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臺灣研究過中共統戰策略的學者相當多,絕大多數都是以毛澤 東所說的統一戰線是中共在中國革命中戰勝敵人的法寶之一的說法來 思考問題。由於中共確實在抗日戰爭的過程,由小而變大,由弱而變 強,因此大部分討論統一戰線的文章都是直接討論什麼是統一戰線,
中共如何運用統一戰線以及如何預防其統一戰線等;然而個人以為,
我們對統一戰線的討論如果只是分析統戰本身的方法和內容,事實上 是沒有意義的。例如一般人在討論統戰時最常使用的說法就是「聯合 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或是強調「聯左,拉中,打右」32等等,其 實這就是所謂「個個擊破」的方法;其他如「兵不厭詐」「韜光養 晦」等也都是一般性的謀略、策略而已。個人以為這樣的討論是不完 整的,因為此一思考的模式很容易忽略了兩個重要的方面。
第一是忽視了對客觀形勢進行正確分析的重要性:統戰工作的成 功與否,其關鍵在於是否與客觀形勢作出精準的分析,當行動的主體 企圖應用統一戰線的方法來完成某個目標時,這就代表了該主體希望 利用自身以外的客觀形勢來協助自己。因此最優先的問題是主體者所 認識的客觀形勢為何,顯然地一旦對客觀形勢的理解和分析不夠精 確,則接下來的因應之道也就可能有問題。以中共自身的歷史為例,
在 1933 年福建省的十九路軍發動「閩變」事件,中共中央對此客觀形 勢的估計就不精準,因此在統戰的運用上就得不到應有的效果;33又如 在中共建立政權之後的六○年代也同樣在錯估國際形勢的情況下,認 定蘇聯進攻中國大陸的意圖,因此採取了「兩邊反」的外交政策,34結 果整個六○年代的國際統戰在「兩邊反」的策略上並沒有很明顯的績
共黨問題研究中心,《現階段中共對臺統戰策略與實務》(臺北:法務部調 查局共黨問題研究中心,2000 年),頁 7-8。
效,雖然在七○年初中共可以成功地進入聯合國安理會,然而其原因 恐怕主要是美國的鬆手,而非中國自己的努力。因此,不論統戰策略 本身有何高明之處,其首要的條件還在於運用到正確的客觀形勢之 上,才有可能事半功倍。至於如何能夠正確精準地「審時度勢」,一 般而言不外兩大類,一類是依靠英明睿智的領導人,他可以洞燭機 先,知所變化,如諸葛亮的「隆中對」;35毛澤東從「反蔣抗日」到
「聯蔣抗日」的策略應對,36都是在形勢理解中精確判斷的表現。另一 類則是依靠民主的討論,透過不同立場,不同背景的對形勢的分析來 尋找相對客觀的理解方式,特別是當大家對客觀形勢存在著不同的解 讀時,尤其需要完全相反的解讀,透過認真務實的討論來了解客觀形 勢,這是一切統戰策略可以運作的基礎。
第二是忽視了對敵人進行正確的分析:在毛澤東從事革命實踐一 開始,就注意到此一根本的問題,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 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37至於如何區分敵、友呢?毛澤東說 是從階級利益出發,以後在其他人論述統戰時也常常引用毛的這一句 話。個人以為這只是觸及了問題的一個面向,那就是區分敵、友,以 免在打擊與統戰的對象上造成自我困擾,或是在順序上有所誤失。然 而在區別敵人的問題上,也是統一戰線是否成功的重要關鍵之一,例 如對付一個強大的敵人、有形的敵人時,統戰策略應如何制訂,如何 發揮,必定和對付一個相對弱小的、無形的敵人所運用的統戰策略肯 定不同。從中共的統戰經驗來看,我們可以發現中共在對付強大而有
金正昆,〈中國「伙伴」外交戰略初探〉,《中國外交》(北京),第 4 期,
2000 年,頁 20。
紐先鍾,《中國戰略思想史》(臺北:黎明文化事業出版有限公司,1992 年),頁 332。
