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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章、波特萊爾與穆時英作品藝術手法之比較:心靈幻 想的波動

波特萊爾認為,散文詩的奇蹟在於表現「既有充分的彈性又有充分的硬度為了適合 心靈的抒情的律動,幻想的波動,良心的跳動」。273在之前的章節中,穆時英與波特萊 爾將自我的感慨,寄託於筆下人物的精神特質,即為「抒情的律動」;其城市主題與物 的意義,反思了資本主義社會、消費文化的影響,則是「良心的跳動」。本章著眼於藝 術手法的分析及比較,即「幻想的波動」。兩人是如何藉由體裁、意象、聯覺、冥合、

互文——並且是富有想像力、推陳出新——的手法,建構城市文本。

第一節 詩化與散文化

現代文學理論將文學類型(literary genres)大致區分為三類:小說(長篇小說、短篇小 說、史詩)、戲劇(不管以散文或詩體寫成)和詩(主要指與古代的「抒情詩」相對應的作 品)。274由此分類法可看出,散文與詩之間的界線被抹去了。界線消除的原因,包括以 下將會談論的意象與聯覺、互文等因素,還有本節的重點,即語言特徵、敘述模式上的 改變,造成了穆時英小說的「詩化」,以及波特萊爾詩作的「散文化」特徵。

《巴黎的憂鬱》是波特萊爾著名的散文詩集。序言〈給阿色納.吳色葉〉中,波特 萊爾談到了散文詩的特點:

「我親愛的朋友,我寄給你一本小著作。假如有人說它無頭無尾,那是不公平的。

因為,相反地,其中的一切既是頭也是尾,輪流地,相互地。我請你好好地想一 想,這種組合給大家,給你,給我,給我們讀者多麼便利。我們可以在隨心所欲 的地方中斷……因為我不把這本集子的反叛意識懸在一根多餘而無盡長的情節 線上。拿去一根脊骨吧!那迂迴幻想的兩片仍然很容易的連在一起。把它切成無 數片吧!你將知道每一片都單獨地存在。」275

273 波特萊爾:〈詩藝之十八〉,收錄於胡品清譯:《巴黎的憂鬱》,頁 171。

274 Rene Wellek 著,梁伯傑譯:《文學理論》,頁 365。

275 波特萊爾:〈給阿色納.吳色葉〉,收錄於胡品清譯:《巴黎的憂鬱》,頁 29。

詩集的內容皆是以巴黎生活為主題,使用「有音樂性而無節奏和韻腳的」276語言,無格 律的限制,能夠從心所欲地進行敘述,因為城市中物象充斥,詩人與城市的關係更是複 雜,使用散文體,似乎方能一一展示「現代的,更抽象的生活」277;但是,詩人否定了 其間有情節上的關連,趨近於散文而非小說。散文詩因結構鬆散,且貼近心靈,可以獨 立閱讀;小說則需要「一根情節的線」,否則敘述無法連貫。波特萊爾另闡釋了兩者的 差異:

「抒情詩自願逃避小說所喜愛的一切細節。抒情的心靈作廣大如綜合的跨步,小 說家的心靈偏愛分析。……在抒情的世界中,一切、人、風景、宮殿都是神話了 的。你將會說,不論詩人是多麼抒情,難道他永遠不能從天空降落,永遠不能感 覺到四周的生活過程,永遠看不見人生之景象,人的永恆的可笑處,女人的令人 嘔吐的愚笨……?可是當然能!詩人知道降落在人間。但是你該相信,假如他同 意那樣做的話,那並非是沒有『目的』的,他將知道如何從他的旅行中獲得利益。

他將使一種新的魅力自醜陋及愚昧中誕生。」278

無論是詩或散文詩,在面對現代生活的醜惡面時,還能夠將之美化,就如同前一章節討 論的,波特萊爾的城市書寫很少做細部的描繪,他的城市,較像是一幅心靈的景象。但 不代表詩人對現實視而不見,事實上是觀看方式的改變,詩人企圖選擇更適合現代生活 的書寫。

