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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朗女士

在文檔中 第一章 母亲的南旋 (頁 48-54)

第九章 白朗女士

醒秋在丹乡住了一个多月,曾应她朋友陆芳树之召,到郭霍诺波城玩 了三四日,领略了多少云容水态,游览了多少古迹名胜,回来之后心旷体轻,

精神一爽。暑假后她想到里昂省立女子中学读书,但由圣蒂爱纳天天搭电车 进城,未免过于辛苦,便想在城里找个适当的宿所。

她的法文补习教员白朗女士对她说,别墅主人伯克莱小姐在城里开着 一个女子补习学校,又有一座寄宿舍,离那中学止有五分钟的路,里面寄寓 的中学生甚多,膳宿费并不贵,但伯小姐取人,甚为严格,非有人担保不收。

如果她愿意去住的话,白朗情愿保证她,因为她原是那补习学校的教员,有 说话的资格。

醒秋答应了,暑假后便搬进了那个寄宿所。居停深居简出,宿舍中一 切的事务都由舍监亚克塞女士招呼。宿舍中还有几个修女,有的在厨房里执 炊爨之役,有的收拾房间,一个老修女做她们的领袖。马沙修女也由丹乡回 来,在厨房里帮忙。

醒秋进了宿舍之后,才知道这地方带点宗教性质,饭厅隔壁,即醒秋 寝室的斜对面,有一个小小的经堂,里面祭台灯烛,设备亦极庄严,信教的 寄宿生每晚进去祈祷。“宗教也罢,非宗教也罢,反正同我不相干,只要我 住在这里安适罢了。”醒秋这样想。

白朗在丹乡时对于醒秋的爱,已一天比一天深切。她常说醒秋是一个 坦白朴实的孩子,她虽然没有信仰,然而她有一个极纯洁的灵魂,现在又屡

次对居停伯克莱女士和舍监赞美她。宿舍中上下众人都和醒秋要好,不久,

醒秋便有了一个好徽号:“一朵中华的小小玫瑰花。”

修女们对于醒秋,人人喜爱,有事便帮她的忙。醒秋室中书籍衣服常 常乱七糟八的抛着,马沙屡次劝她注意秩序,她不大理会,马沙只好常替她 收拾。居停主人又命令修女们隔几天替她室中擦一次地板,这都是他人享不 到的权利。醒秋想私下弄点东西吃,只要买了材料,厨娘便替她烹调得香喷 喷地送上来。

她在中学报了名,选了十几课文学和历史。白朗见她甚闲,强邀她到 伯克莱补习学校听她的课。这补习学校的学生都是工人子女,虽有几个教员,

学问和教授法比之中学教员相差自远。但白朗在那里面,不能不算是出类拔 萃的人物,她对于文学有高深的造就,口齿尤为清晰,无论什么艰深的句法,

她都能用极浅显的话,解释出来。她爱学生像自己的子女,学生也没有一个 不爱她。

久之,醒秋知道白朗也是一位虔诚的教友了。白朗每次讲书,讲到“神”

“耶稣”字样,便很感动,声调微颤,脸上显出一片精诚的颜色。醒秋和她 谈到马沙修女,白朗说:她自己将来也要出家的,不过现在老母在堂,不得 不尽孝养之责,母氏一终天年,她就到远处去传教了。

醒秋在丹乡住了几时,康健本已恢复了些,更加宿舍中饮食得宜,那 同她缠纠不清的病好了许多,精神比较宁静,对于功课颇能用功,到法国以 来只有这几个月,她读书有进步。

有一回,白朗讲陆蒂(PierreLoti)的渔海泪波,讲到那 个青年水手起程到中国去打仗,和他衰年祖母分别一段,出了一个拟题《……

的起程》叫学生们做了当做作文课。

醒秋想起在北京和母亲分别的情形,到法国后家庭发生的不幸,和自 己想念母亲的痛苦,觉得有一述的价值。她便费了几天功夫做了一篇小说式 的文章,一共八大张,文法上虽有不少的错误,但内容自比那些十五六岁的 法国女郎不同。白朗读了不胜赏识,她将那篇文字当着班上的学生宣读了一 遍,又带去给居停主人,以及一切朋友看。她说:这篇作品里,充满了感人 的情绪,精细的描写,可见作者天性之真挚,和写作才力之高,不过醒秋所 谓母亲临别时不幸的预兆,已由爱子的死别,娇儿的生离而证实云云,白朗 不大相信,而且也不以为然,因为这话带有异端迷信的色彩,天主教徒对于 这种迷信,是素所反对的。

白朗自读了醒秋作品之后,对于她更青眼相看。她每星期五原要在伯 克莱宿舍中寄舍一宵,定要邀醒秋到她房中谈话。醒秋在补习学校并非天天 有课,白朗一天不见她,便像失去了一件心爱的东西,无论晴天或是下雨,

