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橋與禮物
第二節 亞當的夢與橋的故事
作者插入三個跟橋有關的小故事，一個是亞當的夢、一篇是卡夫卡的短篇 小說〈橋〉，另一篇節錄自卡爾維諾的小說《看不見的城市》，馬可波羅與忽 必烈討論橋的片段。所佔的文字篇幅雖不大，卻可以做為整部小說隱喻，幫助 讀者認識潔與亞當的命運。
以下章節將先行解析亞當的夢，再看卡夫卡的小說，因為卡夫卡的橋尾隨 亞當的夢出現。
一、亞當的夢
145錢伯斯長期關心文學評論，加上小說裡面直接應用的精神分析式的自由聯 想解夢，應該對佛洛依德以降的心理學與文學的結合頗有研究，讀者不該輕忽 亞當的夢境，在這本小說裡亞當的夢具有預言的作用。收費橋裡既有神話又有 夢，不禁讓人想起坎伯的名言：「神話是公開的夢，夢是私人的神話。」146在 此處正是一個極好的印證，小說裡羅馬橋神神話，描述出人類某一個生存層面 的，並以此比喻主角潔的人生；而亞當做的夢，正是亞當私人的神話，將他此 時生存的矛盾表露無遺。錢伯斯在此插入一個夢，也可以說是故事裡的故事，
不僅可以增加文本內的隱喻，並且提供謎團，讓讀者一邊考慮是否參與解夢，
一邊跟著進入夢中。
在亞當的夢中，他站在橋上，孤立無援，有一條黃線劃過中央，亞當就停 在黃線前，因為害怕某種東西而過不了橋，也不敢掉頭走回，因為後面有某種 東西，是亞當想盡辦法要逃脫的，於是亞當僵在那裡，幾乎崩潰。（頁 130～
145 參照附錄五
146 喬瑟夫〃坎伯(Joseph Campbell)著，朱侃如譯，《神話》（The Power of Myth）(台北〆立緒，
1997)，頁 72。
131）如果跟後面揭露的身世做對應，我們很清楚亞當害怕的是過去殺人的罪咎 感，以及未來不可預知何時會失控的自己。但在此處，錢伯斯保留亞當的身世 之謎，讓讀者與他三人一起僵在黃線上，動腦思索、猜測，亞當何以會做這樣 的夢。
我們還可以看出，這個夢跟賈奴斯神話的對應之處，亞當在橋中，過不了 橋，事實上跟潔是一樣的，他們同樣處於一種動彈不得的狀態，無法面對過去，
也看不到未來。錢伯斯不僅讓亞當做了一個夢，還試圖用卡夫卡的〈橋〉與卡 爾維諾的〈橋〉來補充說明亞當的夢境，讓文本互相詮釋、彼此對話，潔與黛 絲不僅參與解夢的過程，也將他們過去的閱讀經驗與生命建立聯結，彼此闡釋。
潔認為夢境自有他的一套邏輯，所有的邏輯都帶有含意，每個環節都帶有 關連性，得推敲出某種模式來解出夢境的邏輯。詩詞也是如此，必須反覆咀嚼，
才能推敲出他的邏輯、主題、意境、用詞，這就是詩詞吸引人之處。（頁 132）
潔把夢與文學作品做一類比，暗示我們也該如此慎重的對待夢與文學作品。
二、卡夫卡的短篇小說「橋」
147延續亞當的橋夢，潔隨即讀出卡夫卡的短篇小說〈橋〉的內容，並在之後 插入佛洛伊德式的解析。這一個短篇小說非常精彩，錢伯斯即使全文照收，也 不會令人感到突兀，甚至會讓讀者眼睛為之一亮。
潔讀完卡夫卡的〈橋〉後，三人討論焦點從夢的象徵變成性的壓抑，黛絲 認為，這一篇小說似乎是典型的男人性幻想與失敗的象徵。「僵直、挺立在白 雲深處、拱立、溪流」這些字眼都是與性相關。「水、流動、水道」這些字眼 都有女性意象。魚兒水中游是進入女體的男人。故事裡面目模糊的男子，拿著 一根拐杖，可以說是另一陽具。他把它插入這男子的頭髮，接著跳上他上半身，
然後說故事的人就掉落山谷中，在溪中的岩石上碎開，四分五裂。所有的字句
147 參照附錄六，卡夫卡的短篇小說〈橋〉，錄自《收費橋》。
都在談性。失敗的地方是，這個男子應該成為一座橋，可是他卻受不了第一個 迎面走來的男子而拆解了。總之，這是一座失敗的橋，談的是性與失敗。（頁 136~137）此處，我們可以看出黛絲的解析方式是佛洛伊德式的，完全從性的觀 點詮釋一切。
佛洛伊德原是維也納的一位開業醫師，他創立的精神分析學說主要是用來 診療精神官能症病人，但之後的發展卻與文學結了不解之緣。在西元一九○○
年出版了經典著作《夢的解析》(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一書148後，佛洛伊 德嘗試為人類心靈做科學性的規劃，他認為，性的壓抑或挫敗是引起精神官能 症的原因，而夢是內心願望的表達。心理治療要做的就是：「我們盡力去恢復 自我，消除對它的抑制，讓它重新控制本我－－這是因為在早期的壓抑中，自 我已失去對本我的控制。149」後來的文學批評也嘗試利用佛洛伊德的理論來解 析文學作品，就如同文中黛絲所做的一樣。
但如黛絲所說的：「這男的應該成為一座橋，可是他卻受不了第一個迎面 走來的男子而拆解了。總之，這是一座失敗的橋，談的是性與失敗。」（頁 137）
我們自然而然會聯想到，潔與亞當的曖昧關係，但到底是誰拆解了誰呢？這個 討論可是說是個預言，如果潔無法承受亞當帶來的衝擊，那麼他將面對性與失 敗。隨著黛絲的分析，我們明白作者有意將佛洛依德的理論帶進三人的關係中。