就情節來說,波特萊爾的某些散文詩是有情節性的。如〈寡婦們〉,詩人懷著好奇 心,尾隨一位年華老去的寡婦,和另一位憔悴、卻掩飾不住高雅氣質的寡婦,為了尋找

「傳奇」,猜測她們的身世,「關於被欺騙的愛,關於不被知悉的忠誠,關於未得報酬的 努力,關於緘默地被忍受的饑寒。」279最後,發現她們前往公園聆聽軍樂隊的演奏。又 如〈繩子〉,敘述者與朋友聊到的一個故事,他認養了一個孩子,那孩子總是當他繪畫 的模特兒,「我有時把他變成波希米亞人,有時把他變成天使,有時把他變成神話裡的 愛神。」280但是,有一天他回到家,發現孩子上吊自殺了,模樣可怕;而孩子的生母懇

276 波特萊爾:〈給阿色納.吳色葉〉,收錄於胡品清譯:《巴黎的憂鬱》,頁 30。

277 波特萊爾:〈給阿色納.吳色葉〉,收錄於胡品清譯:《巴黎的憂鬱》,頁 29。

278 波特萊爾:〈詩藝之二十一〉,收錄於胡品清譯:《巴黎的憂鬱》,頁 173。

279 波特萊爾:〈寡婦們〉,收錄於胡品清譯:《巴黎的憂鬱》,頁 55。

280 波特萊爾:〈繩子〉,收錄於胡品清譯:《巴黎的憂鬱》,頁 108。

求上吊用的繩子作為紀念。他卻發現那母親的目的,是以孩子的遺物,當作賺人熱淚的 生財工具。以敘事學的角度加以分析,這兩篇作品的情節組織簡單,其句法序列按照「起 因——過程——結果」排列,大體上是「時間連接」順序。281其情節類型則屬於「轉換 型」中的「發現模式」,即「逐步揭示或證實事件真相的情節類型,它體現為不斷追求、

尋找的模式,具有認知的特徵。」282〈寡婦們〉的跟蹤、〈繩子〉的死亡事件,最終揭 示了真相,便營造出偵探小說的氛圍。

不過,波特萊爾散文詩的情節,是為了支撐詩中意義而存在,深刻的寓意寄託於故 事之中。在詩人觀察寡婦們的背後,其實是眼光的轉向:城市中,「富人的歡樂」已不 勝枚舉,更應該關懷的是那些正在受苦的人們;而詩人藉著死者繩子的「利用價值」,

暗示愛之虛幻。在此,情節、體裁,甚至是每一個字詞,都只是擔任輔助的角色,重點 則是現代世界的秘密,以及詩人的哲思,而這又並非是一般的敘述模式所能清楚說明 的;因此,詩人傾向於使用朦朧、意象飽滿的詩的語言:

「象徵主義所抒寫的並不是日常生活中浮淺的喜怒哀樂,而是不可捉摸的 內心 隱密,或者如瑪拉美所說,是在表現隱藏於事物背後的『唯一的真理』。為達此 目的,象徵主義對於詩的語言進行了很大的改造;對於日常生活中的字和詞加以 特殊的,出人意外的排列組合,使之產生新的含義。象徵主義不滿足於描繪事物 的明確線條和固定的輪廓,象徵主義的詩人們所追求的藝術效果,並不是要使讀 者理解他們究竟要說什麼,而是要使語言似懂非懂,恍惚若有所悟;讓讀者明白 到,詩中含意深刻,奧妙無窮。」283

葉維廉先生亦認為,散文詩的獨特之處在於,情節仍保有邏輯性的推展過程,其中,卻 可涵蓋語言的歧義、多義性:

