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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梦湖上的养疴

在文檔中 第一章 母亲的南旋 (頁 33-38)

第六章 来梦湖上的养疴

醒秋在医院住了两星期,起初她自疑得了肺病,不免焦急。但经过X 光线的检查,医生说她吐的那两口血,来自喉管,非由肺部。因为天气燥热,

她又爱吃新烤的面包,喉管破裂,所以出血。但她虽无肺病,而左肺却有不 强健的征象,里昂冬季多雾,于她身体不宜,顶好转到南方的律斯或北方瑞 士一带雪山上调养。

她自升学北京女高师以前,害了那场九死一生的病,她的身体一直不 强健。又有一种妇女常有的病,每月要教她痛楚一回。来法以后,尤其最近 两个月,她这病更加厉害了。一个月之中,竟有三星期为这病牺牲。现在里 昂冬季的妖雾,又快来了,醒秋一想起来便怕。医生既说她需要转地疗养,

她于是决定离开里昂,转到别处去。

律斯和意大利接壤,是大伟人玛志尼的故乡。地临碧海,花木清幽,

四季常春,风日晴美,可以算得法兰西舆图上的一颗明珠,也可算是尘寰的 仙境,地上的乐园。醒秋原想去住几时,但听说那边生活程度太高,而且又 无熟人,所以踌躇不敢去。

她的朋友宁小姐有一个旧同学王小姐在北方都龙省读书,来信约她到 那边去转学。都龙位置于来梦湖(LclacLéman)畔,来梦湖即瑞 士的日内瓦湖,是世界艳称的名胜。

都龙气候寒冷,空气爽洁,宜于肺部有病的人。宁小姐以中法学院同 国的人太多,没有练习法语的机会,正想转学他省,听了这消息,便覆信她 的朋友,说她决计于秋季始业前,到都龙读书。醒秋为要养病,也托转学为 名,通知学校,和宁小姐一同北去。

法兰西到底不像中国这般大,她们到都龙去转学,法友心目中都以为 是个远道的旅行,其实那地方距离里昂,等于南京到上海,乘坐七个钟头的 火车,便可以到达。

她们到了都龙,转入本省女子师范学校读书。那个学校除了宁的好友 王以外,还有两位中国女生。

醒秋又开始一个新鲜愉快的生活了。她来都龙的目的,本不是读书,

所以她对于功课,爱上就去上一堂,不爱上便跑到来梦湖边散步,或在湖中 打桨游嬉。她在里昂金头公园的湖里,早学会了划舟,她最爱这一项运动。

由她学校到湖畔止有五分钟的路。湖边有几座小树林,一大片草地,

铁栏围绕,栏上缘满蔷薇花,猩红万点,和澄蓝的湖波相映。栏里有一尊大 理石琢成的立像,从前也许是玉似的洁白,现在已变成青灰色了,它也像有 机体人们之会衰老一样,不过人们身上镌着的是忧患痕迹,石像身上镌着的 是风、雨、阳光、水气的痕迹。这类的树林,这类的石像,不半里便可以遇 见一座,布置的方法,都不相同。沿湖向右边走去,都是很整洁的沙道,时 有渔人晒的网,摆在草地中,看了使人发生“海畔”的观念。再向前走,便 是一带青山,山上山下有许多人家的别墅。这些别墅,无论其位置如何,必 定设法与大湖相对。有的屋子建在山凹里,也勉强伸出头来,不过前屋总不 遮蔽后屋的望眼。因为这些屋子个个贪饕地要享受完全的湖光,又要互相留 出余地,所以屋的向背都不一致,从下面望去,磊磊落落,高高下下,好像 会场里的一群人,蹑足引领,争着要看场中事物的神情。而且所有的屋子都 不用围墙,栏杆约束而已,园中花木,行人也可一目了然。这些屋子已将一 片荡漾的湖波,收摄于窗户之内,也将自己幽雅的点缀,献纳于湖,以为酬 答。醒秋常说欧洲人富有生气,现在觉得他们的屋子也富有生气。

她的家乡在万山之中,风景本来清绝,但村人为迷信风水之故,无端 筑上许多高墙和照壁,和自然的景物隔离。如果不走到屋外去,所看见的青 天不过手掌大,日光和空气,当然享受不到。醒秋谈到这事,曾笑对宁小姐 说:我们中国人是缺乏审美观念的,不知享受自然的。有时幸运,躺在自然 的怀抱中,他却不安,硬要滚到自然脚底去。

转回到湖的左边,也有无数别墅,不过都在平地上,有的红砖赭瓦,

映掩万绿之中;有的白石玲珑,有似水晶宫阙;有的洋台一角,显出于玫瑰 花丛,湘帘沉沉,时露粉霞衫影,有时窗户洞开,斐儿瓶花,了了可辨,清 风里时时飘出铿锵的琴韵……

别墅之外,更有许多旅馆,建筑都极壮丽。夏天的时候,欧洲豪商大 贾,王孙贵胃,常到这里来避暑。那时旅馆的生意,非常之好,听说有些大 旅馆,竟要数百佛郎一天的价值。

旅馆中一切娱乐无不完全,早起连穿鞋都不要自己动手。醒秋们到都 龙时,这样热闹的时会,早已过去了,一排排临水楼台,都深深密密的关闭 着,等待明年佳时的再临。

讲到来梦湖的美丽,真不容易描画,醒秋少时曾游过西湖,以为秀绝 宇内,现在才知从前所见之不广。这湖弯弯如新月形,长约数百里,西南岸 属法境,东北属瑞士境,但瑞士的土壤,又由法境蒙伯利亚(Montbé liard)及婆齐(Bourg)窄窄的伸进一支,在湖的西角上,建立 了日内瓦京城,像睡美人伸出一支玉臂,从绣榻外抱回她的娇儿。

