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 先 生 在 《中 國 哲 學原論 ． 原 教 篇》 中 ， 以「無 內 外 、 徹上 下 之 天人不 二 之 道 」 做 為 明 道 思 想 之 總 綱 。 以 不 二 為 重 ， 與 牟 宗 三 先 生 以 明 道 為 圓 教 之 論 有 其 相 似 之 見 地 。 然而 以 唐 先生 「即哲 學 史 以論 哲 學」 之 進路 ， 則又 對 此 不二 之 道給 予 一 思想 史 之 說 明 ， 此 即 明 道 與 濂 溪 、 橫 渠 思 想 之 對 比 。 唐 先 生 指 出 ：
大 抵 二 程 與 濂 溪橫 渠 之學 之 不 同 ， 在 二程 全 不取 「 觀 乎 天 地 ，以 見 聖人 」 之 路 數。邵 康節 明 謂其 作皇 極 經 世，由「 欲 知仲尼，當 知 天地 」。濂溪橫 渠，同 不 免 此 意 。【 註 23】
由 天 地 知 聖人 ， 即 是由一 客 觀 之 路來 加 以 掌握聖 人 之 境 。蓋 聖 人 之境雖 由 吾 人 之 修 養 工 夫所 致， 然 而此境 亦 有 其客 觀 之理 ，是以 由 天 地之 無 外， 亦可方 便 體 悟聖 人 仁 心 之 無 外也 ， 此亦 非 不可 有 之 論。 唯 既重 客 觀義 之 展 示， 則 此中 種 種層 次 、界 分 之分 別 便 成 重點 ，而 此 分別又 必 須 在一 嚴 格之 分 解下 展 開， 是 以難 有 寬裕溫 和 之 氣， 而顯 苦 心 極 力 之 象 ， 此 唐 先 生 云 ：
橫 渠 之 書 ， 欲 于此 中 之天 人 、 神 化 、 誠明 、 仁義 、 性 命 、 內 外之 名 義， 一 一 分 說 ， 而 使 之 各有 界 分， 則 為 文 不 可 不謹 嚴 。然 欲 謹 嚴 ， 則 不能 無 苦心 極 力 之 象 ， 而 多 考 索 之 功 ， 亦 缺 寬 裕 溫 和 之 氣 。【 註 24】
今 既 不 以「 觀 乎天 地，以 見 聖 人」為 入路，而轉 以「 觀乎 聖 人，以 見天 地 」，則問
註 22. 同 註 5 ， 頁 1 7 2 -1 7 3 。 註 23. 同 註 5 ， 頁 1 2 6 。 註 24. 同 註 5 ， 頁 1 2 7 。
題 重 心 便不 必 在客 觀 義理 之 種 種分 解， 轉 而重主 觀 義 之心 性 工夫 之 論， 此 即明 道 有＜
識 仁 篇 ＞、 ＜ 定性 書 ＞之 作 也 。而 且 在明 道 ，尤 重 將 此種 種 分解 所 帶來 之 相 對成 二 ， 皆 視 為 第二 義 之存 在，而 可 在 種種 不 二之 論 中一 一 掃 除， 而當 下 見此天 人 、內 外 之一 本 無 礙 也。 依 橫渠 ，「觀 乎 天 地， 以 見聖 人 」， 固 重 客觀 義 之分 解，然 而 此 種種 分 解又 畢 竟 屬 聖 人 一 體 之 境 界 ， 是 以 此 分 別 仍 須 「 一 之 」， 而 橫 渠 亦 自 有 其 「 一 之 」 之 道 。 唯 在 明 道， 則直 接 越過此 種 種 分解 ，徑 以 不二之 道 示 之， 由是 而 是以橫 渠 學 之終 點 為 其 學 之 始 點 矣 ， 此 唐 先 生 謂 ：
如 橫 渠 既 已 言 天與 人 之別 ， 更 言 人 能 合天 以 成其 道 。 則 人 亦 可剋 就 此人 既 已 合 天，更 無天 可 合，而直 下 會 此天 人 為「一 而不 二 」，即 不須 先 由二以 成 此 合 與 不 二 矣 。 今 于橫 渠 所言 之 一 切 義 理 之相 對 成二 者 ， 皆 作 如 是觀 ， 即成 另 一 思 想 言 說 之 道 路。 此 正為 明 道 之 所 循 之道 ， 而伊 川 初 亦 承 明 道而 行 于此 道 者 也 。 … … 則 此 程子 之 學無 論 其 自 覺 不 自覺 ， 吾人 皆 可 說 之 為 乃以 橫 渠之 學 之 所 終 ， 為 其 學 之 所 始 ， 而 轉 以 疑 橫 渠 之 學 之 所 自 始 者 。【 註 25】
