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的讚歌〉中,波特萊爾詠道:「你是從天而降,或是從深淵上來,/美啊?你 那地獄的神聖的眼光,/把善行的罪惡混合著傾注出來,/因此,可以把你比作美酒一樣。」
111對於城市的「美學」做出了註解。弗雷德里克.卡爾(Frederick R. Karl,1927—2004) 認為,「這是向現代主義自我意識邁出的一步。……藝術家所尋求的既是理想又是末日,
天堂和地獄是完全相同的目標。」112而穆時英亦有「上海,造在地獄上的天堂!」113 之語,美與惡、繁華與糜爛不過一線之隔。筆者以為,穆時英欲展現的是「社會的現代 性」;有別於波特萊爾展現的「現代主義的自我意識」,即「藝術的現代性」。第一節便 要探討現代性對於社會的影響及改變;其次,則探討如何藉由藝術加以反映;又,中、
西方有何不同?第三節將導引出後現代理論,並探討兩人的作品中,是否已存在著後現 代的因子?
第一節 社會與現代性
資本主義和工業主義促進了大城市的形成,造就了現代社會,由原來處於農業社會 邊緣的「異域」,轉變為政治、經濟的中心,亦「使鄉村成為社會的邊緣並且依附都市 自身。」114其意義在於,現代社會所挾帶而來的「現代性」問題,即「科技進步、工業 革命以及由資本主義帶來的經濟、社會迅速變化的產物」115,將以都市為舞台背景,如 西美爾(G.Simmel,1858—1918)之論點:
「都市,是現代性的生活世界的空間場所。也可以說,現代性,它累積和浮現出 來的日常生活只有在都市中得以表達。現代性必須在都市中展開,而都市一定是 現代性的產物和標誌,兩者水乳交融。」116
111 波特萊爾:〈美的讚歌〉,收錄於錢春綺譯:《惡之花/巴黎的憂鬱》,頁 40。
112 弗雷德里克.卡爾(Frederick R. Karl )著,陳永國、傅景川譯:《現代與現代主義:藝術家的主權 1885——
1925》,(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4) ,頁 13。
113 穆時英:〈上海的狐步舞——一個斷片〉,收錄於《穆時英小說全集(上)》,頁 271。
114 汪民安:《現代性》,(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 ,頁 21。
115 張英進:〈都市的線條——三 0 年代中國現代派筆下的上海〉,《聯合文學》,第 13 卷,第 7 期,頁 44。
116 汪民安:《現代性》,頁 11~12。
「現代」即具有進步與破壞兩面向,弗雷德里克.卡爾將之比喻為「黑洞」。117進步面 帶來新的、可探索的事物,如科技、城市生活、自由思想;但舊有的,如農村、傳統生 活,也許將面臨破壞或混亂。就政治與經濟而言,「自由民主政治和自由經濟市場」是 現代性的進步意義118;另一方面,誠如上章所言,消費模式的改變,衝擊了藝術、文化,
現代人的價值觀亦發生重大變異,而民主政治又未必是「真」民主、「真」自由……種 種構成了現代性的危機,實際上,也正是現代世界的危機。
政治把握了經濟上的決策及制度的建立,資本、工業主義與國家的成形有絕對的相 關:
「工業主義促使了農業社會組織一系列的瓦解,而後者的特性不利於民族主義原 則的產生。在農業社會裡,各個組成的單元基本上是封閉性的,這些單元各有各 自的秩序、意義、目的和等級。這些彼此各異的單元很難尋找到共同性和普遍性,
而且也沒有動力去尋找這種普遍性和同質性。……但是工業主義的內在要求打破 了這個封閉的單元及其恆久的再生產機制。工業主義主宰的社會是一個永恆增 長、不斷進步和發展的社會——這恰好同穩定的常態的傳統農業社會形成對比。
變化和進步著的社會,要求其中的人物具有新的角色和功能來適應它,要求他們 具有可變性和可塑性。新型的勞動分工出現了,而且它在不斷地變化。變動著的 工業社會使流動性成為必然,人們不可能終生呆在同一個位置上,不可能束縛在 一個僵化的秩序中,一個家族也不可能世代不變。」119
社會的進步、發展加速了其流動性。舉例來說,若個人要謀生,面對工業主義所冀求的、
日新月異的技術,必須具備某種專長,此專長又必須從教育中培養,教育程度越高,專 業能力越精良。謀得工作後,便要面對分工、升遷等制度層面的問題,打破了傳統社會 固定化的階級。科技、教育體系的創發來源,則為國家:
「這種標準化的、普及性的同時又是必須的基礎教育,架構龐大,代價昂貴,組 織複雜,唯有國家才能承受和實施。村舍和氏族式的封閉教育,已經遠逝了。國 家終於同教育,或者更廣泛地說,同文化緊密地不可分地聯繫在一起,『這就是
117 弗雷德里克.卡爾(Frederick R. Karl )著,陳永國、傅景川譯:《現代與現代主義:藝術家的主權 1885——
1925》,頁 1~2。
118 汪民安:《現代性》,頁 126。
119 汪民安:《現代性》,頁 113~114。
民族主義的內容,就是為什麼我們生活在一個民族主義時代的原因』。」120
