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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荣的胜仗

在文檔中 第一章 母亲的南旋 (頁 21-28)

第四章 光荣的胜仗

里昂城外圣蒂爱纳山有一座古旧的兵营,欧战时还驻有守兵,现在已 经改为中法合办的中法学院了。这营依山建筑,地势高低不平,内部包括几 座楼房,和一座巍然高耸的元帅府,都是数尺立方的大石砌成,异常坚固。

营之最后有两垛颓败的半穹形的古墙,已被绿萝遮满,好像两座断崖,屹然 相向。听说这是千余年前罗马征服高卢人遗留下来的城址,算是圣蒂爱纳有 名古迹之一。假如你是一个诗人,徘徊于这古墙之下,追想罗马古代的光荣,

凯撒的丰功伟烈,当年铁马金戈,气吞万里,置全世界于罗马统治之下,可 谓极一时之盛了。

于今英雄已逝,霸业全空,荒烟斜日之间,只剩下几堆萧萧残垒,必 定要引起你无限怀古之幽情,和盛衰之感慨。

古墙的东面,有一座两丈多高的土山,是当时挖掘壕沟的泥土堆成的。

这山分为高低两岗,高岗与男生住的大楼相对,低岗朝着女生宿舍,地势平 坦,种了许多杂树,并围绕着一带木栏。在这山上纵目四望,数十里内的风 景,完全收于目中。

前面是里昂全城,万屋鳞次,金碧错落,虹沙两河,贯穿其间,远处 烟霭沉沉,阿尔卑斯山的白峰(LcmontBlanc)隐约可见。左边 是福卫尔大教堂,双塔排云,与铁塔遥遥相对。铜柱颠更有一个极大的金衣 圣母像,她头戴光荣之冕,脸向东方,双手微垂,每晨最先迎受旭日的光辉,

为里昂全城祝福。右边是连绵不断的树林,嫩绿鹅黄,高高下下,如大海中 的波浪。后面为古墙与元帅府所阻,眼光不能及远,但也可以看见一角芳草 平原,夹杂着人家的菜圃和果林,点缀得异常清丽。这学校四周的景物壮阔 雄浑,缥缈幽深,兼而有之,看去真似画中仙境一般。这便是中法学院的所 在处,到这里来读书的中国学生,能说不是大有清福的么。

这学校中有男生一百五十余人,女生十余人,醒秋便是其中的一份子。

她自从去秋考取中法学院后,由北京到上海,由上海放洋来到里昂,屈指离 开中国已有七八个月了。她一到里昂,便接到母亲的两封信。第一封由北京 转来,是一封快信,果然不出她之所料,母亲劝她将出洋的意思打消。第二 封直接寄来法国,怪女儿不该不告而行,贻她以无穷的挂虑;又埋怨她父亲 太糊涂,居然放了她去。母亲并自悔那天南旋时,没有补买一张票,将她带 回故乡。

野心的女儿走了,远在万里外的欧洲了,母亲纵有无限的失望,无限 的悲凉,无限的追悔,说来也是无用的了。想她接到女儿最后的信时,必定 伤心地说:“唉?忍心的孩子,你竟抛撇母亲去了么?漫漫的大海,相去万 里,你回来不知何日,母亲寂寞残年,教谁来安慰她呢?……你志大心高,

只顾求学,岁岁离家,年年远别,我只望你在北京毕业回家,娘儿们可以同 住几时,谁知你又……唉!女儿,你太不体念你母亲了啊……”

醒秋一想到瞒母亲来法之事,心里自然不安,但她自到法国之后,完 全换了一个新生活,精神上异常愉快,过了几时便将想念母亲的心思冷淡下 来,专心于她的学业了。她留学的期限,本来预定七年,来欧之后,见法文 之难学,欧洲文化之优美,觉得非短促时间内所能精究;竟将她留学期限,

由七年展为十年。同学中也有许多人将速成的观念抛去,预备留欧为长时期 的研究,有展期为十二年,十五年的,甚至还有打算终身留学的。

她在海外大学里除了旧朋友宁陆两小姐外,又认识一班新的男女同学,

内中伍小姐同她成了挚交。课余之暇,三三两两在校园里散步,在夕阳芳树 之下谈谈闲天,有时大家传读一本新买的书,有时几个人讨论着翻译一首法 文诗,这样悠闲自在的光阴,比在中国真舒服十倍。

四月欧洲天气,恰当中国的暮春,南风自地中海吹来,灰黯的天空,

转成爽朗的蔚蓝色,带着一片片摇曳多姿的白云。阳光灿烂,照彻大地,到 处是鸟声,到处是花香。一冬困于浓雾之中的里昂,像久病初苏的人,欣然 开了笑口。人们沐浴于这温和空气里,觉得灵魂中的沉淀,一扫而空,血管 里的血运行比平时更快,啊!少年体中的青春,像与大地的青春,同被和风 唤醒了!若我们在这时候没有患什么病,一定要变为一个最幸福最愉快的人。

有一天,黄昏的时候,醒秋和几个同学站在小山的高岗上谈笑。大楼 前有一群同学正在围绕着一个面生的人,一个同学对醒秋说:这是新从别省 转学来的秦风君,常有文字在中国各杂志发表,是研究艺术的。