唐 先 生 以 其「 即 哲 學史以 論 哲 學 」之 方 法 ，首先 說 明 了 二程 學 與 其前橫 渠 學 之 關 係 ， 此 中尤 其 指出 明 道之 不 二 之道 ， 乃是 翻 轉橫 渠 以 來之 分 解所 成 之種 種 相 對之 二 ， 而 直 以 一體 、一 本 之無二 為 始 點， 由是 而 徹底消 解 由 分解 所 帶來 之 種種 理 論 夾雜 ，例 如 有 名 的＜ 定 性書 ＞ 便是 十 分 明確 的 例子 。然而 ， 此中 仍 有一 理 論問題 有 待 回答 ，蓋 橫 渠 之 學雖 立 分解 而 有兩 兩 相 對之 對 立， 但 是橫 渠 正 是希 望 通過 此 相對 之 二 之對 比 ， 以 顯 太 虛 神 體 兼 體 無 累 之 勝 義 。 因 此 ， 橫 渠 學 自 身 之 分 解 仍 能 通 過 其 理 論 而 加 以 合 一 ， 此不 必 待 明道 而 後可 也 。反 之 ，明 道 伊川對 橫 渠 清虛 一 大之 質 疑亦 未 必 中肯 。 例 如 ＜ 遺 書 十 一 ＞ 記 ：「 謂 清 者 神 ， 濁 者 非 神 乎 ？ 」 依 橫 渠 ， 以 清 、 虛 、 一 、 大 言 神 之 無 礙，由 是 而能 成 就一切 陰 陽 氣化 之 內容，清者 無 執 也，能兼 體 無累也，此 與 物 之 濁 、 執 而 不 通， 顯 有不 同。若 就 圓 融之 境 而說 ， 則一 切 物 皆在 神 體之 無 執下 是 其 所是 ， 則 一 切 物 亦神 體 之所 在 ，則 說 「 濁者 神」 亦 可也。 由 此 看來 ，橫 渠 學自有 其 體 系， 有 其 分 解 之 始教 ，亦 可 有兼體 無 累 之終 教， 而 二程以 終 教 疑始 教 則只 能 視為 方 便， 未 可執 為 定 見 也。 同 時， 一 貫以 終 教 之圓 境 為論 者 是明 道 ， 其後 之 伊川 則 亦重 開 分 解之 路 ， 此 則 見 明 道 圓 教 之 論 固 為 當 然 ， 然 亦 不 可 廢 分 解 以 供 鈍 根 者 有 一 工 夫 把 柄 可 循 也 。
即 就 ＜ 定 性書 ＞ 而 言，橫 渠 以 存 神為 要 ， 亦即如 何 在 外 物之 感 通 中，不 失 其 清 虛 一 大 之 活潑 神 用， 是 以其 工 夫 亦在 「 如何 不 為外 物 所 累， 以 失其 定 靜」 上 。此 見 橫渠
「 定 性 未能 不 動，猶 累于 外 物 」乃 是 一真 問 題，唯 此 問題 衡 諸《 正 蒙》亦 非 不 能 回 答 。 蓋 由 《 正 蒙 》「 心 能 盡 性 」、「 以 心 著 性 」 之 說 ， 皆 能 就 心 之 時 時 盡 其 應 有 之 義 ， 便 能
註 25. 同 註 5 ， 頁 1 2 8 -1 2 9 。
持 續 其 神用 於 不斷 ，此即 可 充 分回 應 以上 之 問題 。 至於 明 道之 回 答，則 並 未 就橫 渠 之 思 路 予 以 回 應 ， 而 是 以 其 不 二 之 道 加 以 消 解 。 試 觀 唐 先 生 之 說 明 ：
