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帛書．甲篇〉開篇講述伏羲從混沌中娶女 生四子創生，開天闢地，又 有禹、萬咎天步數，四神相代，以成四時的創世系譜。原初混沌宇宙自此有了秩 序的時間與空間。但創世後的秩序並非恆常不變，初創和諧的宇宙，隨著時間的 推移，宇宙又再度失衡，於是又有諸神再創世的神聖事件，炎帝、祝融、帝⯦、
共工諸神參與了宇宙的再度重整與再創造：
千有百歲，日月Ԋ生，九州不平，山陵備 。 四神乃作，□至於覆。114
天旁動，扞蔽之青木、赤木、黃木、白木、墨木之精。
炎帝乃命祝融以四神降。奠三天，以□思敷。奠四極，曰：非九天則大
，則毋敢 天靈。
帝Ԋ，乃為日月之行。
共工夸步，十日四時，□□神則閏，四□毋思，百神風雨，辰禕亂作，乃
□日月，以轉相□思，又宵又朝，又晝又夕。115
帛書此段言伏羲創世後千百餘年，「九州不平，山陵備 」原創世秩序宇宙空間 傾側毀壞，於是乃以青木、赤木、黃木、白木、墨木「五木之精」扞蔽守護毀傾 的大地。炎帝命祝融以四神降，「奠三天」、「奠四極」重整宇宙失衡的空間。
「三天」與「四極」皆與古代的宇宙論「蓋天說」有關。「三天」乃指蓋天家所 言二分、二至的太陽運行的軌道：內衡、中衡、外衡三衡116。趙爽《周髀算經．
七衡圖注》云：
內第一，夏至日道也；出第四，春、秋分日道也；外第七，冬至日道 也。117
天體運行的三衡軌道概念在新石器時代已產生118。帛書「奠三天」乃指四神奠立
114 四神下二字，李學勤存疑，董楚平、馮時考釋「乃作」，何新考釋為「相戈」。
115 「則毋敢 天靈」之「 」依李零之釋文。饒宗頤作「蔑」。李零：《長沙子彈庫戰國楚 帛書研究》，頁69。饒宗頤：〈楚帛書新證〉，頁29-31，
116 馮時：《中國天文考古學》，頁26。連劭名：〈長沙楚帛書與中國古代的宇宙論〉，頁 40-46。
117 〔漢〕趙君卿注，﹝北周﹞甄鸞重述，〔唐〕李淳風注釋：《周髀算經》（影印文淵閣
《四庫全書》，第786冊），卷上之3，頁1b-2a。
118 馮時：〈河南濮陽西水坡45號墓的天文學研究〉，《文物》1990年第3期，頁52-60、69；
太陽運行的軌道，使天行有常，天體有序「奠四極」之四極，應是指東、西、
南、北四方之極119，東、西、南、北四極皆各其四時、四方的帝及神祇所執掌。
因此奠立四方之極，必經由四神協助重整，失衡的宇宙始得以修復重建。
帛書中言天帝以五木扞守天蓋，天蓋由天柱所支撐，「五色木」的天柱立於 中央加四極之位，以奠立宇宙的時空秩序。而初創宇宙失衡四極廢、九州裂的神 話，又見於《楚辭．天問》：
斡維焉繫，天極焉加？八柱何當？東南何虧？九天之際，安放安屬？隅隈 多有，誰知其數？120
《淮南子．覽冥》亦有相關的記載：
往古之時，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火 炎而不滅，水浩 洋而不息，猛獸食顓民，鷙鳥攫老弱，於是女媧鍊五色石以補蒼天，斷鼇 足以立四極，殺黑龍以濟冀州，積蘆灰以止淫水。蒼天補，四極正，淫水 涸，冀州平，狡蟲死，顓民生。121
〈楚帛書〉中奠三天、立四極者為四神，與《淮南子》所記女媧立四極不同。帛 書中以青木、赤木、黃木、白木、墨木之精「五色木」扞守天蓋；而《淮南子》
中則是以「鼇足」立四極、以「五色石」補平蒼天。
「五色木」據李零研究認為，就是用以承天的五根柱子，而以五木承天覆 的母題，又可見於納西族民間史詩〈創世紀〉的神話講述中122。在納西文《延壽 經》講述神人九兄弟和七姊妹開天闢地的神話道：
