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現班雅明
第二節 說故事的人
事情是這樣的：
從前從前，第一個說故事的人出現了。……他正在晚上的火光中，向族 人敘述他白天獵殺一隻大野牛的過程，他口沫橫飛，加上激烈的手勢，
為了表現野牛的兇猛，他還跳起來張牙舞爪做出各種猙獰咆哮的樣子。
「唉呀──！」所有的聽眾都聽得呆了，驚叫出聲。說故事的人突然在 最危險的時刻停下來，嘴角露出神秘的笑容，睨眼看著大家。「後來呢？
後來呢？」聽眾急起來，催促著他。他拖拖拉拉，賣關子賣了個夠，才 用激昂的口氣和肢體把最驚險的結局和盤托出。聽眾忍不住叫著：「再 說一個，再說一個。」F134
上述故事中，說故事的人以其優異的說書技巧吸引著聽眾的注意。那麼說書 技巧究竟為何？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 1923-1985）認為民間傳說中的口語敘 事，採用的技巧以實用為準則：刪除不必要的細節，但強調重複F135F。另一項則是 使讀者渴望知道後續發展的技巧F136。筆者認為「重複」這項技巧即是製造懸疑、F 吸引聽眾注意的機關。
一. 重複
卡爾維諾在《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 》（Six Memos for the Next Millennium）一書中曾提出：「小孩子聽故事的樂趣，部分在於他期待他希望重
134 詹宏志，〈熟悉與陌生──說故事的藝術〉《小說之旅》(台北市：幼獅，1993)，頁 33-4。
135 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吳潛誠校譯，《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Six Memos for the Next Millennium）(台北市：時報文化，1996 )，頁 56。
136 同上註，頁 59。
複的事情，包括情境、用詞、公式F137F。」拉格洛芙在《騎鵝歷險記》五十五個章 節中，穿插了二十六個有具體說書人、聽眾的說書場景。重複性之高，令人不得 不注意。以下筆者將嘗試從「情境」、「公式」、以及「用詞」中最常見的「設 問」三方面來看書中「重複」如何呈現。
（一）情境
說書已有千年歷史，這些口傳故事在許多不同的地點被傳頌，例如部落社群 之間、田野間、織布機旁，以及本小節一開始所舉的最原始的場景──圍坐火堆 旁等。而如同原始人圍坐在火爐邊開始說故事的場景，在《騎鵝歷險記》中出現 了三回。一是二十三章〈美麗的大觀園〉中：「在大榆樂莊園管轄下的一個佃農 家裡，正好有幾個人坐在爐火旁邊聊天。他們說到了講章、春季農活和氣候，但 到了後來，正當他們缺少話題時，佃農的老媽媽卻提說要給他們講幾個鬼故事。」
(上册，頁 251。)
另一例則是第三十一章〈五朔節之夜〉：
火不但明亮好看，還向四周散發著宜人的溫暖，吸引著人們圍著篝火，
在石頭和草墩上坐下來。他們坐在地上，凝視著火焰，直到有人想起，
既然要賞火就應該煮點咖啡喝。在咖啡壺咕嘟咕嘟響的時候，有人開始 講起故事，一個人講完以後，另一個人馬上接著講。(下册，頁 40。)
還有一例則是第四十章第二節〈動物的除夕夜〉：
夏季畜舍裡一切安排就緒，晚飯也吃完了，但是人們沒有睡意，還坐在 一起聊天。……。天還是像白天一樣亮，姑娘們忙著編織，……「我們
137 同註 135，頁 56。
今天晚上在夏季畜舍裡不應該這樣沉默，因為我們帶來了兩個愛講故事 的人。……我看，我們應該請他們各講一個故事。誰的故事最動聽，我 就把手上這條圍巾送給他。」(下册，頁 133。)
這樣的場景重現了班雅明所說的一面紡紗織布，一面聽人說故事的手工藝形 式的口傳傳統的說故事形式。筆者認為，拉格洛芙藉由這樣場景的重現，提醒讀 者在歌誦時代進步之餘，仍不忘說故事傳統，因為當我們不再有說故事的能力 時，智慧也就消失無蹤了。
（二）設問
說故事虛擬情境的建造中，說故事的人因注意到聽眾這個角色的存在，因此 常會有說故事的人與聽眾互動的用詞。最常見的方法是「設問」。茲以第十二章
〈大蝴蝶〉為例。本章為年老的牧羊人對年輕的牧羊人講述厄蘭島的故事。尼爾 斯也坐在風車上聽著。
年老的牧羊人：「埃里克，現在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古時候……，埃 里克，我想……。你知道，……我想，……我相信……。你相信嗎？」
年輕的牧羊人的回應：點頭後說：「說下去，讓我聽一聽你到底想說什 麼！」
年老的牧羊人：「埃里克，仔細聽著，……。」說到這裡，他又停下來，
望著他的夥伴，好像很擔心他的反應。
年輕牧羊人依然是點了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年老的牧羊人：「即使你同意我的說法，……你可能還要問……？」
年輕牧羊人：「是的，我正想問這件事。」
年老的牧羊人：「對了，你要記住……」他用詢問的目光望著對方。年
輕的牧羊人吃飽了，正在收拾飯袋。「我不知道你說這些話的目的為何。」
他說。
「噢，」年老的牧羊人說。他放低聲音。
