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法京游览与归国
既到巴黎,巴黎的名胜,也不可不略为游览,两三天后,醒秋不再将 她的光阴耗费于圣堂里了。
她独自由里昂到巴黎并无游伴,只带着一本巴黎游览指南,在街上乱 撞。迷了路的时候,路旁的警察便是她的指导人。巴黎的巡警虽都巨灵似的 雄壮可畏,性情却很温和,而且都受过严格的训练,懂得几国的方言,指导 人的时候,和颜悦色,一点不露厌烦的神气。有时为指示一个地方,往往打 开衣囊里揣带的地图,查阅至一刻钟之久,或陪伴客人,接连转几道街,决 不像上海警察,逢着人问路的时候,指东画西,随口乱答,耽误你的要务。
醒秋为在巴黎不能久留之故,所以游览的方法,也讲求得极其经济。
她照游览指南所示,将巴黎分为八区,每天游一区。按图索骥地逐一拜访那 区内的名胜,一天之间,可以经历八九处地方。虽然走马看花,不能详细领 略那些名胜的好处,但巴黎的盛况,她终算得其大概了。
巴黎爱飞儿铁塔(LatourEiffel)是世界闻名的最高之 塔,醒秋少时读康有为欧洲十一国游记,每每心响往之。现在真个身到蓬山,
颇有闻名不如见面之感。那塔高约百余丈,乘电机以升降,置身塔巅,可以 引起飘飘凌云,羽化登仙的意境。觉得“侧身送落日,引手攀飞星”的两句
诗,还不足形容这座塔的高峻。不过这种建筑,究竟是现代物质文明的结晶,
比起那尼罗河畔突出黄沙绿榈间的金字塔,怕大有雅俗之别。
从铁塔高处,俯瞰巴黎,巴黎成为一张缩写的地图——一张着色的美 丽图画——亲善场(PlacedelaConcorde)是全世界闻名 的大场,缩成了碟面大小的一方。
素号为立在路的这一边望不见那边人影的“中间大路”,竟变成一条窄 窄的衣带。那大路上奔驰的车马,有如成阵趋膻之蝇,至于那络绎来去的行 人,看去竟比蚂蚁还要渺小。巴黎的屋宇,大都是赭瓦红砖的建筑,护以葱 郁的树林,既富丽而又雅致,色彩非常调和。但立在铁塔之巅,屋的颜色和 树的颜色都分辨不清了。不但分辨不清,树的颜色好像经了水的润和,竟和 屋的颜色渗在一起,眼前只看见一派晕晕的紫雾。人说巴黎如海,从高处看 来,巴黎果然像海,像倒蒸于绛霞光中的碧海!
醒秋又到过拿破仑第一的陵寝,深红色大理石棺中,藏着那龙拿虎跃 盖世英雄的遗蜕。
她凭吊之余,不禁引起无穷的感慨。记得曾在什么地方看见一幅画,
题为“最后的幻象”(Ladernièrevision),拿破仑身着寝 衣,奄奄一息地躺在病榻上,胸前放着他的宝剑和雄冠,头上盘旋着一只大 鹰,这是表明他临死时脑筋里还涌现他平生雄飞宇内,征服世界的梦想。想 这位著名的军事家在世的时候叱咤一声,风云变色,玉斧所指,金城为摧。
他的铁骑,曾蹂躏过全欧的地土,他的战绩,曾造成法兰西历史上无上的荣 光。然而当兵败受擒之后,囚龙绝岛,暮境凄凉,遥望故京,奋飞无翼,只 好将一生席卷全欧的雄心,深深埋葬于瘴日烟波之下,英雄末路,又何其可 怜!
黩武穷兵的政策,虽可以收效一时,到头未有不失败的。前之拿破仑,
后之威廉之二,都是绝好的龟鉴。但现在一般帝国主义者还在拚命讲究坚船 利炮的主义,实行压迫别个民族的政策,将来终不免像拿破仑和威廉第二的 收场吧!咳!帝国主义者们,何时才能打破你们的迷梦呢?