同註 4,頁 186-192。
毛澤東,《毛澤東選集》(第 1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 年),頁 3。
形的敵人時,其統戰策略相對比較有效,也比較準確;反之在對付國 際問題或是對付國內問題,特別是無形敵人時,中共的統戰就常常相 對失靈,前者最明顯的例證就是毛澤東在對抗蔣介石的勝利,後者則 表現在中共建國以後的統一戰線以及在外交上的統戰之運用上,則並 不能常常如願。因此對不同的敵人,如果不加區別,統戰也不是百分 之百管用的。
換言之,我們在分析統戰策略時必須將統戰視為實踐政策目標的 方式之一。它服從於總體的政策目標,為了完成政策目標,其中的一 個實踐面向是統一戰線;而統一戰線的效果不在其本身有多少策略的 能力,而主要在於主事者是否能正確掌握客觀形勢,是否能正確認識 敵人,區別不同的敵人,而不應該像以往一樣,不是將中共的統戰視 為陰謀、詭計、邪魔歪道,就是將統戰貶為自古即有,中共只是抄襲 他人的作法。
在我們分析中共的統戰策略之後,當然有人思考反制之道,但是 由於我們很容易忽視了在共產黨思考其政策的過程中,有一種習慣性 的思考方法是我們所不習慣和不熟悉的,即是辯證思維。辯證思維是 共產黨員、幹部用以了解事物、分析形勢、研擬對策的唯一或至少是 主要的思維模式,而且由於此一思考模式已融入他們的學習過程之 中,因此,並不是每一位共產黨員都自覺地意識到自己的思考模式是 辯證思維放在理解統戰策略時,理解此一思考習慣是十分重要的。而 有不少學者分析中共的統一戰線政策,多半偏重指責其欺騙性、陰謀 性,從而其預防之道也就多半是提出、警告國人切莫上當,這也就是 八○年當我們聽到中共「和平統一」的對臺政策時,何以會提出「三 不」(不接觸、不談判、不妥協)對策的主要原因。在此基礎上,偶 爾聽及不同於自己對中共評價,就直覺地認定對方已經中了中共統戰 之毒而將對方扣上同路人、幫兇等帽子;事實上類似預防之道更有的 是將朋友推入對方的陣營,這不是反統戰,而是自我孤立;也有的看 法正好相反,認為中共的統戰也無甚可怕,中國古籍之中,從孫子兵
法到水滸英雄,從戰國策到三國誌,都有豐富的統戰典範,從而認定 可以用「反統戰」來制衡統戰;但從歷史經驗來看,我們尚無法明確 舉出「反統戰」成功的例證。因此我們對 中共統一戰線的認識,不能 只停留在中共自己的名詞解釋和方法介紹,而忘記中共習慣性的辯證 思維是我們所沒有的。理解了統一戰線的動態性,則無所謂「欺騙」
「陰謀」,也無所謂「上當」、「中毒」之事。因為在動態的過程 中,一切的事物不是固定的,也不是一成不變的,關鍵在於如何把握 客觀的動態,客觀的情況,如何才能真正掌握主流趨勢,如何利用主 流趨勢,省時、省力、有效地為自己的目標服務,特別是主流趨勢和 自己目標不符合時,如何利用辯證思維,發揮統戰功能,轉弱為強,
扭轉乾坤。因此在情勢相同,認知相似的情況下,對形勢的評估趨於 一致,並不是中毒,也不是上當,更不是被利用。因為人與人之間,
看法的偶爾一致是正常,那種強調事事相反,時時相反,才是不受中 共統戰的愛臺灣的觀點,根本是不正常的、自我封閉的觀點。
透過以上的討論,我們可以理解中共在建立政權之後,由於對統 戰策略的理論研究不足,因此中共現階段的統戰已經不如在革命時期 的統戰策略;然而臺灣對中共統戰的研究似乎以中共在「革命」時期 的統戰策略為研究對象,過分誇大了中共統戰策略,幾乎事事皆統 戰,一切都是為了對臺統戰的看法,38根本是對統戰的無知,從而對中 共的統戰策略去憑空思考一些自以為有效39的策略,這就是對中共統 戰沒有研究的證明。
同註 32,頁 18-49。
同註 32,頁 60-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