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 前 所 論 ，伊 川 乃 是依明 道 不 二 之論 為 基 礎，再 就 其 「 敬以 執 內 ，義以 方 外 」 之 工 夫 論 加以 深 化， 由是而 以 一 分解 之 方式 補 充明 道 在 工夫 論 上之 不 足。 果 如此 ，則 明 道 伊 川 表面 之 差異 即 非決 定 性 的， 而只 是 表述重 點 之 不同 而 已。 易言之 ， 明道 雖 盛言
註 29. 同 註 5 ， 頁 1 4 9 -1 5 0 。 註 30. 同 註 5 ， 頁 1 9 1 。
一 本 ， 尤重 天 人物 我 之不 二 ， 然其 亦 必有 「敬以 直 內 ，義 以 方外 」之分 別 說 ，以 充 分 回 應 吾 人現 實 生命 之 種種 內 容。 唯 其重 點 畢竟以 此 不 二之 道 為重 ，是以 一 般 人往 往 因 此 忽 略 其亦 有 之分 解 說也 。 反之 ， 伊川 誠 然以理 氣 、性 情 等 分解 為 重， 然 其根 本 仍 在 此 天 人 物我 之 不二 ，一如 明 道 之立 場。 唯 因其分 解 重， 是 以使 其 不二之 道 不 為人 所 重 也 。 此 唐 先 生 云 ：
而 後 之 學 者 ， 于伊 川 朱子 之 學 ， 唯 重 其「 由 性見 理 ， 由 情 見 氣， 性 情理 氣 ， 相 對 而 成 二 」 方面 ； 而不 重 其 以 心 為 所主 處 之義 ， 遂 忽 視 其 分性 情 、寂 感 ， 乃 于 一 心 分 二 面而 開 出， 其 所 承 者 ， 正是 明 道之 言 整 個 一 心 ，亦 原 有其 內 外 二 面 之 說 。 由 于不 明 此中 思 想 發 展 之 跡， 遂 橫將 明 道 伊 川 兄 弟相 承 之說 ， 化 作 對 立 之二 論，而亦 使此 宋 儒 之學 中 之道 之 流行，若 有 間斷 無 相續 矣。【 註 31】
唐 先 生 貫 徹其 「 即 哲學史 以 論 哲 學」 之 立 場，而 就 思 想 史之 發 展 認為伊 川 並 非 表 面 所 見， 為 一 性情 、理氣 二 分 之二 元 論， 而 仍是 依 明 道思 想 而後 有 之發 展 ，因 而 兄 弟 之 間 只 有論 述 重點 之 差異 與 補 充， 卻並 未 有如牟 宗 三 先生 所 言之 歧 出轉 向 之 問題 。唯 唐 先 生 如此 說 必須 要 先合 理 地 說明 伊 川思 想 中明 顯 而 又強 烈 之理 氣 二分 之 內 容，而 唐 先 生 在 此乃 是 以性 情 二分 為 前 提， 再說 明 理氣二 分 非 第一 義 之區 別，乃 是 性 情區 分 下 的 產 物， 因 而性 情 既屬一 心 ，是 以 理氣 之 分別亦 不 必 判然 為 二元 ，而僅 可 是 一心 之 兩 端 ， 由 是 而 消 解 伊 川 二 元 論 的 嫌 疑 。 此 唐 先 生 云 ：
至 於 欲 對 伊 川 之言 性 即理 ， 有 一 切 當 之講 解 ，則 當 知 此 所 謂 理， 即 吾人 今 所 謂 當 然 之 理 ， 亦即 義 所當 然 之 理 。 … …然 觀 伊川 思 想 之 重 點 ，則 當 是先 有 此 性 情 之 辨 。 故 伊川 亦 多言 性 情 之 相 對 ，而 較 罕及 理 氣 之 相 對 。如 伊 川易 傳 以 乾 坤 為 天地 之 性情，亦尚 不 以 理氣 說 天地，是其 證 也。… …自 伊 川既辨 性 情 ， 更 及 理 氣 ， 方 有此 理 氣之 論 ； 朱 子 遂 大張 此 理氣 之 論 。 故 自 思想 史 觀之 ， 此 理 氣 之 論 ， 固 起源 于 性情 之 論 。 性 情 之論 ， 則源 于 人 對 其 道 德生 活 之省 察 ， 亦 對 于 其心 之 性情 二 面之 省 察，而初 非 源于 對天 地 萬 物理 氣 之省 察 者也。【 註 32】
