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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從無序到有序:創世宇宙與「數」的秩序

神話是上古人民對宇宙自然的解釋模式與抽象認知的方式之一,也是人類思 維從渾沌無序走向有序的過程之一。〈楚帛書.甲篇〉的創世神話,敘述宇宙從 有序無序、無形無狀的混沌中開闢,歷經了有序無序的秩序、失序,再回歸有序 的過程,其實也就是一篇講述宇宙、人與秩序的神話。〈楚帛書.甲篇〉的創世 神話,從渾沌到二神到四子、四神;到四晦、九州、三天、四極;到四時、十 日,宇宙從混沌到分化,分化後的宇宙,即是秩序化後的宇宙,創世的過程即是 宇宙秩序化的過程。

宇宙的創生、秩序的生成,除了表現在一系列神祇的出現以及空間(地界)

與時間(天時)的確立外,神話思維中對「秩序」的關注,也表現在對「數」的 的神話敘事中。卡西勒 (Cassirer, 1874-1945) 研究神話思維即道:

除了空間和時間,數是決定神話世界結構的第三個重大形式主題。假若我 們要了解數本身的神話功能,也必須將它同數的理論意義和理論功能明確 區別開來。……在邏輯思維看來,數具有普遍的功能和意義,而在神話思 維看來,數始終是作為一種原始的「實體」,它把其本質和力量分給每一 個隸屬於它的事物。135

因此在神話思維中,「數」的概念不是單純的序數,不僅標誌著一個綜合、普通 系統中的位置。數,更有它自己的獨特性質和力量。《周易正義》引顧懽語:

「神雖非數,因數而顯」136,即言「數」為神意作用的表述形式。《周髀算經》

曰:

啇高曰:數之法出於圓方,圓出於方,方出於矩,矩出於九九八十一,故 折矩以為句廣三,股脩四,徑隅五,既方外外,半之一矩,環而共盤,得 成三四五,兩矩共長二十有五,是謂積矩,故禹之所以治天下者,此數之 所生也。137

在《周髀算經》的天學敘述中,「數」之法,出於圓方,上古天圓地方的宇宙 觀,是「數」產生之根由。而「圓又出於方」,「方」又是由「矩」所量測而

135 卡西爾著,黃龍保、周振選譯:《神話思維》(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2年),

頁158、161。

136 王弼、韓康伯注,孔穎達正義:《周易正義》,卷7,頁20b。

137 趙君卿注,甄鸞重述,李淳風注釋:《周髀算經》,卷上之1,頁2a-4b。

出,故矩為「數」發生的根源。考古學家張光直研究認為:《周髀算經》時代圓 方都是工字形的矩所畫的。到東漢墓葬壁畫中常有的伏羲持規女媧持矩,可能 表示規矩在漢代以後的分化138。《呂氏春秋.季春紀》的〈圜道篇〉云:「天道 圜,地道方。」139象徵天地的方、圓為數之法所出。而「數之所由生」又與創世 神大禹發明勾股之數而治天下有關,以度量天地之功歸大禹。〈楚帛書〉中言 禹、萬之「咎天步數」之「數」即是天地方圓、宇宙秩序的釐測制定。

因此在〈楚帛書〉中,創世之進程是伏羲從混沌而生,娶女 生四子,至 禹、萬「咎天步數」,四神「步以為歲」後,晷步天地,定立天周,天地合

「數」後,秩序化的宇宙自此建立。在〈楚帛書〉首段言伏羲、女 「天踐是 各」、「參化法兆」是知天地已成,第二段言天地初成,遂由禹、萬規劃九州、

九天,步算周天曆數,以紀日月星辰之迹。故在〈楚帛書〉中,與宇宙時空秩序 有關的「數」,如「四時」、「千有百歲」、「九州」、「三天」、「四極」、

「九天」、「十日四時」等大都是出現在「為禹為萬,以司堵襄,咎天步數」宇 宙秩序初生的神聖敘事之後,「數」與創世之進程有關,在創世神話中具有重要 的意義。

在〈楚帛書.甲篇〉中「數」做為宇宙生成的象徵符號之一,其結構模式與 先秦哲學化創世神話間有異形同構的對應模式。葉舒憲研究黃帝神話指出黃帝四 面即是創造主太陽神的循環運行欽定了四方和四時,進而分析其創世結構模式與 抽象數序的對應關係為:

一 →二 →四 黃帝→陰陽→四面 太極→兩儀→四象

葉舒憲研究認為黃帝四面之「四」做為神聖數字,與人類四方空間意識的發生有 關140。其實「四」做為空間秩序的宇宙聖數 (sacred number),驗之於〈楚帛書.

