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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形象與精神特質

第肆章、波特萊爾與穆時英城市書寫之比較:街有著無數 都市瘋魔的眼

第二節 人物形象與精神特質

若論及作品中的環境,必定與人物有緊密關聯,特別是城市寫作,所形塑的人物或 多或少沾染、殘留著作家的身影。亦由於人物的因素,無論是作品中的角色,或身為都 市人的讀者,皆參予了將城市「製作」為一可讀、可寫文本的過程。

第一類是孤獨者的形象。波特萊爾常自喻為老婦人、賣藝者、丑角,欲以藝術作品 取悅於人,卻始終得不到認同,詩人因而感到不被理解、不合時宜的孤獨,只能放棄、

讓步,退隱至永恆的寂寞之中。如〈賣藝的老人〉:

「在那一排木屋的最盡頭,我看見一個傴僂衰弱的,可憐的賣藝者,背靠著他木 屋的木樁。他像是感到羞慚,使自己遠離著輝煌的場面。他的木屋比最愚笨野蠻 人的木屋更窮苦,兩枝流著蠟,冒著烟的蠟燭把貧困照得很亮。

處處是歡樂,是利潤,是放蕩;處處是對明天麵包的把握;處處是瘋狂生 命力 的迸發,而在那老年人那兒是絕對的窮苦,窮苦得穿著令人可笑的破衣,像是為 了使醜陋達到極致。在那兒,成對比的不是藝術而是匱乏。他不笑,那可憐的人。

他不哭,不跳舞,不做手勢,不喊叫;他不唱一首歌,快樂或淒涼的。他不祈求。

他不說話,也不動。他放棄了,他讓步了。他的命運已經定了。

203 胡亞敏:《敘事學》,(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1998) ,頁 164~165。

204 胡亞敏:《敘事學》,頁 166。

但他以多麼深沉的目光,令人不能忘記的目光掃試著人群和燈光,流動的人潮和 光潮在距離他令人憎惡的貧窮幾步之外停止了。……

然後我自言自語地說:我剛看見了一個老年的文人的形象,他從前出色地 娛樂 過一代讀者,如今他還活著,我看見老年詩人的形象,他沒有朋友,沒有家庭,

沒有小孩,他的貧窮和讀者的忘恩負義而墮落了,善忘的世人再也不願走近他的 木屋。」205

〈老婦之失望〉:

「當那矮小萎縮的老婦人看見那天真的小孩時覺得十分高興。每人待那小孩都非 常和善,大家都想取悅那小孩……

但是那受驚的孩子掙脫了那好心而衰老的婦人的愛撫,且把尖銳的叫聲填 滿屋 子。

於是那好心的婦人退隱於永恆的靜寂中,在一個角落哭泣著向自己說: 『啊!

對我們這些可憐的老婦人來說,取悅於人的年代已經過去了,甚至不能取悅於天 真的孩子們。我們使得那些我們所喜歡的小孩子們感到害怕!』」206

〈小丑與愛神〉:

「在巨大的維納斯像的腳下,一個人為的小丑抬起充滿淚水的眼睛仰視那不朽的 女神。那是一個自願的丑角,負責使皇帝們笑,當他們被悔恨或煩倦所糾纏的時 候。他穿著顯眼而可笑的衣服,頭上有角和鈴鐺,把自己縮成一團緊靠著女神的 座臺。

他的眼睛在說:『我是最後最寂寞的人,沒有愛情,沒有友誼,在這方面遠不如 最不完美的動物。然而,我也是為瞭解不朽的美而生的。啊!女神!請憐憫我的 悲哀和囈語!』」207

205 波特萊爾:〈賣藝的老人〉,收錄於胡品清譯:《巴黎的憂鬱》,頁 61~62。

206 波特萊爾:〈老婦之失望〉,收錄於胡品清譯:《巴黎的憂鬱》,頁 32。

207 波特萊爾:〈小丑與愛神〉,收錄於胡品清譯:《巴黎的憂鬱》,頁 41。

穆時英的一篇小說〈Pierrot〉,即「小丑」之意。男主人翁潘鶴齡歷經愛情的背叛、作 品的深層意涵無人領略、革命的失敗後,已被人群所遺忘,被城市摩登、快速的生活所 拋下,最終,這個孤獨者像「一個白痴似的,嘻嘻地笑了起來。」208

