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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陸章、結論

現代城市挾著文化資本、經濟資本與大眾文化資本而成形,文化資本的內容:抽象 文化意涵、文化成品、文化體制,吸引了經濟資本,即資本主義的商業行為,累積了大 量社會資源後,便產生媒體業、娛樂業、時尚業等大眾文化資本,可說自成一完整的宇 宙。這是各為歐亞第一大城,巴黎與上海的興起背景。不同的是,由於上海為西方列強 的租界,與其本身的老城文化,華洋雜處,其間,中西方的對話、交流,構成特殊的「雙 城文化」。

但經濟資本隨著城市的興起而過度發揚,消費能力與市場機制成為社會的重要指 標,與資本主義同義的消費文化於焉形成,將文化資本轉化為生財工具,從而動搖了傳 統社會的權力結構,如階級、教育,不再僵固不變,有流動的可能性。一方面,新興的 自由主義、個人主義思想,啟發了人們追求生而平等之權利,並肯定其自由意志;另一 方面,亦間接促成了民族國家的建立,因為只有龐大的國家體系,才能夠負擔以及規劃 教育、經濟等如此複雜的運作。但「自由民主政治」和「自由經濟市場」的本質,是否 只是進行階級的重塑?如馬克思的論點,勞工階層的處境並未改善,勞資雙方的對立,

依然是歷史進程的重大問題;亦如韋伯所說,原為社會進步的動力、講求最大經濟效益 的工具理性,竟成為宰制現代人身心的鐵籠。西美爾所說,貨幣經濟造成的「計算關係」, 使現代人變得冷漠、疏離……皆是資本主義自我擴充的手段,所造成的平等的假象,以 及現代性的危機。大眾文化資本亦被轉化為生財器具,報刊業所刊載的作品內容,力求 服膺市民趣味,亦大幅刊載廣告,以市場取向為優先考量。因此,作家們必須面對商業 性與藝術性的兩難;即「布爾喬亞的現代性」與「藝術的現代性」之間,難以化解的癥 結。

「現代」所成就的國家組織的進步,卻造成民族之間的敵對;所成就的社會的進步,

卻造成現代人身心異化;所成就的技術的進步,卻造成勞工階級的物化;所成就的思想 的進步,卻造成濫加詮釋;所成就的藝術作品的普及化,卻造成文化商品的氾濫。種種 對立、矛盾,即現代性內部的危機:

「人們不斷的注意到現代性內部的衝突:現代時期同過去時期的衝突,現代文化 和現代社會的衝突,現代技術同現代經驗的衝突,現代觀念同現代歷史的衝突,

現代歐洲同非現代歐洲的衝突,正是這些衝突引發了現代性的危機。於是,一種

關於現代性的終結的願望固執地在現在性的歷史中浮現,但是,人們馬上就會隨 著問,到底是讓哪一種現代性終結?現代性的標誌是衝突,它有待於被敘事,而 不是被定義。」393

波特萊爾與穆時英的城市書寫因現代性而展開,亦如同現代性矛盾的特點,是立基於一 種既愛又恨的情結,城市的繽紛物象填滿了其生活,但當靈魂清醒的時刻,他們又陷入 自責、自省之中。其城市文本有如寓言,波特萊爾的寓言關注的是城市風景的轉瞬即逝,

以藝術手法而言,並非採用具體描繪的方式,因為現代生活已內化為自身的一部分,所 呈現的場景是主觀化的心靈意象;穆時英的寓言則關注於現代人的身心狀態,對於城市 文明有具體描繪,但在表現急促忙亂的生活節奏,亦是透過意識、情緒的詩化特徵加以 表現。另外,兩人面對文化工業的態度也有所不同,波特萊爾以無用者、孤獨者的形象 進行反諷,並以這類「非英雄」的自殺,將藝術家與殉道(藝術)者相疊合,填補了現代 英雄的缺位。相對的,市民趣味一向是海派文學依循的創作指標之一,因此,穆時英以 及其他新感覺派作家的作品中,並未對此做出批判。如施蟄存擔任主編的《現代》雜誌,

不為特定的文學社團或文學理論所創辦,又,穆時英的小說與當時流行文化的互文,將 大眾品味融入其中,皆是例證。穆時英筆下亦有孤獨者的角色,用以表現現代人之間的 精神隔離,或精神的漂泊無根之感,應是中國西化過程中的認同危機所造成:

「我們所說的現代化——第三世界國家毫不遲疑地去追求實踐的——其實是被 某種意識形態所宰制的變化過程——亦即是走向西歐和北美(近世幾乎全指美國) 的社會、政治、經濟的體系,彷彿說,這些體系所提供的是所有開發中或待開發 社會最理想的模式。在這個模式裡,又往往用民主之名美化之。這裡對『民主』

兩字作為一種理想政治取向,作為一種抽象意念,我們沒有批評的意思,而是說,

歐美所說的『民主』架構,必須在他們社會、經濟的前提下完成,亦即是說,是 存在於西方社會、經濟的意識型態下的宰制。這個宰制力量,通過高度細分的管 理結構操作、科學知識的技術化,所帶動的工業化和城市化的激速變化及大眾傳 播所引發有關人種、社團、知性感性的均質化(異質同化)等,把人性物化、商品 化、主體物品化和工具化。所以,現代化的過程在第三世界所發生的效用,一面 是啟蒙的,如所謂德先生與賽先生之可以『新民』;但另一方面則是壓制的,如 迫使本土文化的改觀,迫使本土文化落入次要文化或落入遺忘。」394

