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除針對建構毒癮者框架的各類別包裹元素進行剖析外,也將這些組成 元素彙整出一毒癮者的框架矩陣,以列出框架包裹中文本組成元素與推理裝置之 間的邏輯關係。一如表2 所示,矩陣內的行代表各毒癮者框架類別,列則描述出 框架裝置和推理裝置,包括毒癮者被標籤的價向、各毒癮者框架背後的問題意 識、問題來源、意指的須負責者、政策施行建議或解決方案、意涵的價值觀或情 意的主要成分、文本中的語彙選擇、隱喻的使用、以及視覺符號等。
表2:毒癮愛滋感染者的新聞框架矩陣
*不正常性行為
*搖頭派對
*感染亂源
*逾半染性病
*(轟趴中的)激情(導 致危險性行為)
* 腥味瀰漫
本研究即依據此矩陣,策略性地選擇新聞文本進行分析,並比對文本與各個 裝置,最後確認出具代表性的裝置,並整合成為框架包裹。
回歸本研究的目的,即觀察台灣的主流新聞媒體如何再現毒癮愛滋議題成一 社會問題的活動與過程,我們透過觀察毒癮者的被框架化程,一探各利益相關 者,包括新聞中的引述消息來源或被述說的對象,如何參與問題的定義或再定 義。本研究最後的目標,是希冀從具在地性的思維與關懷的角度,藉此新聞論述 框架剖析進一步帶入健康議題相關者權利面向的省思。以下我們將從三個面向來 討論本研究新聞框架分析的意涵,以作為此論文的代結語。
一、亙久不變的污名化
從我們的分析可發現,無論是減害計畫實施前後,新聞論述中所呈現的毒癮 愛滋患者形象仍以負面居多,無論是被建構成加害者或失序者、無藥可救的失敗 者,在在予人恐懼、惋惜、灰心、或鄙夷的面貌,即便是論述中具被害形象的毒 癮者,也予人無知或倒楣的形象。其中新聞論述中的語言機制扮演了不容小覷的 角色,透過字詞、語句與隱喻堆疊出的推理裝置,吸毒與愛滋病的雙重烙印,加 深了毒癮愛滋患者帶來的恐懼與反感。一如加害者⁄失序者框架論述中常見的軍 事隱喻:「如臨大敵」、「反擊」、「未爆彈」等字眼,正反映了Susan Sontag(2000, p.14)所言:「軍事隱喻造成疾病被想像成異類『他者』」的意涵。於是我們看到:
「它不只提供威權統治的理由,而且暗示鎮壓和暴力的必要性。但疾病的軍事隱 喻的效應亦十分驚人,它過渡動員,它過渡描述,它大大有助於病人的被放逐和 污名化」(Sontag, 2000, p.192)。
污名化的建構與當代西方文化認為人的身體受制於心靈有關(Warren &
Brewis, 2004)。人若握有身體的掌控權,即可有意識地注重身體的自我管理。身 體管理可視為個人有能力介入社會事務的要素,身體同時也是建立自我認同的資 源。因此,一個不能管好身體的人,等於是棄守了個人責任,遑論不能克制自己 吸毒、還讓毒品控制身體的人。
論述言說者也在污名或烙印化的建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新聞裡的言說者則 常以引述消息來源的面貌呈現。我們注意到愛滋毒癮新聞的主要消息來源,多來 自政府單位或檢警單位對於犯罪事實的陳述。Osborne(1995;轉引自蘇蘅,2002)
便指出,商業媒體因為比過去更易接近初級界定體系(primary defining system)
(如警察司法機構),並仰賴提供重要定義,也因此不易跳脫甚至挑戰既有體系 對「犯罪」的界定。Grabe(1999)發現,如果報導要加強犯罪者的有罪形象,
最常用的手法即為歸因至個人,並且由警方說出違反哪些社會成員的共同道德,
及可能會如何改變社會現狀。97%的犯罪新聞並說明犯罪動機(如貪婪、不顧一 切追求物慾),因而強化的犯罪者因自利而出現反社會價值的行為(蘇蘅,2002)。 於是,透過政府官員與檢警調之口,毒癮者是缺乏自制力、無可挽救、加害他人、
害人害己的,言說者在論述裡充滿了種種道德指責。
然而基於新聞採訪慣習中的平衡報導,記者也會將言說權置於事件或議題主 角,在本研究中即為毒癮者身上。這裡值得注意的是,毒癮者的聲音是真的被聽 到了嗎?由本研究中的分析可發現,新聞中毒癮者的自白並不一定來自毒癮者本 身的說詞,因為記者未必能夠親身接觸到毒癮者,故毒癮者的言說權也必須透過 警方轉述,再撰寫成報導。透過如此機制的運作,自悔式的道德自白再現於媒體 論述中,污名化現象不僅難以獲得翻轉,似又加深了其意涵。令人玩味的是,政 府有權力強制勒戒毒癮者,卻無法有效根除上游販毒集團的毒品供給,而只能從 下游個別的毒癮者著手,進行實質效益不大的警告與呼籲,加深毒癮者的無可救 藥與失敗。