「我的作品被許多人讀著,被許多人讚美著,使許多人流淚,而他們流淚並不是為 了我要叫他們流淚的思想、地方、和句子,卻是在那些我自己也不知道會叫他們 流淚的地方。我旁邊有許多人,數不清的人,我和他們說話,和他們一同地笑,

和他們一同地太息,可是他們卻不懂我的話,也不懂他們的話……」209

「站到那兒去呢?那兒都是寂寞的!人在母親的胎裡就是個孤獨的胎兒,生到陌生 社會上來,他會受崇拜、受責備、受放逐,可是始終是孤獨的,就是葬在棺材裡 邊的遺骨也是孤獨的;就是遺下來的思想、情緒,直到宇宙消滅的時候也還是孤 獨的啊!」210

他們選擇蒙上快樂的面具,遮住悲哀的臉,掩飾自己對於生活的絕望。亦為穆時英內在 的自我剖析。他在〈《公墓》自序〉中說道:

「當時的目的只是想表現一些從生活上跌下來的,一些沒落的pierrot。在我們 的社會裡,有被生活壓扁的人,也有被生活擠出來的人,可是那些人並不一定,

或是說,並不必然要顯出反抗,悲憤,仇恨之類的臉來;他們可以在悲哀的臉上 戴上快樂的面具的。每一個人,除非他是毫無感覺的人,在心的深底裡都藏著一 種寂寞感,一種沒法排除的寂寞感。每一個人,都是部份地,或是全部地不能被 人家瞭解的,而且是精神地隔絕了的。」211

李歐梵先生指出,這段文字恰可說明穆時英的創作靈感,以及他的作品的價值:

「在性格上,他一方面是洋場少爺,花天酒地,而另一方面卻孤寂地忠實於自我藝 術。……我認為穆時英骨髓裡的這種寂寞感,才是他創作的泉源。有了這份寂寞

208 穆時英:〈PIERROT〉,收錄於《穆時英小說全集(下)》,頁 535。

209 穆時英:〈PIERROT〉,收錄於《穆時英小說全集(下)》,頁 517。

穆時英:〈PIERROT〉,收錄於《穆時英小說全集(下)》,頁 509。

211 穆時英:〈《公墓》自序〉,收錄於《穆時英小說全集(下)》,頁 718~719。

感。才能捕捉都市生活的快速節奏時。同時把筆端指向內心。」212

其他評論者亦指出:

「新感覺派身居都市,諳熟都市的性情,他們較能客觀地反映上海的文化性格。但 都市邊緣人的地位,都市人的冷淡、無情,都市生活的飄忽、荒誕使他們懷有不 可消除的漂泊感。」213

這種生活在人群之中,面對著商品符徵瘋狂地流動,寂寞感仍揮之不去,和波特萊爾所 說的:「對孤獨之感覺,打從童年的時代開始。雖然有家,尤其是在伙伴之間,對永遠 孤獨的命運之感覺。」214幾乎同調。或許正因為他們都是自己筆下「從生活上跌下來的 人」,無論政治、社會地位、物質與精神生活,皆使他們墮入絕望。

有所差別之處,在於兩人為孤獨者寫下的結局。穆時英的pierrot,在世人眼中都是

「白痴似的」,除了潘鶴齡,又例如〈夜總會裡的五個人〉,其中的季潔,收集各種譯本 的《哈姆雷特》,恍惚間、獨自坐在夜總會裡的時刻,「各種版本的HAMLET張著嘴跟 他說起話來啦:『你是什麼?我是什麼?什麼是你?什麼是我?』」215一面拗断火柴,不 理會其他顧客的冷潮熱諷。值得注意的是,波特萊爾的〈貝雅德麗齊〉描寫了群眾對他 的調侃:

「我們且來看看這個漫畫式人物,

哈姆雷特的幽靈,瞧他學的風度:

眼光優柔寡斷,頭髮散亂在風前。

這一位樂天派、賦閒的彆腳演員、

無賴、怪人,看上去不是非常可悲?