393 汪民安:《現代性》,頁 27~28。

394 葉維廉:〈殖民主義、文化工業與消費欲望〉,收錄於《解讀現代.後現代—生活空間與文化空間的思 索》,頁 155。

清末對於現代化的仿效,五四以來的全盤西化,使得洋化的痕跡已深入現代人的身心與 生活當中;但短時間之內,中國的政治、社會、經濟環境絕對無法調適到能夠兼容自身 文化與西方的現代觀念,又必須面對現代性困境。在二 0、三 0 年代,左翼思想盛行,

以馬克思的社會主義為圭臬,排斥自由主義及個人主義,排斥新感覺派這一群都市之子

「糜爛的」寫作內容;「現代」是穆時英等人所體驗、所感受的一切,一夕之間卻被全 盤否定,頓時對於其處境,感到徬徨不已。

造成兩人城市文本內在意義的相異,最主要是因為兩人所處的時間點不同。十九世 紀末的西方,正是現代性內爆的前夕,世界的意義面臨崩潰,波特萊爾的詩便盼望回到 世界最初、那片「象徵的森林」,人的感知與自然的芳香、色彩、聲音融為一體,能夠 互相感應,即所謂「冥合」之境。這一以語言建構的烏托邦,卻永遠不能到來:「他尋 求的『另一世界』的啟示和顯現,這個世界就在這些巴黎景色之外的某地在。尋找它的 過程中,他將遭到失敗,因為這『另一世界』只能存在於它的形成過程之中,存在於努 力尋找它的過程之中」。395詩人只能埋首創作,但當他於現實之中清醒,末日之感便向 他侵襲而來:城市的物質文明再美好,也將轉瞬即逝。雖然他描繪出現代生活的片段、

瞬間的美感,另一方面,也深刻明白那是「終結」、是悲劇性的「最後一瞥」:

「在歐洲文化史上,『世紀末』(fiu de siecle)這個名詞往往和 19 世紀的終結 分不開。在這個時候——也就是 1900 年前後——歐洲的社會和文化發生了驚天 動地的變化,當時的知識份子對於所謂『現代性』(modernity)和『現代化』

(modernization)產生了很大的焦慮,對於整個西方工業文明的發展,以及對於 人的理性信念,都感到懷疑,更對於龐大中產階級極其庸俗的生活方式,感到反 感。所以,不少文學家和藝術家想創出一個更深刻的藝術世界,用這種藝術上的 真實來對抗、批判、甚至打倒這個世俗的現代性。因此,我們可以說:西方的現 代藝術和現代性剛好構成一種吊詭:歷史愈往前進,文化的危機感愈強,也愈要 對抗這種直線前進式的現代時間觀念。所以,這個西方『世紀末』藝術的『華麗』

外表的背後是一種頹廢,也恰好隱藏著對現實和歷史的不滿。」396

現代的種種進步,在波特萊爾的城市文本中並未顯示出積極、歡快的面貌,原因便在於,

395 弗雷德里克.卡爾(Frederick R. Karl )著,陳永國、傅景川譯:《現代與現代主義:藝術家的主權 1885——

1925》,頁 73。

396 李歐梵:〈世紀末的華麗〉,收錄於《未完成的現代性》,頁 64。

現代性已盛極而衰,過度的世俗化、理性化、工具化,即「布爾喬亞的現代性」。但是,

對於二十世紀的上海來說,都市文明才正當繁華燦爛之時,穆時英雖已意識到現代性的 陰影,其「繁華與糜爛同體」的城市寫作,卻不是奠基於世紀末感受。海派直至張愛玲,

始有在「世紀末的華麗」裡,城市將如夢幻泡影一般幻滅、陷落之感:

「這個世紀末情緒所指涉的是一種大動亂、大革命前夕的心態,用 40 年代初張 愛玲的話說:『時代是倉促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有一天我 們的文明,不論是昇華還是浮華,都要成為過去。如果我最常用的字是蒼涼,那 是因為思想背景裡有這惘惘的威脅。』然而,即使在張愛玲的小說中,這種蒼涼 美學的表現,也是華麗的。恰因為它代表了一個時代的終結,所以表現得更華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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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與波特萊爾的世紀末感受有所不同。此時,二次大戰爆發,全世界陷入恐慌、動盪;

在中國則發生對日抗戰與國共內戰,內憂外患紛至沓來。張愛玲的世紀末感受應是受到 戰爭的影響;而波特萊爾的世紀末之感,則是現代性的危機所引發。

即是說,波特萊爾的城市文本開啟了「反城市」的寫作。現代生活、時尚、物質文 明的變化萬千,不過是它們灰飛煙滅之前的演出。如弗雷德里克.卡爾所說:

即是說,波特萊爾的城市文本開啟了「反城市」的寫作。現代生活、時尚、物質文 明的變化萬千,不過是它們灰飛煙滅之前的演出。如弗雷德里克.卡爾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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