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國家交響樂團、陳銳、張宇安 時間|2019/10/24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我們在東方的島嶼,唱著異國的歌。我們如何在西方的歷史血液裡,聽見自己 深邃的心跳?臺灣古典音樂的四個面向在此場音樂會匯集成流:臺灣的樂團、
獨奏家、指揮、與作曲家。國家交響樂團(下稱 NSO)以這場音樂會,試圖提 供一個終極的自我辯證。
臺灣的作曲家
做為音樂會開場的《歌聲之谷》,是本次客家委員會委託作曲家余忠元譜寫的,
約莫二十分鐘的新作品。此作品的素材雖源自於客家歌謠的旋律結構與唱腔音 韻,其內容卻主要探討著具全人類普遍性的人世雜感。作曲家本人在樂曲解說 中留有一段如詩的文字:「如果/最後的住所也終於漫滅/你我又該飄往何方?
/……/在消失之前/我們會回到很久以前一起藏好的/一個秘密的山谷
/……」。此作品的意涵在此已表露無遺:舒伯特式的流浪與永恆追尋、馬勒式 的人生終結感與救贖尋覓。
而音樂的構成亦和馬勒有相當程度的神似:數把小號與長號離開舞臺,被安置 於側包廂奏出無音樂表情的信號,猶如來自超越世界的警示語言。對照舞臺上 展現七情六慾的人生百態,兩端形成了仿若生死二元世界的強烈對立;自然之 聲也不僅只被無機地用器樂模仿,而是在作曲家的巧思下轉化爲意象的符碼:
弦樂甜美旋律背後,管樂奏出的海鷗音型,代表人世美好的必逝;無伴奏的中 提琴獨奏與回聲,應合著舞臺後(offstage)的小鼓,建構出了「空山不見人,
但聞人語響」情境裡的孤絕吟唱,仿若逃避世界而建構出的避難地。我們聽到 的,已不只是「交響化的歌」,而是活用客家音樂的元素(歌謠、唱腔),構築 臺灣在地情境而訴諸普遍情感的作品。
所謂「越本土化,就越國際化」是近年揚名國際的藝術家們耳提面命的一句 話,這首作品正符合著這樣的陳述。客家音樂的轉化如馬勒波希米亞的音樂基 因、最後的寧靜令人遙想舒伯特《冬之旅》(Winterreise, D. 911)最後〈風琴奏 者〉(Der Leiermann)的離去……。我想,若這兩位作曲家誕生於臺灣,也將會 譜寫出如《歌聲之谷》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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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的獨奏家與指揮家
本次的獨奏家是臺灣樂迷相當熟識的臺、澳雙籍小提琴家陳銳。他帶來的維尼 奧夫斯基的第一號小提琴協奏曲(H. Wieniawski: Violin Concerto No.1 in F-sharp minor, Op.14)是作曲家十七歲時譜寫的早期創作。作品當中並沒有什麼太過於 錯綜複雜的情感,而是作為一位年輕小提琴奇才,欲以艱澀技巧與華麗樂句征 服聽眾,充滿青年才氣的炫技作品。
陳銳的演奏,用「暢快淋漓」來形容是再適合也不過。他拉奏出的弦音,呈現 出了齊克果(Søren Kierkegaard, 1813 – 1855)式的審美觀:音樂用於表達直 接、毫不修飾的「情感」。【1】陳銳演奏時豐沛的肢體與臉部表情,猶如柏林愛 樂新任總監佩特連科(Kirill Petrenko)一般,有將聽眾一齊捲入他演奏的心流 經驗中的魔力。雖然當晚陳銳抱病上臺,面對主奏開頭作曲家劈頭給出的 10 度 雙音、三音、高把位大跳艱澀技巧一時無法快速掌握,然而到了第一樂章後半 段裝飾奏後,他成功接上軌道,用精湛而渾然天成的音樂性擄獲聽眾的心。熱 情能量無限的陳銳正適合年輕而胸懷壯志的早期維尼奧夫斯基作品。
然而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純然訴諸熱情的演奏無法演繹較為含蓄的情治、或者 是超乎理、情的神性等概念。第二樂章〈祈禱,稍緩板〉(Preghiera,
Larghetto)中憂傷、肅穆莊重的旋律在陳銳的演繹下,僅僅訴諸了情感表達的 樂的他,如今已是北美名團波士頓交響樂團(Boston Symphony Orchestra)的助 理指揮,成就自然不在話下。此次他和 NSO 帶來柴可夫斯基較鮮為演出的第三 號交響曲《波蘭》(P. I. Tchaikovsky: Symphony No.3 in D major, Op.29,
“Polish” )。
動作並不表達了迥異的樂曲詮釋,而是扎扎實實地演繹了德國指揮教育中的
「聲音預先想像(Vorstellen)」【2】:一切外在的技巧只是表達的工具,最重要 的是細讀樂譜時在腦中勾勒的音樂形狀。
深受德奧系交響音樂薰陶的張宇安,讓 NSO 的演奏如實地反映了他的音樂想 像,交響曲的一至四樂章皆是相當經典的德式柴可夫斯基詮釋。到了終樂章,
前面節制積累的能量才一次爆發,奏出了非比尋常的快速。張宇安僅僅作為客 席指揮,用為數不多的排練時間即讓 NSO 全然地脫胎換骨,我們不得不欽佩於 他高效率地形塑樂團的能力。
在此次的獨奏家、指揮與作曲家三者間,我認為指揮張宇安的未來發展最值得 看好,他與波士頓當家指揮尼爾森斯(Andris Nelsons)的合作,至今仍在他的 指揮風格中有潛移默化的影響,或許未來在他的音樂中,能有更多獨到的見解 和特具巧思的設計。作曲家余忠元的作品雖精彩,在臺的新創作卻常難有再度 搬演的機會,是大環境局限之困境。
NSO 在國內作為領導與指標性的樂團,提供這些新銳音樂家一個媒合與大顯身 手的舞臺(即使陳銳已出道多年),在宣傳度與音樂演奏實質上給予了最大化的 協助。誠如英國指揮西門拉圖(Sir Simon Rattle)就任倫敦交響樂團(London Symphony Orchestra)新任首席指揮後,大量排出英國經典與當代作曲家作品,
甚至在 19/20 樂季開季音樂會大膽地排上華爾頓的第一號交響曲(W. Walton:
Symphony No.1 in B-flat minor)作為核心曲目。我們雖沒有如歐陸悠遠流長的古 典音樂背景,但國內的數個領導性音樂家/樂團已開始默默耕耘,相信未來終 能結成美麗的果實。
註釋
1、摘自齊克果《非此即彼》(Either/Or),作者在書中指涉的是較為狹義的情愛 慾望。
2、摘自《樂覽》第 192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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