唐 先 生 此 論十 分 重 要，蓋 宋 明 理 學之 本 質 即在一 成 聖 成 德之 學 ， 是以性 情 之 辨 遠 較 理 氣 之辨 為 重要 ，而理 氣 之 辨當 是 性情 之 辨其 後 在 說明 一 切存 有 之存 在 價 值及 意 義 時 再 開 出之 論 ，易 言 之， 理 氣論 乃 是 第二 序 的， 其 必須 以 性 情論 為 其基 礎 ，方 不 致落 空 也 。 觀乎 明 道「 敬以直 內 ， 義以 方 外」 之說， 則 人 之所 以 要以 敬 義自 持 ， 乃是 因 為
註 31. 同 註 5 ， 頁 1 6 7 。 註 32. 同 註 5 ， 頁 1 7 4 -1 7 6 。
吾 人 在 日常 生 活之 中 ，誠 有 不 直、 不 方之 時 也， 此 時吾 人 之 性淵 然 常存 ， 而之 所 以不 方 不 直， 正 在 情之 未 能發 而 中 節也 ， 而此 性 即理 之 所 在， 而 情乃 氣 之所 存 ，由 是 而由 工 夫 之 要求 ，進 而 有性情 之 辨， 再 有理 氣 之論， 此 即唐 先 生對 伊 川理氣 論 之 理解 態 度 所 在 也。 尤 有 進者 ，此理 氣 論 必先 預 設性 情 論， 亦 有其 理 論 上之 必 然， 蓋 若理 氣 論 單 獨 而 論， 難 免獨 斷 之嫌， 亦 未能 在 諸多 有 關存在 之 形 上學 說 明中 獨 具優 先 之 價值 。此 唐 先 生 云 ：
是 見 直 接 為 求 說明 已 有現 有 之 事 物 之 所以 可 能， 或 此 事 物 之 氣之 流 行之 所 以 可 能 ， 而 說 有 一形 上 客觀 之 理 ， 乃 可 說而 非 必可 說 ， 亦 非 必 然之 論 者也 。 然 吾 人 如 能 轉 而 在人 之 性之 表 現 于 人 之 道德 生 活上 著 眼 ， 以 言 此理 氣 之問 題 ， 則 此 中 可 見 人 之 情 氣 ， 必 有 一 性 理 為 其 所 以 可 能 有 之 形 上 根 據 。【 註 33】
易 言 之 ， 理氣 論 若 單獨提 出 ， 則 其只 是 諸 多形上 學 理 論 之一 支 ， 此中並 不 見 其 有 何 殊 勝 與必 然。 然 伊川以 理 氣 為論 ，必 有 其所以 如 此 之依 據， 此 依據即 在 其 由道 德 生 活 之 反 省而 有 之性 情 論， 進 而有 其 理氣 論 也。今 性 情 既是 依 道德 生 活而 體 證， 而 理氣 又 是 依 性情 論 而展 開，是 以 理 氣之 理 便不 是 一事 實 之 理， 而是 一 當然之 理 ，義 所 當然 之 理 也。 今 謂性 情 之辨乃 由 一 道德 生 活中 加 以反 省 而 致者 ，此 尚 嫌空泛 ， 若就 伊 川而 言 ， 此道 德 生活 亦 是針對 明 道 所重 之 天人 不 二之 道 展 開。 蓋天 人 不二之 道 中， 此 中人 之 情 與 性乃 是 一而 不 二者 ， 此自 是 一無 上 之圓境 ， 如孔 子 七十 從 心所欲 不 踰 矩者 。然 人 畢 竟 有其 為 二之 時，而 此 圓 境亦 非 人人 當 下能 致 ，即 使 能致 ，亦 難如 顏 回 之三 月 不 違 仁 ，是 以 此中 情 與性之 間 恆 有其 不 一之 可 能， 此 即為 性 情之 辨 之根源 所 在。 此 唐先 生 云 ：
上 言 此 所 謂 性 其情 ， 即使 其 情 皆 為 其 仁義 禮 智信 之 性 之 表 現 。此 事 並非 人 人 皆 能 做 到 ， 即 見有 人 不表 現 于 情 之 性 ，而 見 此情 與 性 之 有 分 。又 即 在人 性 之 能 表 現 于 情 處 看 ， 亦 非 此 情 能 將 性 之 全 體 ， 加 以 表 現 。【 註 34】