記者在報導時若是過於傾向採用某些人物、組織的意見,以此研究為例會造 成衛生單位的決策與形象被過度美化,無法呈現替代療法真實的優缺點與執行成 效,也會促使媒體喪失其身為「第四權」的監督功能。媒體受制於新聞產製過程 中的兩大機制:新聞產製的時間壓力,以及媒體需要遵守公正、平衡和客觀的原 則,因此增加了其對消息來源的依賴,特別是「可靠」消息來源的客觀、權威的 陳述。論到記者新聞取材時的消息來源偏向,無論國內外的文獻都顯示官方是最 大來源。因採訪方便,長久以來媒體成為當權者的意識型態所操弄的工具,需要 花時間去挖掘的社會大眾的說法,反而付之闕如。這使得新聞產製的過程,在結 構上就不得不向主控階級(意識型態)靠攏,造成了媒介內容不斷的複製當權者 的意識形態(翁秀琪,1996: 25),這樣的媒體喪失了其身為「第四權」的監督功 能。我們建議未來記者在取材時,應採用多面向消息來源,如一則有關毒癮者使 用替代療法戒毒的案例,除了既有醫院與中央衛生單位的說法,更應當由當事人 的視角出發,以求議題呈現面向的多元。
二、性與性別的刻板印象
另一種型式的污名化則與性傾向以及性別有關,在此我們通稱為性與性別的 刻板印象。本研究所分析的毒癮者新聞框架類別中,無論是加害者⁄失序者或無 藥可救的失敗者,一旦新聞論述中的主角(即吸毒者)是女性,傳統的性別刻板 印象便透過字詞與隱喻,灌注於吸毒咎責的因果推論中。於是,用身體從事性交 易以換取毒品的女性,乃傳染愛滋病毒的禍首,而非可能的愛滋受害者;生下愛 滋寶寶的母親,同樣也被疏忽了其被害者的身份,反而是背負了傷害下一代健康 的罪名;除此,懷孕吸毒的母親,以及被兒子慫恿吸毒的母親,都不合乎傳統價 值觀裡的慈母,因此論述中的道德撻伐,除了明知故犯的罪責,還加上了教養不 力的罪名。值得注意的是,傳統性別刻板印象也透過看似正向論述的鋪陳予以複 製及鞏固。故相對於不負責任的母親,流眼淚的母親則以反差的方式,形塑了對 毒癮者哀痛的極致情感表達。
男同志在過去多年來的愛滋論述中,一直難以翻轉其邊緣他者形象(徐美
苓、吳翠松、林文琪,2003)。然而過去新聞論述的道德撻伐多聚焦在其性行為 的方式,近年來警方查緝同志轟趴的社會事件,加上衛生單位發言人或是專家學 者以統計數字佐證,此種描述手法強化了吸毒、轟趴、愛滋與同志四者給閱聽眾 的刻板印象連結。於是不論男同志在轟趴中所使用的藥物,是否為靜脈毒癮注射 的海洛因,其傳染愛滋的高危險群形象一直不易洗刷。而此集結了同志、雜交、
毒品與愛滋等多重恐懼要素的性派對,原被認為應只能隱匿於社會角落,卻竟然 發生在周圍的日常生活空間,這種逾越界線的行為,格外挑動主流我者的不安,
對性取向的刻板印象則進一步化為對參加同志轟趴者的污名建構,這一點我們從 新聞圖像不留情面、侵犯隱私、甚至誇大對轟趴想像的示意圖中即可一窺端倪。
值得注意的是,異性戀男性愛滋毒癮者的聲音沒有被突顯出來,並非新聞刻 意忽略其刻板印象,而是相對於男同性戀者,異性戀男性性舉止的新聞特殊性較 低,依據Young(1973)的媒體共識迷思架構,其離共識軸心距離較遠,新聞價 值較低,該行為被媒體特意強調的機會也較小。鑑於毒癮愛滋減害政策並不在強 調「性」的問題,故新聞中異性戀男性的性舉止被刻意強調的情境則以加害者(如 加害給其妻子)居多。
三、減害計畫的框架化轉機?
上述的污名化與刻板印化在毒癮愛滋新聞論述中的再現,透過與構成新聞價 值要素,諸如奇異性、不尋常性、衝突(Meyer, 1990)等的結合,往往成為社會 或犯罪新聞中的常例。當2005 年 8 月政府開始實施減害計畫時,毒癮者如何被 重新建構,或至少予以多元化的再現,似乎出現契機,也是促使本研究展開的主 要動機。的確,根據本研究初步的統計分析,一如前述,可被醫治的病人框架類 別比例從減害計畫前的不到一成,遽增至減害計畫後的近乎半數,成為該分析時 期最大宗的框架類別;至於其他框架類別的比例則在減害計畫後減少,包括降幅 最多的加害者⁄失序者框架。
上述減害計畫實施前後各框架類別的消長,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可喜與可繼續 期待的現象,但當本研究深入剖析相關新聞後,則發現論述中巧妙且令人玩味的
上述減害計畫實施前後各框架類別的消長,表面上看起來是一可喜與可繼續 期待的現象,但當本研究深入剖析相關新聞後,則發現論述中巧妙且令人玩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