必定赶来和她相聚几分钟。她若和学生作郊游,或参观什么会,也必邀醒秋 加入。不过她若邀醒秋到教堂,醒秋却不大肯去。

一天,白朗请了一大群学生和醒秋,到她家茶会。她家住香本尼乡,

离里昂有半小时的路程。上了火车后,大家坐的坐,站的站,团团围住白朗,

如众星之拱北斗,如一群雏鸡绕着母鸡。白朗一一加以爱抚,教她们唱歌,

分糖果给她们吃;又猜谜,又讲故事,车厢中弥漫了爱的空气,和欢乐的声 音。

醒秋又见着她在丹乡时的老朋友了。一个叫做蜜蜜,不过十一岁,脸 黄肌瘦,像患了什么病,但一种老成气度,虽五十岁的人也不过如此。这小

女孩说话锋利,惯能刺人的心,在丹乡时,她对醒秋,居然老声老气喊:“我 的女儿”,所以醒秋很讨厌她,觉得这孩子简直是个小怪物。一个叫做佛郎 赛特,却和蜜蜜不同,淡黄色的头发,粉红的脸,衬着一双蔚蓝色大眼,加 之一身白绸衣,腰间束着一条红缎带,秀美得真像一个小天使。她爬在白朗 怀里,咭咭呱呱,笑语不绝,白朗时时摩抚她的脸和她亲吻;又将蜜蜜拉在 身边,同她说话。

这两个女孩子由醒秋看来,不免有一爱一憎的心思,但白朗却一视同 仁,待遇毫无差别。最奇怪的,那蜜蜜永远哭丧着脸,和人说话总没有好声 气,见了白朗却有说有笑,恢复了小儿娇憨的常态了。白朗的慈爱,真能融 化一切人的心啊!

白朗是一位很奇特的人,她无论什么小孩都爱,她是一切小孩的母亲。

她在里昂各校授课,据说有八百余学生,但八百学生个个得了白朗完全的爱 情。她对于她们的爱抚、温柔、亲密、扶助,不是世间数字可以计尽,世间 尺度可以测量的。她的一颗心,括尽了普天下母亲的爱。

她有绝人的记忆力,她不但能将八百学生的姓名、年龄、容貌、性情、

通信地址,一齐记在心里,连学生家族,都清清楚楚像写了一本账似的记住。

她自己说每晚祈祷,往往要到十二点钟,她认识的人实在太多了,单拣重要 的求天主的福佑,也够消磨她小半夜的光阴了。

夏季来时有些工人的儿女,居住在仄隘蒸郁的屋中,往往生病,白朗 便组织夏令营将那些孩子带往乡村避暑。每年多则三四十人,少则十五六人,

膳宿大半由她担负,或由她代求有钱的友人帮忙。耶诞前,她又要捐集许多 恩物,分赠那些孩子。至于平时对于学生之问暖嘘寒,慰病赠药,要说也说 不得许多。总之她一天到晚,年头到腊底,忙忙碌碌,无非为了这群穷苦的 孩子。她在每个贫民窟里注入一片温暖的阳光。

白朗一星期要教授英法文四十几点钟,里昂各私立学校都有她的课,

连星期日都不得闲。醒秋初见她这样忙,以为家里很穷,非多得薪俸不足自 赡。但替她算算,每小时功课,平均以七佛郎计,一个月也有千余佛郎进款 了。看她穿得还是那样朴陋,消费在哪里?可见她竟是一个要钱不要命的财 虏。一个预备出家修道的人,这样贪婪,醒秋觉得有些好笑,她对于白朗的 信仰竟减退了许多。

后来她渐渐知道白朗钱的用途了。她将进款完全用在那班穷苦孩子身 上,自己一文都不享受。醒秋第一次看见天主教徒积极服务的精神,不禁引 起无穷钦羡和惊异。

白朗对于自己还有许多苦行。她的身体同马沙修女一般不强健,而日 夕劳碌过之,所以天天惨白着脸,像患有贫血症。但每天饮食却极菲薄,每 星期五她在伯克莱宿舍吃饭,享用一个鸡蛋,一撮素菜和几片面包而已。有 时醒秋看不过,买了些火腿香肠请她,她一点不肯入口。城里功课虽然这样 多,为了安慰老母的缘故,却住在乡下家里,宁可天天奔波,跑得气喘色变,

没有听见她喊一声辛苦。

醒秋所见德行高尚之士也不少,白朗却是一个她所认为可亲可爱可钦 敬的人,她爱她的心思,遂与日俱进。白朗也很爱醒秋,她虽有八百学生要 爱,仍能将醒秋完全置之心坎。她既爱了她,便要同她的灵魂发生交涉,她 于是常常同她谈论天道,劝她信仰耶稣。

醒秋从前喜以新学家自命,一年前她写信给叔健,还反对过宗教。自

于丹乡见了马沙修女,现在又到伯克莱宿舍,她完全置身于宗教氛围中,耳 濡目染,宗教的仪式,已经看惯了,信徒高尚的人格,也教她受了不少的感 动。再者她正在青年烦闷时期,又生于二十世纪思想最混乱的时代,不能寻 得一个正确的人生观,便常感到人生之无意义和价值。既没有勇气自杀,又 不愿陶醉于颓废放纵的生涯,她于是乎想寻得一个信仰,以为生活的标准。

她是一个理性颇强,而感情又极丰富的青年。她赞成唯物派哲学,同 时又要求精神生活,倾向科学原理,同时又富有文艺的情感,几种矛盾的思 潮,常在她脑海中冲突,正不知趋向哪方面好。而且她自到法国以来,心灵 上不断受刺激,身体常在疾病之中,也想追求一种精神的慰安。前一种思想 是积极的,后一种思想是消极的,两种相反的思想,都足引她走上研究宗教

她是一个理性颇强,而感情又极丰富的青年。她赞成唯物派哲学,同 时又要求精神生活,倾向科学原理,同时又富有文艺的情感,几种矛盾的思 潮,常在她脑海中冲突,正不知趋向哪方面好。而且她自到法国以来,心灵 上不断受刺激,身体常在疾病之中,也想追求一种精神的慰安。前一种思想 是积极的,后一种思想是消极的,两种相反的思想,都足引她走上研究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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