由 此 看 來 ，情 性 之 本一自 是 可 說 ，然 而 就 吾人之 現 實 生 活而 言 ， 則情之 動 未 必 皆 能 發 而 中節，皆 如 禮合道 也。果 如 此，則 見 性情 之 一 固是 一 義，而性情 之 辨 亦 是 一 義 ， 不 可 偏 廢也 。 今明 道 當是 重 性 情之 一 ，由 是 而一 本 無 別， 唯 此亦 非 人人 可 及， 是 以伊 川 則 更 就此 性 情之 不 必為 一 處， 辨 此性 情 之異及 其 相 應之 種 種工 夫 也。 易 言之 ，伊 川 並 非 以 二元 論 之立 場 分判 理 氣， 而 是以 一 於心之 性 情， 方 便區 分 理氣為 二 ，以 便 工夫 更 有 進 程 之 把 柄 可 握 也 。 此 唐 先 生 強 調 ：
註 33. 同 註 5 ， 頁 1 7 7 。 註 34. 同 註 5 ， 頁 1 7 2 。
于 此 人 即 感 在 上之 性 理， 不 能 實 顯 于 在下 之 情氣 ， 而 形 成 一 心靈 中 上下 相 持 之 緊 張 關 係 ； 而于 此 關係 中 ， 見 得 理 與氣 之 分離 ， 性 與 情 之 分裂 ， 如相 對 峙 為 二 物 。 在 哲 學思 想 中， 人 即 可 持 一 理氣 、 性情 之 二 元 論 。 然此 中 之上 下 相 持 之 緊 張 關 係 ，只 在 一心 靈 中 。 則 此 二元 論 ，又 實 不 能 立 。 伊川 之 言性 情 、 寂 感、理 氣 之原 始 義，乃 在 一 心之 兩 面言，則亦 初 無 證謂 其 主此 二 元論。……
故 在 說 之 為 二 時， 既 必有 當 然 之 性 理 之顯 于 心， 更 必 有 心 之 感知 已 有情 氣 之 尚 不 足 顯 此 性 理。 今 若無 此 心 為 統 ， 則理 氣 性情 之 二 ， 亦 即 在此 人 之道 德 生 活 中 ， 為 不 可 說 也 。【 註 35】
此 中 ， 唐 先生 特 別 標出心 之 重 要 ，由 心 之 統性情 、 通 理 氣， 乃 能 真實成 就 一 道 德 生 活 。 而 此 心 既 能 統 性 情 ， 通 理 氣 ， 當 是 一 超 越 之 心 ， 因 而 亦 當 是 「 道 心 」：
能 知 此 天理 之 吾心，則伊 川 承 明道 之 旨，名 之 為 道 心。故 曰「 道 心，天 理 」。
道 心 亦 即 呈 現 此天 理 而與 天 合 一 之 心 。… … 對此 中 之 二 元 ， 唯有 賴 他人 之 心 之 自 顯 其性 理，或 賴吾人 對 他 人啟 迪 教化 之 功，以 使 其「 心 」，自 顯 其 性 理 ， 以 為 其 情 氣 依 其性 理 而生 之 必 須 條 件 。此 中 若無 此 心 為 性 情 理氣 之 統， 則 此 他 人 之 性 情 、 理 氣 ， 仍 不 得 而 通 也 。【 註 36】
伊 川 分 情 性為 二 ， 用以說 明 人 之 所以 為 不 善，乃 在 情 之 發之 不 必 合于性 ， 不 必 皆 中 節 達 道， 而 修養 工 夫則 落 在 使情 皆 能合 于 性， 所 謂性 其 情。 此 中，工 夫 之 動力 當 來 自 心 ，是 由 心 來統 攝 性與 情 ，此 所 謂 心統 性 情也 。 心雖 為 性 情理 氣 之統 ， 然而 此 心是 否 能 常 保其 為 道心 ， 而不 被 情 欲所 遮 ，此 則 有賴 心 之 工夫 ， 此即 伊 川「 涵 養 須用 敬 」 之 所 從 出。 易 言之 ，伊川 在 此 依然 順 其兄 明 道之 理 路 ，重 誠 敬之 教，由 是 而 有「 涵 養 須 用 敬」 之 工 夫以 治 心也 。 然而 另 一 方面 ，吾心 雖 已 能平 治 ，然 而 此平 治 之 心在 面 對 種 種 不 同 之 情 境 ， 究 竟 應 以 何 種 方 式 回 應 方 為 恰 當 ， 此 則 不 僅 是 心 之 動 機 之 純 正 而 已 ， 尚包 含 此種 種 情境之 種 種 理， 必也 能 掌握此 種 種 理， 方能 如 實回應 當 下 之境 所 含 之 理 也 。是 以 除了 「 涵養 須 用 敬」 以 治心 之 外， 尚 須「 進 學在 致 知」以 知 種 種理 ， 此 即 轉 向 《 大 學 》 格 物 致 知 之 說 矣 。 此 唐 先 生 云 ：