打开舆图来看,觉得那模样真是妩媚绝伦。都龙位置于湖的南边,晚 间对岸瑞士灯光明灭可睹,不过划舟到离岸的六里时,非换护照,便不能过 去了。

湖水这样的广阔,又这样的蔚蓝,白鸥无数,出没苍波白浪间,没有 见过海的人,骗他这个是海,他也未尝不会相信。若以人物来比喻来梦和西 子两湖,西子淡抹浓妆,固有其自然之美,可是气象太小。来梦清超旷远,

气象万千,相对之余,理想中凭空得来一个西方美人的印象。她长裾飘风,

轩轩霞举,一种高抗英爽的气概,横溢眉宇间,使人意消心折,决非小家碧 玉徒以娇柔见长者可比。

湖中游艇如织,有的是小汽船,有的是柳叶舟,也有古式的白帆船,

帆作三角形,鼓风而行,也走得飞快,有雅兴的人,不要汽船,却偏雇这种 帆船来坐。一到晚上,湖中弦乐清歌之声四彻,红灯点点,影落波间,有如 万道没头的金蛇,上下动荡。绮丽如画的湖山,和种种赏心乐事,不知鼓动 了多少游客,风狂了多少儿女,有位中国同学把léman译为“来梦”,醒 秋以为译得极为隽妙,这确是充满美丽梦意的一片清波!

这里没有眼泪,只有欢笑,没有战争,只有和平。这里说是恬静,也 有荡心动魄的狂欢;说是酣醉,却有冲和清澹的诗趣。厌世的人到此,会变 成乐天者;诗人月夜徘徊于水边,也许会轻笑一声,在银白的波光中结束了 他的生命。总之这一派拖蓝揉碧,明艳可爱的湖水,是能使人放荡,又能使 人沉思,能使人生,又能使人死的。

醒秋来都龙月余,身体渐渐恢复原状了。故乡大姊来信说,母亲悲怀 现已稍减,病体渐痊,醒秋听了心里大为安慰。父亲知道她海外的环境不大 好,使她的未婚夫叔健和她通信,他那时正在美国学习工程。即醒秋升学北 京的那一年,他父亲为完婚无望而送他赴美的。

叔健的信来了,用的是文言,虽偶尔有一两个别字,而文理简洁,好 像国学颇有根底的人,书法尤秀媚可爱。想不到一个学工程的人,竟写得这 一笔好字。醒秋小时于书法没有下过工夫,所以写得满纸蚯蚓一般。虽然爱 研究文学,能做诗词,却成了畸形的发展,普通应酬的书札,她原不能写得 怎样圆熟。一个人自己有了什么缺点,见了别人有恰对他这缺点的长处,便 分外欢喜,这或者是一种普通心理的现象。醒秋这时候对于她的未婚夫,颇 觉满意,自幸没有失掉他。

叔健来信用的既是文言,醒秋覆他的信,也用文言,但通过几次信之 后,她觉以他们的关系,还客客气气的以“先生”、“女士”相称,未免太拘 束了。而且文言不能表出真切的情绪,她自己又不惯写这东西,便要求叔健 改用白话。叔健来信表示赞成,但他的白话也和他的文言一样,很流利而又 很简洁,他说话不蔓不支,恰如其分,想从他的信里看出他的个性和思想,

那是不容易的事。

醒秋有些爱弄笔墨的脾气,又喜写长信。她写过几封信之后,居然洋 洋洒洒的大发其议论了。她提出许多社会的问题,和叔健讨论,叔健回信对 于她的意见,总没有什么表示,他对于讨论问题,似乎丝毫不感兴趣。

那时国内排斥宗教风潮甚烈,里昂中国同学也发行了一种反对基督教 的杂志。醒秋对于宗教本无研究,不过自命受过新思潮洗礼的青年,一见新 奇的思想,总是热烈的拥护,她也不免如此。她将这种杂志寄了一本给叔健,

又加上自己许多反对宗教的意见。叔健回答她道:“我自己在教会学校读了 五六年的书,本身却不是基督教徒,但我觉得基督教博爱的宗旨,颇有益于 人群。而且神的存在和灵魂不灭与否的问题,我个人的意见,以为不是科学 所能解决的。科学既不能解决,付之存疑就是了,一定要大张旗鼓地来反对,

那又何必?再者我以为信仰是人的自由,等于人的一种特殊嗜好,与人之自 由研究文学或科学一样。研究科学的人不应当非笑研究文学的人,研究文学 的人也不应当反对研究科学的人,那末,我们无故反对从事于宗教事业的人,

有什么充足的理由呢?”

醒秋读了这些话,很奇怪叔健头脑的陈旧。她以为一个科学研究者,

应当完完全全反对神的存在和灵魂不灭的问题,万不容说怀疑之语的。她忘 记自己在两个多月之前,曾为“预兆”而提心吊胆,曾相对的承认“神秘”

应当完完全全反对神的存在和灵魂不灭的问题,万不容说怀疑之语的。她忘 记自己在两个多月之前,曾为“预兆”而提心吊胆,曾相对的承认“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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