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研究試圖探究新的社會問題（在本研究中為少子化）如何在行之有年的既 有思維（即節育可提升生活與健康品質）下成形與建構？換言之，在擁有不同切 入點以及對鼓勵生育政策不同看法的公共論述中，台灣的低生育率議題如何被宣
稱成為一「人口」問題？基於過去大眾傳媒在家庭計畫的推行上扮演了不可或缺 的角色，我們因而關注低生育率的現象如何再現於媒體論述中。
根據本研究的框架分析結果發現，新聞論述多半將少子化現象框架成導致教 育、經濟、家庭關係、性別、甚至族群失衡或危機的負面社會問題。少子化的新 聞論述也會以較不帶價值判斷的角度聚焦在時勢所趨的現象改變面描述，或是以 教育成功的個案，鼓勵因應低生育率現象可有的契機思維或作為，但不論是在報 導量或是論證可信度的鋪陳上，都不及負面社會問題框架論述來得有力道。比較 這三種少子化框架所構成的框架裝置與推理裝置後可發現，雖然統計數據的引用 以及權威與專業消息來源的引述，皆為所有論述鋪陳的主要元素，但社會問題框 架更是能藉由數據對比、具負面意涵的字詞、隱喻或反諷、明確或暗指須負責的 特定對象為何，強化少子化現象是其他眾多問題的肇因，或強調改變少子化現象 的刻不容緩。
轉機或契機框架的少子化論述再現，原本可為社會問題的再建構過程中增添 多元視角，然而此類新聞所佔比例卻是所有分析新聞中最低的，其詮釋權不是多 落在偏遠教育機構主管身上，就是由地方新聞版面的記者描述，在新聞論述的權 威性上，也遠不及負面社會新聞框架報導中出現在重要版面的中央政府消息來源 發言。此外，以時勢所趨、順其自然觀點看待少子化的中性新聞描述，本可提供 閱聽眾較為客觀的角度，但隸屬此類框架的新聞雖有來自專業消息來源或統計數 據證成的現象鋪陳，卻也有相當篇幅的報導疑似與商業行銷的置入有關。事實上 我們在契機框架的新聞論述中亦發現類似情形，從其框架裝置與推理裝置上推 敲，浮現於契機框架中的正面積極態度，很有可能是來自特殊個案消息來源（例 如偏遠學校）的公關策略。由此，以理性思維對少子化現象或因應方式的深度多 元觀點討論，反倒在這些疑似行銷或公關策略的報導中被稀釋。簡言之，少子化 新聞論述雖呈現了多元的類型，但在質與量的比重上，仍是偏向符合當時政府鼓 勵生育政策推行方向問題建構的方式與價值觀。
二、討論與反思
作為針對台灣少子化現象的探索性新聞分析，本研究雖不足以全面描繪公共 論述的樣貌，卻也試圖提供思考媒體在提供公共論述場域角色上的優勢與侷限。
透過抽絲剝繭的新聞框架包裹組成元素剖析，我們則可進一步深入理解媒體再現 少子化相關政策與思維的適切性。本研究的出發點並不在於從應然面提出新聞媒 體如何呈現少子化論述的準則，而是期冀從分析相關新聞凸顯與忽略的面向，耙 梳出其再建構問題模式的樣貌，並進一步探究其意涵。由此，我們將從少子化新 聞作為一社會問題在建構過程的論述特色、問題、以及其對當今新聞傳播實務如 何再現公共政策的反思等面向，討論框架分析結果的意涵，以為本研究的代結語。
（一）少子化新聞建構的特色
將過去引以為豪的成效反過來重新界定成為一問題，問題界定者的框架策 略、各方利害相關者的回應與行動，以及媒體作為一公共論壇所再現出的論述樣 貌與互動，皆為本研究欲觀察的社會⁄健康問題再建構型態標的之一。過去以節
育為主的家庭計畫被定位成與健康相關的社會議題，故由衛生署主導，並發動醫 療公衛系統支援，也創造了奇蹟。反之，因應少子化的鼓勵生育是否也能成功在 大眾論述中以同樣策略推動？亦即鼓勵生育是否依然能界定為一健康或公共衛 生問題，由過去同樣推動節育家庭計畫的衛生單位來施展？此乃本研究討論的另 一重點。
我們發現在2004 年後，政府在鼓勵生育政策宣導上的主導框架原為一與國 民健康有關的問題，但是在新聞文本中呈現的論述主題卻多為教育或經濟問題。
除了新聞價值考量因素外，若從鼓勵生育政策發展的源由推敲，可理解其所依據 的人口政策，早在多年前即開始有陸陸續續的討論與爭議（蔡宏政，2007），故 有其延續在公共論述中的脈絡與共享社會文化價值的參照，亦有其參與以及主導 討論的各方利益團體。因此當政府欲由衛生單位進行鼓勵生育政策宣導時，便無 法無視於議題在新聞論述中已建構或建構中的樣貌，反映出少子化「問題」是各 方利益團體建構而成的論述。故當衛生單位欲以家庭價值以及兩性平權的訴求進 行鼓勵生育宣導時，社會上早已浮現的教育、經濟等問題，使得宣導訴求難以主 導公共論述的詮釋方向，也包括媒體再現的內容在內，無怪乎鼓勵生育宣導計畫 在推動三年後便無疾而終。6
（二）再建構過程的論述斷裂與簡化