醒秋从苍茫暮霭中向下一望,见那位秦君,身体瘦削,脸容微苍,带 着两撇小须,神情安闲,大有学者的风度,她看了一眼之后,就没有再注意 了。

从那天起,醒秋耳中常常听人谈起秦风,有人说他是一个古怪的人,

有人说他是个妇女嫉恨者,因为他曾遭了一回极伤心的失恋,从此迷失了本 性了。醒秋也不在意。

醒秋每天晚饭之后,照例要和一班同学,到校外树林散步半小时,然 后绕着学校回来。

这晚她和伍女士以及伍的同乡文君夫妇同去,还有四五个男同学,秦 风也在内。

同学们一面走,一面随意说着话。秦风只沉默地随着大家进行,他离 开醒秋们一班女同学约有两三丈远。大家谈话时又谈到秦风了。

“你知道秦君的历史么?”文夫人问醒秋道。

“不大明白,听说他是一个今之伤心人。”醒秋回答。“要不要我来告诉 你?他是我们顶相熟的朋友,他的事我完全知道。”

“好好。”大家同声说。

文夫人用了一种如恐被人听见的极低微的声音,单单对走在她身畔的 醒秋说道:“秦风的历史真可怜,你是会做文章的,可以将他的事做成一篇 小说。十余年前他在中国恋爱了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他用他全身的热情爱 她;但她的家庭反对,说他是不学无术的人,不够许婚的资格。他只得抛撇 了恋人,只身由西北利亚到欧洲,一面做苦工,一面求学,希望求了学问回 去,好为正式求婚之地。他离开中国时,已和恋人订了石烂海枯,两心不负 的誓约。后来他学业略成,就想回国结婚,结婚之后,将恋人带到欧洲,再 一同读书。他舟过南洋时,因为恋人爱热带的一种奇葩,他特别用冰箱装了 那种花,打算于结婚之日赠给恋人,谁知他到中国时,他的恋人已十天前和 别人结婚了。他一听这消息立刻陷于半疯狂的状态中,他扯碎了带来的那束 花,但他的心也好像和残英同碎了。到今将近十年,他的心伤,始终不能痊 愈,天天陷在失恋的痛苦之中……”

在凄清的月光下,幽暗的树林中,人们的心理本来容易感动,容易带 点神秘的兴奋,何况这故事的主人又正在眼前,所以这原是一件极平常的失 恋,醒秋却听得很有味。那时同听的同学,也都替秦风表深挚的同情,恨他 恋人的残忍。

她回头望望秦风,树叶缝中洒下的月光,正斜射在他的脸上。他那憔 悴的容颜,似镌刻着他一生痛苦的经历,一双忧郁的眼光,还蕴藏着无穷热 烈的情感;更加之他的微须,他瘦削的身体,他沉默的态度,醒秋只觉得这 人果然奇怪,这人富于悲剧的风味。

文夫人又说道:

“他是研究艺术的,听说你将来也要学画。你们可以算是同道了。既然 是同道,就应该谈谈,愿意我替你们互相介绍一下么?”

“听说他自失恋之后,见了女子便恨,我不愿讨他的没趣。”醒秋微笑地 说。

“没有的话,他很钦佩你的文笔呢。”

文夫人于是跑到秦风身边,说了几句话,又回转身向醒秋说道:“秦风 君很愿意同你谈谈。”

果然见秦风脱了帽子,远远的过来了,他们互握了一下手,叙了几句

“久仰”之类客套话,便谈到艺术的问题。秦风说自己研究美术史,已有四 五年,如果她对于艺术有疑问,可以随时问他,他愿竭诚奉答。一路谈着,

不觉将路走完,回到学校,大家道了晚安,各自分散了。醒秋那晚临睡时,

又想到秦风失恋的故事,她觉得这故事给与她一种带有凄厉之感的诗趣,使 她心灵觉得既凄恻而又爽快,真像读了一首哀情诗。

秦风以后常和醒秋谈话,通信,他搜罗了许多美术明信片给醒秋看,

随时介绍画家的生活和作风,有时将他从前在中国报章杂志上所发表一两篇 关于艺术的短论文,拿来给醒秋阅读。他对于西方的艺术,似乎有特殊的理 解,但他的文笔很拙涩,却不能充分表达出来。醒秋读了,觉得很纳闷,疑 心他竟是一个有名无实的人。但后来知道他从前原不如此,这是他失恋之后,

脑筋受伤的结果,她又觉得这位秦先生更可怜了。

他们做朋友不到两星期,一日醒秋有一个相识的女同学走了来访她。

他们谈了一会闲话之后,那同学忽然说道:“醒姊,我有一句话要问你,你 允许我说么?”醒秋应允了她,她起身闭了门笑道:“我这话是不准旁人窃 听的。”她又坐下来嗫嚅其词地说道:

“我要问你,你对于秦先生的爱情如何?”

“秦先生,我同他有爱情么?你为什么要这样想?”

“我不是说你对他有爱情,我只问你能不能爱他?”“我是定了婚的人,

怎样能爱他呢。况且我们原说是仅仅做朋友的。”

那同学很恳切地说道:“这个本不干我事,不过为双方好处起见,我要 来问一问。你知道秦风是个可怜人,他自从失恋之后,立誓不爱一个女子了。

那同学很恳切地说道:“这个本不干我事,不过为双方好处起见,我要 来问一问。你知道秦风是个可怜人,他自从失恋之后,立誓不爱一个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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