自從年輕人打破沉默之後，他再也無心聽老人說話了。老人壓得更低的 喃喃自語：「我很想知道，……他們是否知道之所以會有這種憧憬是因 為整個島之前就是一隻蝴蝶，牠還在懷念著牠那失去的翅膀。」（上册，
頁 123-5。）
老牧羊人在故事講述中以「你相信嗎？」、「你可能還要問……？」等問題，
以及望向聽眾、目光詢問的動作與聽者互動，以調整其講述的內容與形式。因此，
當以目光詢問得到年輕牧羊人的冷淡回應時，老牧羊人也失去了說的動力，轉而 喃喃自語。同樣的，年輕人有心思聽故事是因為他正在吃飯，吃飽後則不再想聽，
這樣的狀態正如班雅明所敘述的在紡織機前坐著無聊的工作的情況是最佳的說 故事時機。當年輕人結束重複的吃飯動作後，聽故事的心情不再，因此他以收拾 飯袋的動作顯示他將動身離開，一句「我不知道你說這些話的目的為何。」帶有 全盤否定老人、無意產生互動的意味，聽書人匆忙欲離場，說書人只得倖倖然預 備退場。失去聽眾的老說書人只能喃喃自語的懷念失去的蝴蝶翅膀的感慨，似乎 也暗示了對過往美好時光的感慨。
（三）公式
講故事最簡單的公式，便是以說書人的口吻徐徐道來，如傳講民間故事的匿 名口吻（從前從前，有一個漂亮的公主）F138。在本書中，除了出現「從前從前……」F 這個公式化的發語詞外，還經常出現「事情是這樣的：」的說明詞，以及故事末 了出現了明顯的評論語。茲以第二十四章〈在奈爾蓋〉以及第三十四章〈烏普蘭
138 大衛．洛吉（David Lodge），李維拉譯，《小說的五十堂課》(The Art of Fiction)(臺北縣新店 市：木馬文化，2006)，頁 22。
的故事〉為例。
第二十四章第一節〈伊斯德什‧卡伊薩〉講的是風神的故事。因此以「從 前，……有一個別的地方沒有的風神。」 (上册，頁 262。)當作故事的開場白，樹 立了一個隱含的說書者的角色的存在。然後這個隱含的說書者又在故事進行中擔 任補充敘述的角色：
女主人把餐具收拾過以後，為他鋪好床，就走進自己的房間。她有時 出來站在門口看看兒子，心想他為什麼老是站在火爐旁而不去睡覺。「沒 有什麼，老人家。我只是在想事情。」他說。
事情是這樣的：他剛才從客棧旁邊經過時，有個馬販走過來問他想不 想買一匹馬，……(上册，頁 269。)
透過「事情是這樣的」一詞，這個隱含的說書人展現了他的全知全能，不僅 描述外在的場景，也描繪了人物腦海中的畫面。當男主人到草棚門口正準備關門 時，他聽到了裡面有動靜。這時候，隱含的說書人又出現了。以「事情是這樣的」
為開場後，跨越時空限制看到了男孩在此發出聲音之前的動作，並加以描述，在 此這隱含的說書人擔任了解說的角色。 (上册，頁 277)
第三十四章〈烏普蘭的故事〉則是兩位學生談論背不出關於烏普蘭省的情 況，老奶奶轉述來自她母親告訴她的這個省份的故事：
「我沒有上過學，沒讀過什麼真正的學問，但是我母親對我講的那個故 事，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事情是這樣的。」老奶奶在孩子身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開始說 了起來。「在很久以前，……」
「烏普蘭成了首都，國王也居住在這裡，成了全國最重要的省份。再也 沒有比這件是更公道的了，因為聰明能幹可以使乞丐變成王候，這個道
理至今仍然沒變。」（下册，頁 64。）
這段故事中說書人老奶奶以「事情是這樣的」為發語詞來等待觀眾回應，接 著才展開故事內容的正式講述。故事終了的「因為聰明能幹可以使乞丐變成王 候，這個道理至今仍然沒變」一段話，明顯是說書者的評論語。這樣的評論語正 呼應了班雅明所說：
每一篇真正的故事性質，或明或暗的，它都包含著某種有用的東西。
一、倫理觀念。
二、實用建議。
三、諺語或警句。
在每一種情況，說故事的人都向讀者提出了忠告。F139
一. 懸疑
無論以什麼當敘事媒介，要維持觀眾的興趣，就要引發觀眾心理的疑惑，然 後拖延時間不公布解答。疑惑大略分成兩種，一種與因果有關（例如：是誰做 的？），一種是即時的（例如：接下來會如何？）F140F。卡爾維諾所說的使讀者渴 望知道後續發展的技巧即屬於後者。而引發疑惑的技巧就是所謂製造懸疑的技 巧。主角再來會發生什麼事呢？會突破該項困境嗎？如果會，是如何辦到的？引 發疑惑後，作者常繼續描述各種細節以拖延時間，不即刻公佈解答，以使懸疑感 能夠持續下去。
舉第十五章〈斯莫蘭的傳說〉為例：
「放鵝娃尼爾斯，你聽說過我們的上帝是怎麼創造斯莫蘭和斯戈耐的
139 同註 121，頁 23-4。
140 同註 138，頁 27。
嗎？」他可能會這樣問。而如果尼爾斯‧豪爾耶森說不知道，他就會馬 上開始講那個古老的民間傳說 。
「告訴你吧」，這和上帝創造世界有關。……。」
小馬茨說到這裡，看鵝姑娘奧薩打斷了他的話。「小馬茨，我不許你把 斯莫蘭說的這樣苦。……。」
「我也沒辦法，」小馬茨說，「我講的只是以前別人說的。」
「可是我聽許多人說過，……」奧薩說。
「對，那是真的。」小馬茨同意地說。
「你還記得嗎？」奧薩說，「老師說過，……」
「對，那是真的。」小馬茨又說了一遍。
「對，那是真的。」小馬茨又說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