根據佛洛伊德的人格理論，一個人的自我可分成三個部分，也就是自我、
本我、超我。本我服膺唯樂原則，超我服膺至善原則，自我必須協調兩者，服 膺現實原則。以此看待三者關係，潔總是以觀察者自居（頁 162），時時不斷 自我省察，由於受到服膺至善原則的超我的強力干預，對亞當的好感受到壓抑；
亞當則有兩個面向，一面是充滿活力與能量，受唯樂原則驅使的本我亞當，一 面則是來自艾斯頓的黑暗投影，對自身本我的力量充滿恐懼不安，在亞當身上
148 王溢嘉編，《精神分析與文學》（台北〆野鵝，2001），頁 17~18。
149 西格蒙德〄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著，劉帄等譯，《達文西對童年的回憶》（Eine Kindheitserinnerung des Leonardo da Vinci）（台北〆胡桃木文化，2006），頁 280。
我們可以看到生之本能與死之本能同時並存。黛絲則是跟隨現實原則的自我，
熱愛的是生命本身（頁 243），三者形成一動態的關係，彼此互相影響，正如 同本我、自我與超我之間，不斷相互推動、成長。唯有三者彼此協調，運作流 暢，才是完整的人格。
潔對亞當又愛又恨的情感，來自於超我對本我的壓抑及恐懼，然而本我強 大的原欲又讓潔無法忽視，經由黛絲（自我）的居間穿梭，協調、溝通兩者，
以至於超我漸漸接受本我的入侵，甚至當黛絲與亞當做愛時，潔驚訝的發現自 己不但沒有一絲妒意反而為他們高興，最後潔自己與亞當擁抱後，「他明白了，
這種滿足是長久以來的渴望，讓他想永遠尌這麼抱下去。」（頁 262）於是潔 擁有了從他得憂鬱症以來，第一個無夢、平靜完全沈溺的睡眠，這正是本我的 壓抑得到釋放並與超我得到和解的結果。
然而卡夫卡的小說，提供的結局，終究是令人難以承受的悲劇：「我直直 落下，不一會尌四分五裂，撞擊在尖銳的岩石上。這些石塊總是靜靜地躺在湍 急的河床上仰望著我。」（頁 133）暗示了亞當無法逃脫的悲劇命運。爾後，
黛絲想起另一篇跟橋有關的小說，作者是義大利作家卡爾維諾，這篇小說的意 涵完全不同於卡夫卡的小說。
三、另一座橋〆卡爾維諾的「橋」－－《看不見的城市》裡馬可波 羅為忽必烈述說的橋
150黛絲認為，若他們當初閱讀的是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裡馬可波羅 為忽必烈述說的橋而不是卡夫卡的〈橋〉，或許他們對亞當的夢境會有不同的 詮釋，而這個不同詮釋，帶來的暗示與預言，對他們三人的關係，或許會產生 另一種影響。在卡爾維諾的故事裡，橋並非只是一座橋，也並非任何一塊石頭
150 參照附錄七，卡爾維諾的〈橋〉。錄自《收費橋》。
所能支撐，而是由這些石塊所形成的橋拱所支撐的。如同黛絲所說的：「我們 每一個人都是一個石頭個體，沒錯，集合貣來便成為拱型。」（頁 138~139）
其實在文本中，他們已體現了卡爾維諾的橋的精神，他們雖然分屬不同的個人，
卻又以一種整體的方式融合，雖是三人，卻可以看作一個人。這種說法與榮格 的學說遙相呼應，榮格認為，解除性的壓抑不是心理成長的唯一重點，更重要 的是融合各種原型的個體化過程，從榮格理論的角度來看待他們三人的關係，
則有性壓抑以外的解讀。
榮格認為人的一生並不如佛洛依德所言，受限於性的衝突，而是一個體化 (Individuation)的過程。個體化是指心靈成長的目標，也就是「自性的實現」(Self Realization)，其方法為融合有意識的自我(ego)與無意識中的「陰影」(shadow) 與「阿尼瑪」(anima)或是「阿尼瑪斯」(animus)讓自性實現。個體化的實際過 程，即意識與個人本身內在中心，或「本我」(self)達成協調，通常以人格受到 傷害，以及隨之而來的痛苦做為開端。這種啟蒙的衝擊相當於一種「召喚」，但 自我很少將他視為「召喚」，相反的，自我會感到其意願或欲望受到阻礙，並將 之投射到外在事物上，於是自我會責怪外在所有妨礙自我的一切。151潔正是受 到這個體化的召喚，覺得父母的照顧以及學校師長的期望，女友的愛，一切皆 阻礙其生命的自由發展，逼得他喘不過氣來。
另一方面潔的「人格面具」（persona）因過度符合社會期待而僵化，與自 我分離，導致精神官能症發作，於是受此苦痛的潔決心向內重新整合自我，他 首先遭遇的是亞當象徵的陰影，「我斷定最讓我感到惶恐的是，他讓我感覺到 自己的粗暴。我想扁他，痛毆一頓，然後轟他出門。」（頁 20）亞當也是潔的
「另一個我」（頁 258），這一個部分正是潔尚無法活出的向外投射的部份。
榮格認為：
151榮格（C.G. Jung）編，龔卓君譯，《人及其象徵〆榮格思想精華的總結》（Man and His Symbols）
151榮格（C.G. Jung）編，龔卓君譯，《人及其象徵〆榮格思想精華的總結》（Man and His Symbo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