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攝山的佛寺、僧侶與信眾，經上文逐一疏理，雖然面目 粗具，但以個別人物事蹟的形式進行敘述，有些隱藏的訊息不易 顯現。因此，在前文考察成果的基礎上，底下擬從交通條件、里 籍與居地、活動網絡等幾個角度，進一步探討攝山佛教與諸僧活 動所顯示出的地域關係，及所反映的時代訊息。必須先說一聲的 是，關於諸僧活動網絡的部分，由於其事蹟前文多已敘述，為使 行文簡潔，除特殊事例，將不再逐一下註，特製「攝山諸僧資料 簡表」附於文末，請讀者自行參照。
（一）交通要道上的攝山及其週邊
攝山位於今南京市東北，古在江乘境內，據《史記》云，始 皇 三 十 七 年（ 210B.C.），「 還 過 吳 ， 從 江 乘 渡 」，150今 棲 霞 山 上 有 一 處景點名為「始皇臨江處」，可遠朓長江。江乘既是長江南岸的重 要渡口，北通瓜步、揚州，也是建康與京口間陸路往返的必經之 地。151早在孫吳時，攝山附近已有村落，西晉末，也有一些人渡 江南下定居於此。自明僧紹以後，攝山成為隱逸與佛教的名山，
由於它地近建康，交通便利，且山中有泉石景致，因此，吸引一 些權貴、士庶、僧徒前往。考察攝山的交通、附近聚落，以及曾 經發生的事件，將有助於我們對攝山發展的瞭解。
六朝以前，關於江乘攝山的記載不多，從江總〈攝山棲霞寺 碑〉可知，山南曾有三國吳時顧悌鎮戍的村塢，山北則有東晉末 術士扈謙卜筮的住宅，而西南方一度有道士設館。由於山中多藥 草，偶爾有人入山採藥。此外，《幽明錄》也記述一則東晉義熙年 間，江乘居民在聶（攝）湖採菱、捕魚的故事。152宋、齊之際，
150 漢．司馬遷，《史記》（北京：中華書局，2002），卷6，〈秦始皇本紀〉，頁263。
151 黃淑梅，《六朝太湖流域的發展》（臺北：聯鳴文化有限公司，1982），頁69-71。
152 宋．李昉編，《太平御覽》（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卷 767，〈雜物 部 二． 板〉，頁183。 江 乘攝 山附 近有 攝湖 ，見 宋． 馬光 祖修 ，周 應合 纂， 《景 定 建康志》，卷17，〈山川志一．山阜〉，頁816。
明僧紹打算入山隱居時，附近的村民野老還紛紛勸阻他，因為山 多狼虎毒蛇，十分危險。153從明僧紹入山後，關於攝山及其週邊 的描述增多，整體的影像也逐漸清晰起來。據《法苑珠林》載：
齊 栖 霞 寺 在 南 徐 州 瑯 琊 郡 江 乘 北 鄉 頻 佳 里 攝 山 之 中 ， 齊 高 士 平 原 明 僧 紹 以 宋 泰 始 中 起 造 ， 嘗 聞 法 鐘 響 。 山 舍 去 村 五 六 里 。 宋 昇 明 中 ， 村 民 平 旦 ， 並 見 半 山 有 旙 蓋 羅 列 ， 煙 光 五 色 ， 映 照 虛 空 。 男 女 瞻 望 ， 皆 言 是 實 。 競 來 觀 視 ， 了 無 所見。時有法度法師，於山舍講《無量壽經》。中夜忽有金 光 照 寺 ， 於 其 光 中 如 有 臺 館 ， 形 像 弘 宣 。 寺 中 僧 眾 及 淨 人 等 小 不 如 法 ， 及 白 衣 賓 客 有 穢 濁 入 寺 者 ， 虎 即 出 現 ， 吼 叫 巡 房 ， 響 振 山 谷 ， 至 今 猶 爾 。 或 有 念 誦 ， 小 有 疲 懈 ， 山 神 現 形 。 又 著 烏 衣 ， 身 長 一 丈 ， 手 執 繩 索 。 僧 眾 驚 懼 ， 誦 習 不懈。154
引文中雖涉及神怪，但對於攝山人事與環境的描述，多少仍有些 客觀的反映。如明僧紹的山舍距離村落約有五六里之遙，村民則 是江總〈攝山棲霞寺碑〉所提及的村民野老，此外，寺中已有若 干僧眾與淨人，並有白衣賓客入山造訪。引文中提及的山神，當 即攝山神靳尚，其山神廟有巫覡的活動，反映的是附近村民的祠 祀信仰，後來逐漸依附於棲霞寺，與佛教合流。155
153 清．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隋文》，卷11，〈江總攝山棲霞 寺碑〉，頁117-118。