然 觀 明 道 之 在 定性 書 之答 橫 渠 之 問 ， 則明 以 橫渠 之 只 求 內 自 定其 性 ，以 求 去 外 物 之 累為 非 是。亦即以 其 只 求存 此 神之 虛 而清 通 之 工夫 為 非是。其所 以「 非 是 」，在 其 先有 此 內外之 對 待。則此 內 之應 外，即 是 牽 己而 從 之。既是 牽 己 以 從 外 ， 則 外 亦 還累 內 。今 于 此 欲 去 外 之累 ， 則外 之 來 至 內 者 無窮 ， 亦永 不 能 保 證 此 內 之 長 能定 靜 。是 即 謂 有 此 內 外之 對 待， 即 不 能 成 就 此定 性 之工 夫 。 而 此 定 性 問 題 ，亦 無 解決 之 道 。 唯 有 忘此 內 外之 對 待 ， 此 問 題乃 可 不更 生 ， 而 自 然 解 決 。【 註 26】
明 道 之 回 答固 是 一 答，然 亦 非 唯 一之 善 解 。首先 ， 明 道 乃是 以 其 不二之 道 回 應 ， 此 中 並 未 相 應 已 然 分 解 之 橫 渠 思 想 之 問 題 。 分 解 不 必 究 竟 ， 然 亦 不 害 其 為 可 有 之 方 便 ， 既是 可 有之 方 便，則 必 有 其相 應 之意 義。是 以 真 正之 善 答不 必 只是 以 另 一形 態 之 思 想 取 代之 ， 反之 ，亦可 就 其 已有 之 思想 予 以疏 通 。其 次 ，明 道 此答似 乎 只 是取 消 問 題 而 非 解決 問 題。 蓋不二 之 道 誠如 前 論， 乃是橫 渠 學 問之 終 點而 非 始點 ， 橫渠 之 問題 不 在 此 終點 如 何，而 在如 何 由 始點 以 至終 點，今 直 接 以終 點 相答，則其 只 是 取消 問 題 ， 而 非 真 正解 決 問題 也。再 其 次， 橫 渠學 重 分解固 有 其 工夫 問 題， 然明道 以 圓 融不 二 之 道 為 教， 亦 仍 有其 相 應之 工 夫 問題 。 橫渠 之 問題 在 如 何能 定 性， 以 免外 物 之 累， 而明 道 之 問 題即 在 如何 使 人能 有 此 一體 之 感， 如何能 當 下 一之 而 兩忘 ？ 此皆 非 易 事也 。總 之 ， 明 道之 回 答不 可 謂是 一 決 定性 之 善答 ， 而有 其 理 論系 統 之相 對 性問 題 存 在其 間 。 唯 吾 人 亦正 可 由明 道 之回 答 ，而 見 明道 思 想之用 心 所 在， 此即 重 此不二 之 義， 由 是而 凸 顯 一 非 分 解 的 圓 融 之 教 也 ， 至 於 其 工 夫 ， 則 可 分 消 極 與 積 極 二 義 展 開 ：
此 明 道 之 言 內 外兩 忘 ，乃 消 極 說 。 至 于積 極 說此 內 外 兩 忘 之 境之 內 容， 則 在 聖 人，只 是以 心 普萬 物之 心，情 順萬 事 之情。此 心 此 情，即 明 道所 謂仁。【 註 27】
依 唐 先 生 ，明 道 工 夫論之 核 心 即 在無 二 之 道，此 無 二 即 在無 我 與 彼之對 待 ， 亦 即 無 小 我 之私 ， 而後 乃 能內 外 兩 忘。 唯 此內 外 兩忘 只 是 消極 地 無我 ， 至於 積 極 之內 容 ， 則 在 以 此無 我 之心 普 順萬 物 而 已。 此內 外 兩忘與 普 順 萬物 而 無外 ，即成 為 仁 的主 要 內 容 所 在 ， 亦 為 明 道 學 問 之 所 重 ：
註 26. 同 註 5 ， 頁 1 3 3 。 註 27. 同 註 5 ， 頁 1 3 7 。
學 者 須 先 識 仁 ，仁 者 渾然 與 物 同 體 ， 義禮 智 信， 皆 仁 也 。 識 得此 理 ，以 誠 敬 存 之 而 已 ； 不 須 防 檢 ， 不 須 窮 索 。（〈 識 仁 篇 〉）
