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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母亲的南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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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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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母亲的南旋

醒秋一夜翻来覆去地不曾好好安睡。她本来是和母亲对床而眠的,母 亲的床,和她的床,相去不过六七尺远。她听见母亲帐中微微有鼾声,很调

(2)

匀,很沉酣,有时衾褥轻轻转动一下,像母亲在梦中翻身,知道母亲正在熟 睡。平常的时候,醒秋若是睡不着,必定唤醒母亲,母女两个谈谈日间的事,

或过去的一切,消遣那漫漫的长夜;但今天晚上,醒秋却不敢唤她,因为母 亲明天要乘火车到天津,到天津后改搭海轮回南,在路上有几天难受的颠顿,

所以今夜必得让母亲好好安睡。

醒秋越是睡不着,心里便越是烦躁,她血管里的血也像她脑海里的思 潮一般,翻腾迸沸个不住,结果浑身发热,太阳穴的筋掣掣地跳动,再也不 能在被窝里躺着了。她轻轻掀去被的半边,将身子靠着枕头坐起,两眼望着 那朦胧夜色的纱窗,一动不动地发怔。

这时候,胡同里的车马声和远处喧哗的市声,早已寂静,不过有时听 见巡警喝问半夜尚在街上游行的人,又远处风送来的几阵狗吠和一声两声小 孩的啼哭,除此之外,外边真是万籁俱绝,大地像死了一般。但室中各种细 微的声音,却真不少:桌上时钟的滴答滴答,过于干燥的板壁毕毕剥剥地爆 裂,鼠儿悉悉索索的走动,飞虫头触窗纱,咚咚似小鼓的响……这些声音,

白昼未尝没有,但我们偏偏听不见,更深夜静之际,便加倍的响亮与清晰,

一一打入人的耳鼓。这才知道:白昼是“色”的世界,黑夜呢?应该说是“声”

的世界了。

醒秋记得去年在所谓“岭下”的故乡山中,和母亲睡在她家一间所谓

“绿槐书屋”中避暑。那间书屋,是醒秋的祖父在浙江做官时寄钱回家建筑 以为归老之计的,位置在半山间。

开窗一望,一座十几丈高的青山,几乎伸手可以摸到,松影绿压屋檐,

潺 oe 那迦K 坪踉谡砼狭鞴 U馇寰 挠坝肷 往往把她携带到一个不可 知的梦和诗的世界里去。

一夜,醒秋睡不着,便下床打开窗子,向外眺望。那夜的景色,真教 她永远难于忘却。

天粘在四周山峰上似一张剪圆的暗云蓝纸,没有月光,但星光分外明 朗,更有许多流萤,飘忽来去,像山的精灵们乘着炬火跳舞,满山熠熠烁烁,

碎光流动。夜已三更,空间非常寂静,也没有一丝风,而耳中却听见四山幽 籁、萧萧、瑟瑟、寥寥、飕飕,如万箔春蚕之食叶,如风水相激越,如落叶 相擦磨。泉声忽高忽低,忽缓忽急,做弄琤琮曲调,与夏夜虫声,齐鸣竞奏。

这些声响都像是有生命和情感似的,白昼潜伏着,一到夜间便像被什么神秘 的金刚钻解放了它们的灵魂,在黑暗中一齐活动起来了。

醒秋的心和耳也似乎得了什么神通,凡世间不能和不易听见的声音,

她此时居然能够听见。她仿佛听见松梢露珠的下坠,轻风和树叶温柔的亲吻,

飞虫振翅的薨薨之声,繁星的絮语,草木的萌芽,宇宙大灵的叹息。

她坐在窗前,整个身心,沉浸在空灵凄清的感受里,一直到天明。

“明天母亲就要回南去了!”醒秋心里这样想念着,不觉涌起无限恋别的 情绪。她的母亲一生没有到过北京,这次为醒秋的三弟完婚,才特别和父亲 到京里来。婚事完毕以后,本想在北京好好逍遥一下,因为母亲半生生命都 已消磨于大家庭家务的忙碌中间,难得有几时清闲岁月让她享受的。但她在 北京还未住上一个月,祖母却于南方的故乡不住寄信催她回去,说家务没有 人照管,她自己又上了年纪,不能操劳的了。母亲对于祖母一向是绝对服从,