154 唐．釋道世撰，周叔迦等校注，《法苑珠林校注》，卷36，〈華香篇．感應緣．齊 高士明僧紹〉，頁1152。
155 參蔡宗憲，〈中古攝山神信仰的變遷─兼論人鬼神祠的改祀與毀撤〉，頁1-13。
圖 5 建康與京口間地形示意圖（繪圖／陳玟瑀、蔡宗憲）
《法苑珠林》所言的南徐州瑯琊郡江乘北鄉頻佳里，其中頻 佳里在南北朝的文獻中多作羅落里，或稱羅落、羅落橋，由於地 處 交 通 要 津 ， 也 曾 發 生 多 起 戰 鬥 事 件 。 如 東 晉 安 帝 元 興 三 年
（404），劉裕自京口起兵反抗桓玄，進軍建康途中，在江乘、羅落
橋先後遇上桓玄的驍將吳甫之、皇甫敷，雙方展開激烈的戰鬥。156 劉裕自京口進攻軍建康的過程，主要在江乘、羅落、覆舟發生三 次較大規模的戰鬥，顯示在建康的東北方防禦上，江乘、羅落具 有重要的戰略地位。157梁末，陳霸先從京口襲擊石頭城的王僧辯 時，則是採水陸並進。水路的行程較快，又具隱密性，因此，陳 霸先自己領軍由江乘羅落前進，有欺敵的意味，暗地裡則令侯安
156 梁．沈約，《宋書》，卷1，〈武帝紀〉，頁8。
157 梁．沈約，《宋書》，卷47，〈孟龍符傳〉，頁1408。《景定建康志》：「宋高祖 起 義 丹 徒 ， 進 至 羅 落 橋 ， 遇 皇 甫 敷 ， 檀 憑 之 戰 死 ， 即 此 地 。 下 有 羅 落 浦 ， 北 入 大 江 ； 又 有 羅 落 坊 、 羅 落 干 、 羅 落 山 ， 皆 在 其 處 。 今 石 步 酒 坊 名 羅 落 坊 。 」 可 見 羅 落 之 名 一 直 沿 用 至 宋 代 。 宋 ． 馬 光 祖 修 ， 周 應 合 纂 ， 《 景 定 建 康 志 》 ， 卷 16 ，
〈疆域志二．橋梁〉，頁778。
都率水軍直趣石頭城。其策略奏效，順利擒捉王僧辯。158其後，
當 北 齊 渡 江 侵 擾 建 康 時 ， 江 乘 攝 山 一 帶 也 是 雙 方 交 鋒 的 重 要 戰 場。齊軍潛渡至鍾山龍尾，推進至莫（幕）府山，米糧則運至長 江南岸的渡口江乘，不料被陳霸先的水軍劫掠，齊軍陷於饑餒，
元氣大損。這場戰爭，最終以齊軍慘敗作收。159不過，江乘、攝 山等地為戰火波及，想必也直接影響到當地的民生。稍早之前，
由於「侯景作亂，荒餒累年」，前述的攝山僧人釋慧布即曾「三日 失 食 」。160可 見 在 連 年 戰 亂 下 ， 處 於 郊 外 的 山 寺 也 不 能 倖 免 於 饑 餒。
建康與京口間的道路，雖然沿江而行，但因南邊為山地，有 些路段並不是那麼平穩好走，特別是江乘羅落東邊的竹里路。據
《景定建康志》載：
竹 里 路 。 在 句 容 縣 北 六 十 里 倉 頭 市 。 東 有 竹 里 橋 ， 南 邊 山，北濱大江。父老云：「昔時路行山間，西接東陽，遶攝 山 之 北 ， 由 江 乘 羅 落 以 至 建 康 。 宋 武 帝 討 桓 玄 ， 其 路 經 此。今城東佘婆崗至東陽路，乃後世所開，非古路也。」161 關於「路行山間」的情況，《江乘地記》說：「途甚傾嶮，行者號 為飜車峴。」162南朝鮑照有〈登翻車峴〉，詩曰：「淖坂既馬領，
磧路又羊腸。畏塗疑旅人，忌轍覆行箱。」163另〈行京口至竹里 詩〉云：「高柯危且竦，鋒石橫復仄。」164都是形象生動的描寫。
相 較 於 竹 里 路 的 傾 險 難 行 ， 攝 山 西 南 通 往 建 康 的 路 段 便 平 穩 得 多。梁太清二年（548），邵陵王蕭綸率步騎三萬，欲從京口襲擊建
158 唐．李延壽，《南史》，卷66，〈侯安都傳〉，頁1609。
159 唐．姚思廉等撰，《陳書》，卷1，〈高祖紀〉，頁10-11。
160 唐．道宣撰，郭紹林點校，《續高僧傳》，卷 7，〈義解三．陳攝山栖霞寺釋慧布 傳〉，頁239。
161 宋．馬光祖修，周應合纂，《景定建康志》，卷16，〈疆域志二．道路〉，頁766。
162 宋．李昉編，《太平御覽》，卷56，〈地部二十一．峴〉，頁507。
163 南 朝 宋 ． 鮑 照 撰 ， 錢 仲 聯 集 注 ， 《 鮑 參 軍 集 注 》 （ 上 海 ： 上 海 古 籍 出 版 社 ， 2005），卷5，〈詩．登翻車峴〉，頁272。
164 南朝宋．鮑照撰，錢仲聯集注，《鮑參軍集注》，卷 5，〈詩．行京口至竹里詩〉，