現代觀念亦參與了國家成形的過程:從啟蒙思想中,「個人,作為最高價值」121的個人 主義,直到現代「人內在的自然本性,而非外在的秩序性的道德標準,成為自由主義的 磐石。」122即是說,人民籌組國家,是出於自由意志和生而為人的權力,此為現代性的 積極面;但是,隨著國家的精密化、民主化、工業化,出現了對於自由的濫用,資本主 義過分鼓勵個人積累財富、商品:
「如果說,自由主義理論和實踐是現代性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的話,那麼,現代 性的標誌之一,就是內在於自由主義的自然本性的世俗泛濫,就是各種私欲和意 志被賦予了正當權利,就是將權利凌駕於善和正義之上,就是將個人價值凌駕於 整體價值之上。而這,終將引發一盤散沙的虛無主義,現代性的動蕩危機由此而 生。……自由主義對個人及其權利的強調,不過是時代氣質在政治領域的回音。
事實上,我們已經看到了,在狹隘的意義上,政治上的自由主義同經濟上的資本 主義在 16 世紀以來的世俗化潮流中遙相呼應,二者具有相似的歷史氣質:國家 理性呼應經濟理性,自然權力的私慾呼應利益衝動的私慾,權利的個人主義呼應 商業的個人主義。」123
如西美爾所提出,現代社會的弊病並非資本主義,而是城市所提供——讓貨幣經濟掌控 了社會脈絡,加速現代生活步調——的環境,人與人、與社會之間,轉變為一種「計算 關係」。即:
「金錢讓我們得以免於經濟與社會的限制,但是,金錢本身,或透過金錢都不能 提供我們任何指引,告訴我們如何充分利用這種自由。這所造成的部份後果,就 是現代文化在精神上的空洞。我們只是執著於物的擁有,或者更糟的是,只是沉 溺在獲得金錢時片刻與膚淺的滿足。」124
120 汪民安:《現代性》,頁 115。
121 汪民安:《現代性》,頁 70。
122 汪民安:《現代性》,頁 70。
123 汪民安:《現代性》,頁 71。
124 奈杰.達德(Nigel Dodd)著,張君玫譯:《社會理論與現代性》,(台北:巨流圖書有限公司,2003) ,頁 45。
其後果是,現代人對於自我的過度強調,使人際及社會關係變得冷漠、疏離,且變成以 商品堆砌的「非人」的存在,消費的是永無止盡的慾望,而非「真正的」「需要性的」
物品,淪於精神空洞,以致於產生認同危機:
「首先,個體選擇支配我們社會性感受的隱喻。在自我需求或追求自我下所進行 的個體選擇,逐漸成為理解社會行動和結構的方式。透過消費的想像能夠取得對 現代認同的絕佳認識。我們從多元社會世界的展示櫥窗中挑選自我認同;行動、
經驗和物品,都可被視為滿足建立與聯繫自我認同需要時的一部份反身對象。其 次,認同本身可以被視為一種可販售的商品。自我並不是某種真實的核心感受,
而是一種關係到社會存活與成功的計算條件。」125
商品似乎成為現代社會的最高指標,全權指涉人的社會感受,就連自我認同亦能夠藉由 商品的購買所獲得。因此,有馬克思(K. Marx,1813—1883) 、韋伯(M.Weber,1864—1920) 等人提出的批判。
馬克思由經濟角度,對於現代性進行批判。因為物質生產的過程當中,必然有資方 與勞動方之階級差異,勞動者、勞動力被視為商品,即所謂「物化」。馬克思認為這是 資本主義罪惡的起點:
「從先前的被強制奴役狀態中解放出來的勞動者,雖然獲得了自由,但也一無所 有,他只能將自我轉化為商品,出賣給貨幣的擁有者。也就是說,作為商品的勞 動力被資本家所消費和使用。在這個過程中,勞動被物化到資本家的產品中,被 雇佣的商品化的勞動力同他的產品相分離,產品不是勞動者而是被雇佣者(資產 者)佔領,並且在隨後的經濟活動中被消費、被增殖、被轉化為資本。資本家和 勞動者這種雇佣關係,被資本主義巧妙地反復再生產,並被永恆化了。在這一生 產過程當中,出現了不公不義的剝削。勞動力的商品化過程,被馬克思看作是『資 本主義生產過程事實上的基礎或起點』。」126
資產者財富的累積,正來自於剝削勞動者,而勞動者所付出的,遠遠不及其所能獲得的,
也不及商品的增值,這是資本主義的矛盾之處。另一矛盾之處則在於,資產者並非經由
125 Don Slater 著,林祐聖、葉欣怡譯:《消費文化與現代性》,頁 147。
126 汪民安:《現代性》,頁 44。
市場的運作而獲取錢財,卻是由勞動者身上加以剝削。當資本主義社會的發展達到高 峰,為擴張資本,資產者的壓迫亦將加劇,勞動者將有所自覺並起而反抗之,兩個相對 階級之間的鬥爭「成為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歷史主軸」。127若非如此,無法扭轉工人階 層遭受的待遇。可看出,馬克思在批判現代性的同時,仍在希冀一個新的、平權的「現 代」的到來,但與自由主義強調的「人生而平權」有所不同:
「自由主義者信奉個人主義,每個人的自主性是它的基本律條,個人和個 人之 間並不需要強烈的紐帶彼此綑綁,人們在社會中彼此競爭,哪怕是造就新的財富 不平等,也不能束縛個人天生的自由。社會主義者則反對這種信念,個人主義及
「自由主義者信奉個人主義,每個人的自主性是它的基本律條,個人和個 人之 間並不需要強烈的紐帶彼此綑綁,人們在社會中彼此競爭,哪怕是造就新的財富 不平等,也不能束縛個人天生的自由。社會主義者則反對這種信念,個人主義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