他以為能把角色演得細膩入微,

他就夢想讓溪流、花草、老鷹、蟋蟀 都對他的痛苦的歌唱感到興趣,

212 李歐梵:〈中國現代小說的先驅者——施蟄存、劉吶鷗、穆時英〉,收錄於《現代性的追求》,頁 171。

213 馮麗仙、楊路紅:〈都市夢魘下的精神還鄉——論新感覺派的鄉土敘述〉,《浙江公貿職業技術學院學 報》第 4 卷 第 4 期,(2004),頁 79。

214 波特萊爾:〈我赤裸的心〉,收錄於胡品清譯:《巴黎的憂鬱》,頁 188。

215 穆時英:〈夜總會裡的五個人〉,收錄於《穆時英小說全集(上)》,頁 231。

甚至對我們,這些老花招的祖師,

也要大喊大叫、朗誦周知的台詞。」216

兩者竟奇異地相似。在這個對於自身的存在已無感,甚至對世界亦無感的現代生活中,

藝術家們只能佩戴著面具,佩戴著自己的孤獨與悲哀,佩戴著大眾的嘲笑,直至世界崩 塌、宇宙毀滅。

但波特萊爾多以「死亡」作為孤獨藝術家的解脫之道。如描寫處決前夕的小丑,〈英 勇的死亡〉一詩:

「那小丑走來走去,在笑,在哭,在痙癴,頭上戴著一個不可被摧毀的光圈,一 個除了我以外別人都看不見的光圈,那光圈奇異地混合著藝術之光及殉道者的榮 耀。……所有的觀眾,雖然是那麼萎靡,那麼沒有深度,立刻蒙受了那藝術家萬 能的控制。不再有人想及死亡,喪殯或苦刑。每個人都泰然地讓自己遺落在一件 活藝術品給予人的萬千悅樂中。」217

藝術家以死亡這最為偏激的形式,始能喚醒群眾的麻木;但是,對他們而言,是因為死 亡含有「表演」的形式,使他們感受到刺激,藝術家真正欲藉由死亡傳達的理念,則無 人在乎。有時,詩人能夠將之視為激勵、磨練意志與創作,如〈祝福〉:「我知道,痛苦 是唯一的高貴之寶,/現世和地獄絕不能加以侵蝕,/要編我神秘的花冠,那就需要/依靠 一切時代和整個世界的助力。」218、〈苦痛之鍊金術〉等。大多時刻則是悲觀、自暴自 棄的,如〈藝術家們的死亡〉:

「陰慘的漫畫啊!我需要多少次 搖我的鈴鐺,吻你低賤的額角?

為了要射中神秘本質的標的,

箭筒啊!需要多少箭讓我消耗?

我們籌劃妙策,將把心機用盡,

還要把許多沉重的骨架敲毀,

216 波特萊爾:〈貝雅德麗齊〉,收錄於錢春綺譯:《惡之花》,頁 205。

217 波特萊爾:〈英勇的死亡〉,收錄於胡品清譯:《巴黎的憂鬱》,頁 99~100。

218 波特萊爾:〈祝福〉,收錄於錢春綺譯:《惡之花》,頁 11。

那時才能看到偉大的創造品,

這悲慘的願望真使我們淚垂!

……奇怪陰暗的殿堂!只剩下希望:

讓死亡高懸天空,像新的太陽,

使他們頭腦裡面的百花綻放。」219

〈破鐘〉:

「而我,靈魂已破裂,在無聊之時,

它想用歌聲衝破夜間的寒氣,

可是它的聲音常常趨於微弱,

彷彿被遺棄的傷兵,氣喘吁吁,

躺在大堆屍體之下,血泊之旁,

拚命掙扎,卻動彈不得而死亡。」220

波特萊爾的「死亡」應是一種象徵,並非坐以待斃,還是會射出靈感之箭、掙扎,期望

波特萊爾的「死亡」應是一種象徵,並非坐以待斃,還是會射出靈感之箭、掙扎,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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