頁319。
康的侯景，將軍趙伯超進言：「若從黃城大道，必與賊遇，不如逕 路直指鍾山，出其不意。」165此處的「黃城大道」，指的便是從攝 山經臨沂舊治通往建康的路線。梁武帝數落其侄蕭正德劫盜殺戮 的罪狀時曾說：
及 還 京 師 ， 專 為 逋 逃 ， 乃 至 江 乘 要 道 ， 湖 頭 斷 路 ， 遂 使 京 邑士女，早閉晏開。166
其中，湖頭在玄武湖東北，亦是建康與京口間的戰略要地。167而 從 湖 頭 到 江 乘 沿 途 所 經 ， 其 實 就 是 「 王 途 所 經 」 的 「 黃 城 大 道」。168江乘擁山濱江，由於距離建康只有「五十里而遙，方軌並 驅，崇朝可至」，169成為京城權貴遊獵、賞景，乃至築墅、隱居的 理想地之一。170
攝 山 週 邊 除 了 江 乘 縣 （ 本 屬 丹 陽 郡 ）， 還 有 東 晉 僑 置 的 臨 沂 縣，兩者均屬南徐州琅邪郡。據《宋書．州郡志》載：
晉 亂 ， 琅 邪 國 人 隨 元 帝 過 江 千 餘 戶 ， 太 興 三 年 ， 立 懷 德 縣 。 丹 陽 雖 有 琅 邪 相 而 無 土 地 。 成 帝 咸 康 元 年 ， 桓 溫 領 郡 ， 鎮 江 乘 之 蒲 洲 金 城 上 ， 求 割 丹 陽 之 江 乘 縣 境 立 郡 ， 又 分江乘地立臨沂縣。171
從引文可見，東晉初，有千餘戶的琅邪國人南徙至攝山附近。宋
泰始二年（466），南琅邪臨沂黃城山道士盛道度的堂屋曾發生「一
柱自然（燃）」的異象。172明僧紹捨宅立寺之前，攝山上原本有
165 唐．姚思廉等撰，《梁書》，卷29，〈高祖三王．邵陵攜王綸傳〉，頁432。
166 唐．李延壽，《南史》，卷51，〈梁宗室上．蕭正德傳〉，頁1280。
167 南 齊 時 ， 王 敬 則 起 兵 ， 朝 廷 派 沈 文 秀 為 持 節 、 都 督 ， 屯 湖 頭 ， 備 京 口 路 。 唐 ． 李 延壽，《南史》，卷45，〈王敬則傳〉，頁1132。
168 宋．李昉編，《太平御覽》，卷56，〈地部二十一．峴〉，頁507。
169 清．董誥等編，《全唐文》，卷882，〈徐鉉五．攝山棲霞寺新路記〉，頁9222。
170 除 了 前 述 梁 蕭 眎 素 在 江 乘 築 室 隱 居 ， 劉 宋 皇 室 姻 親 何 邁 「 有 墅 在 江 乘 縣 界 ， 去 京 師 三 十 里 。 邁 每 游 履 ， 輒 結 駟 連 騎 ， 武 士 成 羣 。 」 梁 ． 沈 約 ， 《 宋 書 》 ， 卷 41 ，
〈后妃傳．前廢帝何皇后附何邁傳〉，頁1293-1294。
171 梁．沈約，《宋書》，卷35，〈州郡志一．南徐州〉，頁1039。
172 梁．沈約，《宋書》，卷30，〈五行志一〉，頁882。
道館，後來廢棄。173道教勢力在攝山附近活動，疑即反映了琅邪 國人宗教信仰的傾向。惟南琅邪郡本無實土，寄治於江乘之蒲洲 金 城 ， 其 後 才 割 江 乘 縣 部 分 土 地 設 郡 立 縣 。 南 齊 永 明 年 間（ 483-493）， 又 將 臨 沂 縣 移 治 至 白 下 。174明 僧 紹 之 子 明 仲 璋 曾 出 任 臨 沂 令，大約即在此時。175關於臨沂縣舊治，據《六朝事迹編類》引
《圖經》云：
（ 臨 沂 山 ） 在 城 東 北 四 十 里 ， 周 回 三 十 里 ， 高 四 十 丈 ， 東 北接落星山，西臨大江，西南有舊臨沂縣城。176
又《景定建康志》引舊志云：
攝 山 。 … … 在 城 東 北 四 十 五 里 ， 周 迴 四 十 里 ， 高 一 百 三 十 二 丈 。 東 連 畫 石 山 ， 南 接 落 星 山 ， 西 北 有 水 注 江 乘 浦 ， 入 攝湖。177
結 合 兩 段 引 文 可 知 ， 攝 山 南 接 落 星 山 ， 落 星 山 又 在 臨 沂 山 的 東 北，那麼，臨沂山即是在攝山的西南方。再從臨沂山的西南方向 延伸，便是舊臨沂縣城，同樣位於攝山的西南，兩者相距五里左 右。178
（二）攝山諸僧的活動網絡
（二）攝山諸僧的活動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