渾 然 與 物 同體 ， 即 是一無 二 之 道 的具 體 展 現，明 道 要 學 者先 識 仁 ，即是 先 肯 認 此 與 物 同 體的 不 二之 道。今 吾 人 或可 更 問： 吾人如 何 識 仁？ 則 明道 嘗 有「 觀 雞雛 可 以觀 仁 」 之說 ， 即是 說 明此仁 心 之 同體 乃 一當 下 之呈 現 ，亦 時 時 之呈 現，如 乍 見 孺子 將 入 于 井，自 然 有怵 惕 惻隱之 心，此 見 孺子 與 我之無 二，今 更 推擴 此 義，則 萬 物 皆 備 于 我 ， 而 渾 然 與物 同 體亦 非 難知 之 事 矣。 唯既 已 識仁， 則 當有 工 夫存 養 之，一 如 孟 子之 存 養 擴 充 以 言良 知 教， 明 道則 以 誠 敬為 重 心。 良 知之 呈 現 乃當 下 如是 ， 而我 則 如 是肯 認 ， 此 中 唯 一真 實 無妄 之 感通 所 在， 此 即 誠也 。既有 此 誠， 當 更 使此 誠 能連 續 不 斷， 是 而 有 敬 之 工 夫 ， 所 謂 「 敬 則 無 間 斷 」， 而 能 充 分 接 續 此 識 仁 之 境 也 。 此 明 道 謂 ：
天 地 設 位 而 易 行乎 其 中矣 ， 只 是 敬 也 。敬 則 無間 斷 ， 體 物 而 不可 遺 者， 誠 敬 而 已 矣 ， 不 誠 則無 物 也。 詩 曰 ： 維 天 之命 ， 於穆 不 已 ， 嗚 呼 丕顯 ， 文王 之 德 之 純 ， 純 亦 不 已 ， 純 則 無 間 斷 。（《 遺 書 十 一 》）
誠 敬 在 人 ，是 以 明 道乃是 由 聖 人 之誠 敬 體 會天道 之 無 二 也， 同 時 此無二 亦 是 一 永 續 之 歷 程， 是 以不 已、不 間 斷 亦成 必 然， 由 此可 見 誠 敬在 明 道學 中 之重 要 性。 明 道 又 言 ：
維 天 之 命，於 穆 不已，不 其 忠 乎？ 天 地變 化，草 木 蕃，不其 恕 乎？（《 外 書 二 》）
忠 者 ， 誠 敬而 已 ， 唯其誠 敬 如 此 ，乃 能 善 體不二 之 道 ， 是而 能 順 成天地 變 化 ， 草 木 蕃 盛。 雖 然忠 恕 乃仁之 一 以 貫之 之 道， 然此處 仍 可 方便 說 忠乃 以 誠敬 求 內， 而 恕則 以 普 順 萬 物 而 為 外 也 。 相 應 於 此 ，「 敬 以 直 內 ， 義 以 方 外 」 便 成 為 明 道 十 分 重 要 的 工 夫 原 則 所 在 ， 此 亦 為 唐 先 生 所 盛 言 ：
此 明 道 喜言 敬 與義，謂「 敬 以 直 內，義 以方 外」，乃 取 諸易 坤 卦文 言傳。【 註 28】
又 ，
然 明 道 之 學 ， 明以 定 性識 仁 為 本 ， 緣 是而 更 特舉 敬 義 、 忠 恕 、忠 信 之下 學 之 事 ， 為 入 道 之 門。 蓋 人之 敬 義 、 忠 信 、忠 恕 之事 ， 實 亦 即 人 之通 內 外、 無 內 外 ， 以 定 性 識 仁之 事 ，而 分 內 外 二 面 以言 者 。敬 以 直 內 ， 義 以方 外 ，即 一 心 之 兼 應 內 外 之 二面 之 事， 而 通 內 外 之 事。 敬 以直 內 ， 即 明 道 定性 書 所謂 內 之
註 28. 同 註 5 ， 頁 1 4 7 。
廓 然 大 功 之 無 間斷 。 義以 方 外 ， 即 定 性書 之 物來 順 應 。 合 此 二者 為 一心 之 兩 面 之 功 ， 即 開 此 定 性 之 一 功 為 二 。【 註 29】
＜ 定 性 書＞ 謂：「 夫 天地 之 常，以 其心 普 萬物而 無 心；聖 人之 常，以其 情 順 萬事 而
＜ 定 性 書＞ 謂：「 夫 天地 之 常，以 其心 普 萬物而 無 心；聖 人之 常，以其 情 順 萬事 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