天和地的維繫壞了，天地的聯接馬上就要斷了的樣子，一點好的辦法都沒 有了。白頭的洛大神只好這樣地說：「應該趕快去把天開得牢牢地，地闢 得穩穩地的做一趟了。」於是神人九兄弟派他們來做開天的師傅，在東 方，立起白海螺的頂柱；在南方，立起綠松石的頂柱；在西方，立起黑玉 的頂柱；在北方，立起黃金的頂柱；在天地的中央，立起頂天的鐵柱。123
〈紅山文化三環石壇的天文學研究──兼論中國最早的圜丘與方丘〉，《北方文物》1993 年第1期，頁9-17。
119 四極之說見於《淮南子》的記載，劉安撰，高誘注：《淮南子》，卷5〈時則訓〉，頁 83-85。
120 王逸章句，洪興祖補注：《楚辭補注》，頁86-87。
121 劉安撰，高誘：《淮南子》，卷6〈覽冥訓〉，頁95。
122 李零：《長沙子彈庫戰國楚帛書研究》，頁71。
123 李霖燦、張琨、和才：〈麼些象形文字延壽經譯註〉，《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集刊》
這種以具五色之五柱立於中央、東、南、西、北五位以承覆天蓋的宇宙思維，與
〈楚帛書〉相合。〈楚帛書〉的五色木也就是立於中央以及四方的支撐天蓋的天 柱，具有創世神話中「宇宙柱」、「宇宙軸」的象徵功能。〈楚帛書．甲篇〉中 的五色木，又可與帛書四隅的四種植物枝葉圖案相應124。在帛書的四隅，分別繪 有東北隅的青色、東南隅的紅色、西南隅的白色、西北隅的黑色。四顆四色木，
若再加上中央隱而未見的黃色木，暗喻了秩序化的時間與空間。〈楚帛書〉以文 字、圖象，共同建構了楚人的秩序宇宙。與《淮南子》相印證，一者為石，一者 為木，皆為「五色」，而此五色又相應於五方，一為補天之石，一為承天之柱，
皆扮演著修補或支撐天蓋，維繫或重建宇宙秩序的重要功能125。〈楚帛書〉所講 述的就是宇宙空間秩序由失序到重建的歷程。而執行補天立柱的神聖事功者者──
炎帝、祝融、四神，也就是秩序宇宙的創建者。
宇宙失衡除了以五色天柱支撐外，炎帝、祝融、四神之「奠三天」、「奠 四極」在宇宙重整中亦扮演重要角色。《呂氏春秋．孟夏紀》：「其帝炎帝，
其神祝融。」126《山海經．海內經》：「祝融降處于江水，生共工。」127炎帝與 祝融同為南方的神祇。炎帝與祝融重建宇宙，安置九天，於是「帝⯦乃為日月 之行」。帝⯦又名帝嚳，《初學記》卷九引《帝王世紀》：「帝嚳，姬姓也。
其母不覺，生而神異，自言名⯦。」128在《山海經》中帝⯦與日月之生關係密 切。《山海經．大荒南經》：「東南海之外，甘水之閒，有羲和之國。有女子 名曰羲和，方日浴于甘淵。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129又《山海經．大荒
第8期（1959年秋季），頁99-100。
124 李學勤：《簡帛佚籍與學術史》，頁64。
125 楊儒賓論通天之柱與四極之木的關係道：「四極之木就像扶桑──若木的兩極之木一樣，
它們不可能座落在物理學意義上的天地之中。然而，唯一處在天地之中的建木也罷，東西 兩極的扶桑──若木也罷，青、赤、白、黑的四極之木也罷，甚至於『八極』或更多的
『極』也罷，它們的功能都是要通天，也就是要作為聯繫天界與地界的管道。『一極』、
『兩極』、『四極』、『八極』之『極』雖各不相同，但同樣有維持宇宙秩序之意。數目 不同，只因秩序所安置的參考架構不一樣而已。」參見楊儒賓：〈太極與正直──木的通 天象徵〉，《臺大中文學報》第22期（2005年6月），頁66-67。
126 陳奇猷校釋：《呂氏春秋校釋》（臺北：華正書局，1985年），上冊，卷4〈孟夏紀〉，
頁185。
127 袁珂：《山海經校注》，卷18，頁471。
128 〔唐〕徐堅等輯：《初學記》（臺北：鼎文書局，1972年），卷9，頁197。
129 袁珂：《山海經校注》，卷15，頁381。