甲篇〉,「四」在〈楚帛書〉創世神話中的神聖性,比黃帝四面神話更為突出,

例如:伏羲從混沌而生,娶女 ,生四子的生殖創世,其抽象數序的結構關係亦 為:

138 張光直:《中國青銅時代》第二集(北京:三聯書店,1990年),頁43。

139 陳奇猷校釋:《呂氏春秋校釋》,上冊,卷3〈季春紀〉,頁171。

140 葉舒憲:《中國神話哲學》,頁219。葉舒憲:《中國古代神秘數字》(北京:社會科學 文獻出版社,1998年),頁60-61。

混沌→伏羲取女 (配對神)→生四子。

一 →  二       →四

從中可見也即宇宙的起源、諸神的出現,與抽象的數序間有相應的結構。而這種 以諸神出現與抽象數序敘述宇宙起源的象徵講述,亦可見於埃及神話中。諸如 拉-阿圖姆自孕而生舒和泰芙努特(是為男性本原空氣以及女性本原濕潤的化 身,為兩配偶神),舒和泰芙努特又生大地神格卜(男性)和蒼天神努特(女 性)兩配偶神,而格卜和努特復生奧西里斯、伊西絲、塞特和奈芙蒂斯「四 神」141。其數序結構也是:一 → 二 → 四,配對創世神從祖神而生,又再生四 子,抽象的數序與神祇的出現、宇宙的起源相對應,「數」的宇宙神話,不但講 述了宇宙的起源生成,也隱喻著宇宙的時空秩序。

「數」的出現與變化,在〈楚帛書.甲篇〉中常居於創世事件中的關鍵地 位。其中涉及了宇宙的生成、時間的順序、空間的塑造等抽象意涵。如「四 神」、「九州」、「三天」、「四極」、「九天」等。在〈楚帛書.甲篇〉出現 的數字中,以「四」出現的比例最高,計有「是生子四」、「山川四晦」、「四 神相戈」、「是隹四時」、「四神乃作」、「以四神降」、「奠四極」、「十日 四時」。

「四」或與創世神祇合成詞如「四子」、「四神」,或與空間組合成詞如

「四晦」、「四極」,或與時間組合成詞如「四時」。「四」在〈楚帛書.甲 篇〉中被用於宇宙創始神話,是表述神祇、時間、空間的「聖數」。而以「四」

為宇宙創造的聖數,尚可見於世界各民族的信仰中,例如:古希臘畢達哥拉斯 學派以「四」為「創造諸神和人類的神聖的數」142,前蘇聯學者托波羅夫研究認 為:「三」是動態完美的象徵,而「四」則是靜態完美的意象143,也即「四」具 有觀念範疇穩定的結構。證之於〈楚帛書.甲篇〉,從「數」的觀念考察:宇宙 自混沌中「一」而創生,而經伏羲、女 ,生「四子」後,始「天踐是各,參化 法兆」;而禹、萬「步以為歲」、「是隹四時」後,宇宙始祖完成初步創建,

「四」象徵著時間秩序與空間結構的相對穩定。「四」與宇宙模式的主要神祇──

「四子」、「四神」;宇宙空間──「四極」、「四晦」;宇宙時間──「四 時」,相互對應。「四」象徵著宇宙時空秩序之確立,是楚人生存宇宙的依歸。

141 葉.莫.梅列金斯基著,魏慶征譯:《神話的詩學》,頁204。

142 T.丹齊克著,蘇仲湘譯:《數:科學的語言》(北京:商務印書館,1985年),頁34。

143 B. H.托波羅夫著,魏哲譯:〈神奇的數字〉,《民間文學論壇》1985年第4期,頁89。

〈楚帛書〉的四隅又繪有「四」木、圖象的四木,同樣隱喻了四方、四時的秩 序結構。如果省去〈楚帛書〉上的四隅之木,則整個〈楚帛書〉就呈現出一個

「亞」型的圖式,而此一亞型的圖式,也即象徵著秩序宇宙的原型圖式144。先秦 的陵墓造型、漢代的式盤、與〈楚帛書〉中的圖象、文字、數字反映出相同的宇 宙圖式與秩序思維。

〈楚帛書.甲篇〉中的「數」與創世神祇、宇宙時序、宇宙空間同具神聖 性,也是宇宙時空秩序轉換的關鍵。而〈楚帛書〉中對「數」抽象概念的確立,

也就是楚人對所處宇宙「秩序化」的過程與方法。天地成「數」,宇宙始立,秩 序後的世界是經聖化後的宇宙,才能剔除蒙昧,成為人所「定居」(dewelling) 的 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