不过我们中国人若因为帝国主义将来总有失败之一日,便袖手旁观地 等待他们自己末日的到来,那也是毫无根据的乐观论。帝国主义的自身是不 能失败的,必定要我们加之以正义的惩创,他们才能失败。他们讲究坚船利 炮,我们也讲究坚船利炮,他们提倡爱国,我们也提倡爱国,若是四万万同 胞个个肯为中国死,中国就脱离帝国主义的羁勒了。醒秋希望中国人个个成 为爱国男儿,更希望中国出一个拿破仑、华盛顿、林肯混合起来的大英雄,
先以强大的武力卫护中国,继以民治的精神治理中国,终则本解放黑奴的人 道主义,解放全世界倒悬的弱小民族。醒秋究竟是一个崇拜英雄和天才的主 义者,虽不赞成拿破仑的侵略政策,却不能不赞叹他的伟大和光荣,故也希 望中国产生一个拿破仑。
她又参谒过法国名贤墓,在地洞中对那些长眠的名人致敬。又曾摩挲 大战时无名英雄的心瓶。也曾于大皇宫前(Palais-Royal)遥 望那佳气郁郁的凯旋门和立在夕阳光中像一道黄金色雾似的埃及方尖塔。在 鲁渥尔博物院(MuséeduLouvre)遍览全欧最富的宝藏和艺术 的精华。在国立歌剧院(LBopéra)和奥戴*蹋ǎ裕瑷Γ酇tredeI Bodéon)听歌剧和看棺熬纭0莘孟 淼墓示樱 喂酃 薜*雕刻院。八 天之内,她游历了巴黎四十余处名胜的地方。
后来她又游到巴黎附近的枫丹白露和凡尔赛离宫去了。那两所离宫,
都是法国全盛时代的建筑,其楼阁之壮丽,陈设之宏富、铜像之庄严、喷泉 之奇幻、园林之幽茜、径路之曲折,虽中国的三都、两京、阿房之赋,迷楼 之记,恐也不足形容尽致。康有为曾说世界宫殿建筑之美,以中国为最。醒 秋在北京读书时,也曾游过太和、文华、武英三殿,从前极震惊于它们工程 的浩大,以康有为的话为可信,但自从见了法国路易十四遗殿之后,对于南 海的话,便不免要提出抗议。为什么呢?中国的宫殿,注重对称之美,原有 它的特色,但不知艺术的优美,已于无形间牺牲于单调的庄严中了。而且那 翼然的殿角,屹立的牌楼,不调和的丹甍黄瓦,只不过表出帝王的残暴和淫 威,以及强力凭陵兆民所养成的尊贵。它只能使我们震惊于它建筑形式的宏 壮,只能使我们感到沉重的帝制气压,却引不起我们光明愉快的艺术快感来。
西洋宫殿,庄严亦自庄严,但另有一种蔼然可亲之致,这或者因为西洋的君 主,原不像我们东方帝王把自己巍巍乎尊得像帝天一般,所以他们住所的表 现,也呈出一种不同的气派来吧。
在离宫里,醒秋记得最清楚的是路易十六皇后的一张御榻,锦幄金钩,
穷极奢丽,看了可以想见她那时生活的一斑。这位风流放诞的皇后,是巴崩 朝的祸水,是法兰西大革命的导火线,是路易十六断头亡国的原因。历史上 说她秉性轻浮,好弄权变,玩路易十六于股掌之上,常呼他为“可怜人。”
相传她有一次蒙了假面跑到公共剧场跳舞,被人识破,从此佻达之名大著。
当时宫庭的奢华,出于人思议之表,别的不说,皇后每星期要御珠履四双,
侍女售烬余的烛头,每年可得一百二十五万佛郎的收入,也算骇人听闻了。
唐明皇时宫女数万,日进烟螺六石为画眉之用,宫庭豪侈轶事,中外真足媲 美。
那时法国财政困难,饥馑屡至,贫民困苦万状,而宫庭仍滥费无度。
虽以著名理财大家透尔戈(Turgot)为财政大臣,也弄得束手无策。
加以其他种种原因,终于激成法国的大革命。路易十六被弑之后,皇后也被 捕下狱。巴黎蜡人院有皇后在狱时的蜡像,小室一间,方仅寻丈,围以铁栅,
