ 《舊唐書》卷八六《高宗諸子》,第 2831 頁。
④ 《資治通鑑》卷二O五,第 6502 頁。
⑤ 《資治通鑑》卷二O五,第 6488、6485 頁。
⑥ 濱口重國,《官賤人の研究》,收入:《唐王朝の賤人制度》,京都:京都大學東洋史研究會,1966 年,第 127 頁;洪素香,《唐代宮女入宮原因及其工作與生活探析─以“全唐詩”為例》,第 24 頁。
⑦ 《資治通鑑》卷二O五,第 6488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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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使有唐復命,我皇登極”,與一般宮人墓誌僅備內職之語氣大不相同。①雖 然這些宮人皆有品階,至少是宮官階層,而非普通宮女,可是他們似乎在宮中已 結為護衛李唐,反武則天的勢力。如與前述向武氏靠攏之宮人勢力相較,宮廷中 隱然分為不同派別力量,或正當勢,或在伺機而動。
隨著中宗復位,女主威勢延續到韋后、上官昭容,及諸公主等人身上,她們 各樹朋黨,墨敕授官,讓宮人參與政治到了氾濫的地步。直到景雲元年(710)
韋后弒中宗,臨淄郡王隆基率兵討亂,誅韋氏、安樂公主等,才結束這波以中宗 朝為中心的女主專政。當隆基入宮時,上官昭容執燭“帥宮人”迎之,②並示制 草以求自保,然隆基不許,遂誅。上官昭容在面對臨淄郡王勢力的近逼時,“帥 宮人”迎之的目的,不僅是個人向隆基示好,也是宮中以她為首的集團勢力,向 隆基投靠的用意。李隆基的執意誅殺上官昭容,除了在壓抑女子預聞政事的風 氣,③也在瓦解她的宮人集團,使集團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下,不能在宮中為患。
誅殺韋后後,宮中最有權勢的女主便是太平公主,而自此也展開她與太子隆 基間的政治鬥爭。時太平公主忌帝,而“宮中左右持兩端,纖悉必聞”。可見宮 中已有派別傾向,而有些人是腳踏兩條船的,但以附太平公主的為多。④能夠“纖 悉必聞”的宮中人士,當是服事於宮中的內侍或侍從宮女,在玄宗未重用宦官之 前,在宮女早已涉入宮中政局時,最有可能深知宮中內幕的,應是侍從宮女。太 平公主不僅擅權用事,外朝的文武之臣亦太半附之,於時蕭至忠、崔湜等謀廢立,
又與宮人元氏謀於赤箭粉中置毒進於上。⑤儘管這些計謀並未得逞,然宮廷內外 已連為一氣,而太子隆基實在險境之中,尤其是宮人謀行酖毒,更讓太子有防不 勝防之患。此處不明宮人元氏的身分是否為宮女,總之,如果密謀成功,她必得 重賞,才願甘冒極大風險而為之。
在玄宗誅太平公主後,唐前期的女主專政總算告一段落,但仍不能說宮中就 此平靜無波,蓋只要宮中有權位之爭,宮女便有利用價值,宮中是非也不會少,
像玄宗王皇后與武惠妃間的爭寵,就難免互相攻擊,而王皇后的“撫下素有恩,
終無肯譖短者”,不是因為宮女或宮中其他人皆置身事外,而是他們受王皇后的 德惠,不肯詆毀之。雖然王皇后終究以愛弛、厭勝而被廢,史書卻以“後宮思慕 之”,⑥回應后妃爭寵時宮女等人其實是倒向王皇后的。在宮廷鬥爭中,宮人總 會觀其風向,選擇有利於自己的機會,像上官昭容、太平公主、王皇后背後都有 宮人集團在撐腰,可是當她們的主者一旦在鬥爭中倒臺,集團勢力便如風流雲散 地解體,而個人依舊可在宮中各安其位,只要她們不曾參與謀害之行,就不會受
① 耿慧玲,《從神龍宮女墓誌看其在政變中之作用》,《唐研究》第 3 卷(1997),第 233-244 頁。
② 《資治通鑑》卷二O九,第 6646 頁。
③耿慧玲,《從神龍宮女墓誌看其在政變中之作用》,第 247 頁。關於上官婉兒死亡的探討,見:
鄭雅如,《重探上官婉兒的死亡、平反與當代評價》,《早期中國史研究》4:1(2012),第 127-131 頁。
④ 《新唐書》卷七六《后妃上》,第 3492 頁;《太平廣記》卷一三六《徵應部》“唐玄宗”:“而 宮闈左右,亦潛持兩端,以附太平之勢。”
⑤ 《資治通鑑》卷二一O,第 6681-6682 頁。
⑥ 《新唐書》卷七六《后妃上》,第 3490-3491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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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連,故王皇后被廢、死後,那些她撫之有恩,曾經附從她的宮女們,在自身無 咎責狀況下,才敢於表達對她的思慕之情。
唐朝後宮從不乏妃嬪爭寵,宮怨之類的詩也多不勝數。但自玄宗起,在不立 后的意識性行為,以及不得預政的後宮政策推動下,①唐後期只有肅宗張后對朝 政還有影響力,其他后妃皆無干政能力,有寵者也僅及宮廷內事,而不及外朝。
然玄宗自此多倚重宦官,宦官勢力水漲船高,日後更活躍於內、外朝,進而挾制 帝室,成為掌控後宮的最重要力量。玄宗的後宮政策,無疑是翻轉前期女主政治,
到後期宦官政治的關鍵因素。②
當宮中無女主專政,並刻意減低后位之爭時,後宮出現了新形態的人際互動,
皇帝一方面爭回了他宮廷主角的地位,再方面他與宮女接觸的機會反而增多。玄 宗朝楊慎矜案的爆發,就源於家婢為宮女,漏言其家私事:③
會婢春草有罪,將殺之,(史)敬忠曰:“勿殺,賣之可市十牛,歲耕田 十頃。"慎矜從之。婢入貴妃姊家,因得見帝。帝愛其辯惠,留宮中,寢侍 左右。帝常問所從來,婢奏為慎矜家所賣。…帝素聞敬忠挾術,間質其然。
婢具言敬忠夜過慎矜,坐廷中,步星變,夜分乃去;又白厭勝事。帝怒。
而婢漏言於楊國忠。
春草本為楊慎矜家婢,因罪轉賣貴妃姊家,後因帝喜愛,進獻入宮。春草侍帝左 右,殆為侍從宮女。因其接近皇帝,故有交談機會,而楊慎矜家厭勝等事遂曝光。
楊國忠因貴妃故得出入禁中,並因此得見春草,具知事情始末,而借機興起傾覆
楊國忠因貴妃故得出入禁中,並因此得見春草,具知事情始末,而借機興起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