伊 川 之 學 ， 一 面謂 涵 養須 用 敬 ， 一 面 謂進 學 在致 知 。 用 敬 即 大學 之 正心 誠 意 之 事，致 知 即大 學 之格物 致 知 之事。故 伊 川之學 重 大 學。然此 亦 由明道 之 言 ，
「 敬 以 直 內 ， 義以 方 外」 之 旨 而 來 。 …… 然 有時 是 物 當 喜 當 怒之 理 未明 ， 則 吾 人 之 如 何 順 應方 合 義， 亦 不 明 。 于 此便 須 窮究 其 理 ， 然 後 吾人 應 之之 事 ，
註 35. 同 註 5 ， 頁 1 8 3 -1 8 4 。 註 36. 同 註 5 ， 頁 1 8 5 。
乃 能 物 各 付 物 而合 義 。合 義 而 後 心 得 所止 。 此即 與 主 敬 之 主 一無 適 之工 夫 ， 可 相 輔 為 用 者 。【 註 37】
簡 言 之 ， 涵養 須 用 敬，進 學 在 致 知， 乃 是 伊川對 明 道 「 敬以 直 內 ，義以 方 外 」 之 說 之 另 類表 述 罷了 。且伊 川 更 深入 情 境之 多 元， 由 是而 重 格物 致 知之教 ， 此則 與 明道 之 簡 易 之教 有 所不 同 矣。 雖 有簡 易 與深 入 之差異 ， 然兩 者 皆重 由 此二義 而 合 內外 之 道 也 。 至於 敬 與 致知 之 間， 仍 當以 敬 為 優先 ，蓋吾 人 之 所以 致 知， 乃 是因 欲 完 成吾 人 之 德 性 生 命而 致 知， 是 以非 空 頭 地致 知 ，而 是 以敬 為 先 的致 知 也。 同 時， 此 致知 所 得之 理 ， 其後 仍 當 由敬 心 加以 抉 擇 實踐 ， 是以 敬 仍較 致 知 為優 先 也。 此 伊川 謂 「未 有 致知 而 不 在 敬者 」 也。 然而， 唐 先 生認 為， 整 個伊川 學 其 主要 遺 留之 問 題亦 在 此 。當 伊 川 說 「 未 有 致 知 而 不 在 敬 者 」， 此 乃 是 一 應 然 之 狀 態 下 說 者 ， 而 在 事 實 的 致 知 過 程 中 ， 其 仍 有 可能 與 敬為 二 之發 展。何 以 故？ 以「 涵養 須 用 敬，進學 在 致知」原 是 一 心 之 用 ， 是 以 仍 當是 合 內外 之 道者 。 唯當 吾 人以 致 知為重 之 時， 即 有可 能 暫時遠 離 涵 養時 之 敬
簡 言 之 ， 涵養 須 用 敬，進 學 在 致 知， 乃 是 伊川對 明 道 「 敬以 直 內 ，義以 方 外 」 之 說 之 另 類表 述 罷了 。且伊 川 更 深入 情 境之 多 元， 由 是而 重 格物 致 知之教 ， 此則 與 明道 之 簡 易 之教 有 所不 同 矣。 雖 有簡 易 與深 入 之差異 ， 然兩 者 皆重 由 此二義 而 合 內外 之 道 也 。 至於 敬 與 致知 之 間， 仍 當以 敬 為 優先 ，蓋吾 人 之 所以 致 知， 乃 是因 欲 完 成吾 人 之 德 性 生 命而 致 知， 是 以非 空 頭 地致 知 ，而 是 以敬 為 先 的致 知 也。 同 時， 此 致知 所 得之 理 ， 其後 仍 當 由敬 心 加以 抉 擇 實踐 ， 是以 敬 仍較 致 知 為優 先 也。 此 伊川 謂 「未 有 致知 而 不 在 敬者 」 也。 然而， 唐 先 生認 為， 整 個伊川 學 其 主要 遺 留之 問 題亦 在 此 。當 伊 川 說 「 未 有 致 知 而 不 在 敬 者 」， 此 乃 是 一 應 然 之 狀 態 下 說 者 ， 而 在 事 實 的 致 知 過 程 中 ， 其 仍 有 可能 與 敬為 二 之發 展。何 以 故？ 以「 涵養 須 用 敬，進學 在 致知」原 是 一 心 之 用 ， 是 以 仍 當是 合 內外 之 道者 。 唯當 吾 人以 致 知為重 之 時， 即 有可 能 暫時遠 離 涵 養時 之 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