西經》：「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羲，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130在《山海 經》中，生「十日」的羲和與生「十二月」的常羲皆為帝俊（即帝⯦）之妻，可 見帝⯦與天文曆數間有密切之關係131。〈楚帛書〉言在建立天地四時後經過了漫 長的時間，日月才由帝Ԋ創造產生、正常運行。〈楚帛書〉「日月之行」為帝Ԋ 所造；而《山海經》中「日月之生」由帝Ԋ之妻所為，二說相合。帝Ԋ是楚人有 日有月時間秩序宇宙的創造者。
炎帝、祝融遣四神奠三天、四極，帝⯦為日月之行，宇宙秩序又再度建立。
又有「共攻（工）夸步，十日四時」是共工與宇宙秩序之建立也有關係。考之於 文獻，在《淮南子．天文》中，即可見共工與天地秩序形成間之關係，《淮南 子．天文》云：
天墜未形，馮馮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昭。道始于虛霩，虛霩生宇宙，
宇宙生氣，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清妙之合 專易，重濁之凝竭難。故天先成而地後定，天地之襲精為陰陽，陰陽之專 精為四時，四時之散精為萬物。積陽之熱氣生火，火氣之精者為日；積陰 之寒氣為水，水氣之精者為月。日月之淫為精者為星辰。天受日月星辰，
地受水潦塵埃。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 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天道曰 圓，地道曰方。132
在《淮南子．天文》的敘述文脈中，共工與顓頊爭帝，導致天柱折、地維絕的敘 事是置於宇宙形成的歷史中論述。也就是原初的混沌宇宙，由於共工之爭帝觸
130 同前註，卷16，頁404。
131 「帝Ԋ」，李學勤釋讀認為：「看來帝Ԋ一名在帛書中實際是不存在的」（李學勤：《簡 帛佚籍與學術史》，頁54）李學勤認為當讀為「帝允」；李零從文義判斷指出道：「『帝 Ԋ』，李文以為『曰』字以下是祝融所說，當讀為帝允，以為是炎帝許之之義，但從文 義看，『曰』字的主語還是以解釋為炎帝更好，這裏仍作帝Ԋ解。」（李零：〈《長沙 子彈庫戰國楚帛書研究》補正〉，頁172）李零從文義上釋讀作「帝Ԋ」，若從神話內容 判讀，學者亦持相同之看法，如劉信芳：「李學勤先生 (1984) 讀為『帝允，乃為日月之 行。』否定帛書中有『帝Ԋ』存在。信芳按，帝俊之傳說本起源於日月之躔Ԋ，本書將四 子理解為司四時之神，將帝俊理解為司日月之神，而不取李說。」（劉信芳：《子彈庫楚 墓出土文獻研究》（臺北：藝文印書館，2002年），頁46）因此若再輔以〈楚帛書〉中之 神話內容、母題判讀考察，〈楚帛書〉的四子為司二分二至之四時之神，而帝Ԋ為司日月 之神，且〈楚帛書〉中的創世神話具有階段性，以及祖神創世之特色，因此本文採饒宗 頤、曾憲通、嚴一萍、李零、商承祚、陳邦懷、劉信芳、董楚平、馮時等學者的釋讀。
132 劉安撰，高誘注：《淮南子》，卷3，頁35。
山，導致天柱折、地維絕，才有「日月星辰移」以及「水潦塵埃歸」的宇宙。但 若從「破壞／創建」、「死亡／重生」的對立義來解讀則是：共工「破壞」了原
山，導致天柱折、地維絕，才有「日月星辰移」以及「水潦塵埃歸」的宇宙。但 若從「破壞／創建」、「死亡／重生」的對立義來解讀則是：共工「破壞」了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