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想像未來世界的樣態
第二節 未完成
U文本閱讀是一場探索作家心中所構築世界的旅程。U而這場探索是永無止境 的、沒有終結的。作品能呈現出未完成的開放式結構，源於文學家們有意識的使 現實生活扭曲、變形，使審美過程得以延長。
拉格洛芙有意識的安排使得《騎鵝歷險記》深具開放性結構，能流傳百年讀 來依然有味。就形式上來說，整部作品中，拉格洛芙一方面以童話與傳說、神話 這些孩子們較熟悉的形式交錯出現為單篇章節增加易讀性，另一方面又以故事中 有故事的形式設置障礙以延長理解的過程。而在內容裡，拉格洛芙發揮她小說家 預示未來的精確直覺，探討了生態環保這個當今全球最深切關心的議題，並提出 保持生物多樣性的呼籲。關於教育，她提出以故事讚頌自然力量的方式，超過純 粹自然知識的灌輸，這樣的方式正是目前重引導而非教導的教育思潮的可行辦 法。相較於其他兒童文學作家常將自己自己喜愛的書放進作品中，拉格洛芙「說 書」而不談書。整部《騎鵝歷險記》裡除了《路德講道集》《福音書》外，並未 出現其他書名，作者並未強灌給不愛看書的尼爾斯一堆書籍名稱，但還是讓尼爾 斯看到文字、學問的趣味，讓他心生嚮往而想讀書。
雖具有預示之眼，作家偶爾仍深受時代生長環境的限制。因此在作者為全知 上帝化身的寫作年代裡，拉格洛芙在作品中仍會現身干預。如在〈海爾葉達倫民 間故事〉一節中，智慧老人渡鴉巴塔基，以「海德人救老婆婆脫離狼吻」以及「鐵 匠打釘比賽」兩則故事提點尼爾斯，也為接下來尼爾斯面臨抉擇的情節埋下伏 筆。末了，巴塔基還是說破他的用意，告訴尼爾斯在各種困境中，肯定都能找得 到出路，只是要靠自己去找。這樣的安排或許是由於採用篇章關係，預期能在課 堂上使用，也或許是怕獨自閱讀的讀者不了解，作者化身渡鴉來說清楚，此時出 現的應是曾經是老師的拉格洛芙，老師總是怕學生不夠清楚，一定會再做個統
整，教師拉格洛芙打敗作者拉格洛芙，讀者自行填補空白的樂趣被剝奪，留下了 小小遺憾。
兒童文學裡對善惡價值觀的討論一直不遺餘力。就「壞人一定得死嗎？」這 個問題來看《騎鵝歷險記》裡的兩個例子。煽動挑撥森林裡的動物，用眾人言論 使駝鹿灰皮子離開森林，並造成森林被僧尼舞蛾蠺食鯨吞大浩劫的無能遊蛇被石 頭壓死。一路用盡計謀獵殺雁群的狐狸斯密爾卻在尼爾斯的幫助下到了海上很遠 的小島上去而重獲自由。或許作者想要表達因一己之私為惡，造成全體遭受大災 難的遊蛇之惡，才是不可原諒的極惡。這兩個例子呈現的是善中有惡，惡中有善 的真實人性，加深了作品的廣度與深度。
人將世界分為天堂與地獄，並以善惡二元定義之，藉此達到控制的目的，但 世界並非總是如此非黑即白般色相分明，還有灰色的模糊地帶。而整部作品中營 造的一片歡樂的、光明的和樂世界圖像，又似乎與現實的世界有著大段落差，這 樣的文學價值何在呢？相對於純然呈現黑暗世界的悲劇帶來的淨化作用，描寫光 明的文學提供的是撫慰人心，供應希望的「動力補給站」效果，使孩子不致對世 界絕望，使成人讀者在其中找到希望，獲得能量補充。
回頭再談歷史，《木偶奇遇記》(The Adventures of Pinocchio)於一八八三年集 結成書，在柯洛迪(Collodi)於一八九十年過世時，這本書大致印刷了超過四版，
是當時義大利十分受歡迎的暢銷書，F256F而拉格洛芙也於一八九五年到過義大利旅 遊並依觀察所得寫就《假基督的奇蹟》。或許尼爾斯就是《木偶奇遇記》裡那個 原本無用，成功振作後變成男孩的小木偶化身，而書中也洋溢和小木偶一樣雖沒 有懸絲，卻處處可見社會約束的力量。施養慧在其論文中認為拉格洛芙創作《騎 鵝歷險記》是受到《叢林男孩》的影響，筆者在此提出這一歷史脈絡對照，或許 可為《騎鵝歷險記》的發想來源提供另一面向的思考。
U閱讀的過程是一個與文本同意或反對、肯定與補充，依據文本內能引起問 題、製造懸疑、提出解答的文字所進行問和答的對話過程。U在過程中，書本的天
256 傑克‧齊普斯，《童話‧兒童‧文化產業》，頁 130。
地似乎是個開放的宇宙，揭示了對話的另一個重要特性──未完成性。U而這樣的 未完成性源自於讀者對文本的多角度閱讀所形成的作品的立體空間。而這樣的多 角度的閱讀是有所憑據的，是讀者根據文本中作者之所設、連結自我的統覺背 景、先前經驗形成的所知，然後盡情發揮想像力的閱讀結果。每一作品是不同聲 音的交織，而一部作品所形成的一組聲音，透過讀者的閱讀又進而與其他作品相 互激盪。一個故事的結束，是下一個故事的開始。文本之框內終曲聲響，透過對U 話，其上文字如同音符般擴展，在讀者的視域之框獲得解放，使讀者獲致如交響 樂般餘音繞樑的美感體驗，而讀者對於世界的觀感也因此更動。在框與框的對話 之中，文本的意義永遠是未完成的開放狀態，交織而成的世界是個永遠都在施工 建構的動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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