「一方面,為了抗拒實證主義工具性影響下語言的單面化,詩人呼籲另一種準確 性,所謂含蓄式的準確性(多線發展、意義不決定性) ,用打破語法,打破時序,

來求取一組放射性的符號。另一方面,為了反對十九世紀末作假不真的修辭,他 們又呼籲回到自然語,甚至回到散文,作為詩的媒介。……散文詩用的語言,起 碼在主要的推展上,是散文的,亦是接近自然語的推展,接近一般傳達的語態,

281 胡亞敏:《敘事學》,頁 124。

282 胡亞敏:《敘事學》,頁 136。

283 廖星橋:《外國現代派文學導論》,頁 147。

包括平平的說明與敘述,不會馬上用邏輯的飛躍,而慢慢地把讀者引進一個由濃 縮放射性的意義或複旨複因構成的詩的中心。」284

穆時英的小說則具有「詩化」之特徵。呈現在作品中,在修辭技巧的方面,他擅長 使用排比、類疊、復沓等修辭格,形成韻律感。如〈駱駝.尼采主義者與女人〉通篇列 舉了「~的駱駝」;或〈上海的狐步舞——一個斷片〉跳舞的場面重複了兩次,又重複描 寫飯店房間裡一樓到四樓的景象。對於作品的意義而言,除了深刻表達出現代人的異化 心理,亦表達出日復一日的逸樂生活,予自己的疲乏感:

「作者(按:指穆時英)描寫肆混市街男女這種紙醉金迷、沒落瘋狂的生活時,也 多少織進了自己某種沒落瘋狂的心理。小說有異常快速的節奏,電影鏡頭般跳躍 的結構,在讀者面前展現出眼花撩亂的場面,以顯示人物的半瘋狂的精神狀態,

所有這些,都具有現代主義的特點。」285

「在穆時英的新感覺主義小說中,時間不再是一種抽象,相反具有了物的 性質。

小說注重的與其說是時間的尺度,不如說是時間的色彩與形態。穆時英懷著不懈 的耐心詳細描寫著那些正在變化著的外部細節,它們看上去微不足道但卻與時代 相通:男人和女人的裝飾、衣料,紅的、紫的、綠的燈光,夜總會,飯店,賭場,

舞場……這些外部的細節不但承受時間,打上時間的烙印,並且是時間的象 徵。……時間的比喻失去了傳統的形象,為了渲染作品氛圍或凸現人物情緒,敘 事時間的運動及頻率被自由散漫的切換,時間宛如快速轉動的輪盤,刺激著都市 人加入這場生命的賭博。」286

以上兩段評述,便涉及敘事時間的問題。段落的隨意跳接,或參雜著人物心理描寫,時 間沒有延著傳統敘事的線性發展,屬於「非時序」。287如〈上海的狐步舞——一個斷片〉

中,貧、富兩種截然不同世界互相穿插,小說主題亦是在關心此課題;所展現的情緒,

則是現代生活的快速節奏、紛亂的畫面,壓迫著人們的感知。是非時序一種「塊狀」的

284 葉維廉:〈散文詩——為「單面人」而設的詩的引橋〉,《解讀現代.後現代—生活空間與文化空間的 思索》,頁 204~205。

285 嚴家炎:《論中國現代文學及其他》,頁 208。

286 王青、劉媛媛:〈時間的舞蹈——論穆時英新感覺主義小說中的時間藝術〉,《山東電大學報》,第一期,

(2004) ,頁 48。

287 胡亞敏:《敘事學》,頁 73。

形態,即「將時間上並無直接聯繫的幾段敘述按其語義組構成敘事作品。……作品整體 缺乏完整的故事線索,各個片斷之間沒有確定的時序關係,它們連在一起的基礎是語

形態,即「將時間上並無直接聯繫的幾段敘述按其語義組構成敘事作品。……作品整體 缺乏完整的故事線索,各個片斷之間沒有確定的時序關係,它們連在一起的基礎是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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