室中一榻外无他物。皇后作女尼装束,立于小榻前祈祷。栅外两个红衫兵士 看守着她,附耳门上,作窃听之状。其景况极为凄凉。要是先看了威杰劳倍 伦(Vigéc-Lebrun)夫人替皇后盛时绘画的油画像(现在凡尔 赛离宫),再看蜡人院里的写真,谁能相信她是一个人呢。
还有枫丹白露宫里奥公主(拿破仑第一的皇后)的浴盆,本来是路易 十六皇后的,拿氏娶奥公主后便将它搬到这里来。醒秋看了不禁联想华清赐 浴的故事,“温泉水滑洗凝脂”,她念着这句诗,在浴盆旁徘徊良久。又联想 到康南海先生在这里参观时所作的有关拿破仑帝后的诗句,什么“万马奔腾 叱咤去,记兹隐几决长征”,又什么“尚想桃华奥公主,百花舞凤隐英雄,” 觉得英雄美人的故事,果然易于动人。再者她幼时在小学里读书,曾读过薛 福成巴黎观油画记,心里很羡慕。到巴黎后到处打听油画院,竟没有人知道。
到枫丹白露离宫,看了壁画,恰是普法战争的故事,才知薛氏所见者就是这 个东西。其实那些战争画虽出名画家之手,但比之鲁渥尔所藏各种名贵绝伦 的图画,究竟比不上。薛福成游法时,鲁渥尔想也到过,他对于鲁渥尔所藏 的不知赞美,却把那些颇带俗气的战争画,极力形容一番,可见他审美的眼 光,不大高明。
更有路易十四和曼德侬夫人的轶事,她也在中国读了许多。他们的遗
迹都收在威尔赛离宫里,现在拿来和她所读过的书一一印证,倒也兴趣无穷。
醒秋白昼在外边遨游,晚上便回到拉丁街一家旅社里歇息。旅社的隔 壁是一个酒吧,每夜音乐喧闹,舞声鼎沸,吵得她不能入梦。她半倚着枕头,
眼睛虽然闭着,心却清清朗朗的醒着,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都像潮水一般在 她脑海里翻腾起伏。她想念她的病重的母亲,不知现在怎样?想那回国后的 叔健,恨他的冷酷无情,不解人意,但说也奇怪,她对于他偏还有一种自己 也不能解说的眷恋情思。叔健在她想象里似乎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物:一 个是叔健的本人,是具体的,是这两年以来给与她许多精神痛苦的;一个是 她理想构造成功的,是抽象的,是她恋爱的幻影。这具体的叔健,和抽象的 叔健,轮流在她脑中涌现,教她恼恨一回,思念一回,决绝一回,系恋一回,
眼睛虽然闭着,心却清清朗朗的醒着,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都像潮水一般在 她脑海里翻腾起伏。她想念她的病重的母亲,不知现在怎样?想那回国后的 叔健,恨他的冷酷无情,不解人意,但说也奇怪,她对于他偏还有一种自己 也不能解说的眷恋情思。叔健在她想象里似乎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物:一 个是叔健的本人,是具体的,是这两年以来给与她许多精神痛苦的;一个是 她理想构造成功的,是抽象的,是她恋爱的幻影。这具体的叔健,和抽象的 叔健,轮流在她脑中涌现,教她恼恨一回,思念一回,决绝一回,系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