我們的預期假想是：社會問題建構的論述是連續的過程，會受先前信念與價 值觀，以及舊有政策與論述的影響。因此，若欲提出新觀點，特別是改寫既定論 述價值觀的主張，必先回應舊論述已設定好的基調。有趣的是，我們在與低生育 率或少子化相關的新聞文本中，並未發現如此理性的過程。也就是說，相關新聞 中的論述雖具某種程度的動態與競逐性，但似乎是斷裂、零碎不完整的，有迴避、
有想當然爾，卻亟欠缺合乎邏輯的對話。
換言之，當台灣閱聽眾對生育子女質量的認知，仍定錨於過去行之有年的家 庭計畫節育訴求時，一旦鼓勵生育的訴求出現，新聞論述卻未見回應此舊有問 題，而是一如在社會問題框架千夫所指範本論述中所呈現，少子化現象多被視為 不言自明的負面現況肇因，或是反而在教育、經濟或其他議題上著手，強調少子 化造成的影響或引發的改變、契機。社會現象的改變究竟是否與生育率直接相 關，抑或源自公共政策前瞻性之不足（例如師資培育政策的修訂）？如此重要提 問在媒體論述的討論中隱匿不見，是為我們發現新聞再現台灣人口「問題」論述 的一大斷裂。例如本研究注意到文本中呈現生育率下降帶來的教育問題時，負面 現象在媒體上的呈現多數藉由各式負向語彙的選擇、隱喻的使用、以及簡單的因 果鏈，我們在新聞論述中卻無法看到政府與教育人士如何進行良善的對話，以有
6根據本文作者參與國民健康局鼓勵生育宣導計畫規劃的會議，以及賴建都（2006：附錄 153, 173, 178）針對國民健康局幾位負責人員進行的訪談，在內政部、經建會等相關部會尚未訂定明確的 實質鼓勵生育措施時，政府在鼓勵生育政策上的主導框架原為一健康問題，即政府能夠著力處為 先讓大眾瞭解生育問題的存在，而這部份的工作則由衛生署主導，鼓勵生育的宣導即以衛生教育 宣導為主。
效回應媒體呈現的景象。換言之，當少子化現象一再被框架為負面教育問題的導 因，教育體制的需求，包括師資培育政策、大專院校設立的相關法規等，在少子 化社會中是否也有相關配套措施衍生，都值得重新檢視，但似乎在新聞論述的場 域中卻缺乏公共討論的機會，也不見媒體扮演守望監測的角色，此為新聞再建構 社會問題的論述斷裂。
除此，新聞論述也鮮少對生育價值觀以及影響生育意願的原因進行討論，故 在對少子化現象咎責的部分，傳統對女性生養育功能以及排外的刻板印象往往就 脫穎而出成為檢視的標準，並藉以明示或暗喻對本籍女性適齡遲（不）婚遲（不）
育，或是外配過度生育的憂心，似乎簡化了問題發生的情境或原因。以前者而言，
依據多項研究或調查結果，台灣現代女性生育意願低落的原因，除了與媒體論述 中提到的女性自主意識提升、以及晚婚趨勢等有關，亦受經濟能力、家庭分工不 均、托育政策與制度的不完善、生育補助有限等因素影響（林梅君，2008；江桂 香，2005）。而就後者言，在外籍配偶加入台灣人口結構後，雖然今日政府以「新 住民之子」代稱「外籍新娘來源第二代」，試圖建立對外配的客觀不帶偏見的認 同，但是本研究透過對生育新聞字詞使用的分析後，發現外配子女在政府單位與 媒體的眼中仍多為「問題」，以明顯貶抑而帶歧視的口吻和偏見，在缺乏科學論 證下，將人口素質的責任歸咎於外配子女身上，凸顯的是具優生學意涵的人口論 述（Yuval-Davis, 1997）。當然，本研究也發現對外配歧視論述的產生，並非主動 來自媒體，有時多源自媒體所引述的權威消息來源。由此，我們呼籲除了未來政 府在推動人口政策時，須在心態上改變既有台灣本位主義，給予外配和原生台灣 人同等的尊重外，媒體如何援引與平衡消息來源論述，賦予外配與其子女稱謂上
依據多項研究或調查結果，台灣現代女性生育意願低落的原因，除了與媒體論述 中提到的女性自主意識提升、以及晚婚趨勢等有關，亦受經濟能力、家庭分工不 均、托育政策與制度的不完善、生育補助有限等因素影響（林梅君，2008；江桂 香，2005）。而就後者言，在外籍配偶加入台灣人口結構後，雖然今日政府以「新 住民之子」代稱「外籍新娘來源第二代」，試圖建立對外配的客觀不帶偏見的認 同，但是本研究透過對生育新聞字詞使用的分析後，發現外配子女在政府單位與 媒體的眼中仍多為「問題」，以明顯貶抑而帶歧視的口吻和偏見，在缺乏科學論 證下，將人口素質的責任歸咎於外配子女身上，凸顯的是具優生學意涵的人口論 述（Yuval-Davis, 1997）。當然，本研究也發現對外配歧視論述的產生，並非主動 來自媒體，有時多源自媒體所引述的權威消息來源。由此，我們呼籲除了未來政 府在推動人口政策時，須在心態上改變既有台灣本位主義，給予外配和原生台灣 人同等的尊重外，媒體如何援引與平衡消息來源論述，賦予外配與其子女稱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