奉了严符之后;只好和此生必不能再来的北京作别,决定了南归之计。

醒秋那时在北京高等女子师范读书,因离家太远,只能暑假回乡一次。

(3)

这一年母亲到京,她没回乡,由学校搬出来和母亲同住。母亲那时是寄居于 一个表亲家里——这个表亲论行辈是醒秋的叔父——父亲却寄住在同一条胡 同的某一亲戚家。

醒秋越想越清醒起来,不由得把母亲的生平作了一个全盘的检讨。她 自己是廿世纪的人,她母亲则是十九世纪的人。十九世纪的欧美正走入一个 国力鼎盛,文化猛晋的新时代,中国则仍然处于腐旧势力压制之下。但政治 上的变动已是很大,经过洪杨的大乱,满清政府的权力已大部分移到汉人手 中;鸦片之役,外国的坚船利炮,撞开了中国的门户;甲午之战,满清帝国 的纸老虎又给人家一下子戳穿,戊戌维新失败,人民对于清廷更失去了最后 的希望。革命的种子很快的散播开来,举义之事,此起彼落,暗杀之举,层 出不穷,使得满清政府手忙脚乱,无法应付,及辛亥的霹雳一声,武昌事起,

而爱新觉罗氏二百六十年的统治,便土崩瓦解了。

但是,政治的变革,虽然发展得如火如荼,一般社会却还是死气沉沉,

受着传统礼教观念,宗法制度的支配。皇帝虽然已从宝座上颠覆下来,家庭 尊长的地位,仍然巩固得铁桶相似。“父要子死,子不敢不死”虽然不过是 句空洞的话,但也是一条不成文的法律。一个诗礼之家,倘使父母真要儿女 去死,做儿女的恐怕也只有乖乖儿的献出他们的生命。翁姑对于儿媳,也如 父母之于子女,掌握着无上的权威。但两者相较,翁姑又不如父母。因为后 者义属亲子,有骨肉情感的维持,而前者则本为异姓,仅凭名义相结合。若 位居尊长的一辈,滥用他们的权威,那末,卑幼一辈的命运便够悲惨了。舅 翁与姑嫜两者相较,姑又不如舅。男人的心胸阔大,阖内之事,他们也不便 多所干涉,惟有那做婆的,终日与媳妇厮守在一起,旧式妇女,多不读书,

不明大义,气量又比男性天然来得仄狭、自私、琐碎、喜于猜忌,她对于一 个媳妇,若感觉不满意,磨折起来,那简直是附骨之疽,疗之不愈,剜之不 可,一直要挨到那做婆的两脚一蹬,那做媳妇的才有出头之日。

历史上姑媳间的悲剧,像孔雀东南飞那首长诗主角刘兰芝,陆放翁之 妻唐氏,都是比较著名的。若把那几千年间所产生的无名悲剧,汇集一处,

则血泪之深,深逾海水,怨毒之气,上干霄汉,日月亦将为之失明。

醒秋的母亲,便是这种不良家庭制度下牺牲者之一。她虽然并没有遭 遇兰芝和唐氏的命运,但她自十六岁嫁到杜家起,一直到现在“大衍之庆”

的年龄止,始终是她婆婆跟前一个没有写过卖身契的奴隶,没有半点享受,

没有半点自由。醒秋母亲姓舒,家里世代务农,到外祖父始改业为商,早死,

外祖母青年守寡,抚育着膝下三个儿女,上面有个严酷非常的婆婆。醒秋母 亲自幼在专制压力下长大,因此倒养成了她的“忍耐”“顺从”的德行,又 造成了她“勤勉”“节俭”的习惯。她天性仁厚,资禀又聪明,对于家务,

粗细都来得。在家庭里,她是个孝顺而能干的姑娘,嫁到杜家,她又立志要 做个好媳妇,相夫教子,做个贤母良妻。她嫁来时,婆婆年纪也不大,只有 三十二三岁。

杜家家道也甚贫寒,醒秋的祖父以佐杂官游宦浙江,以屡次捕盗有功,

很快升到抓印把子的县太爷。俸禄虽有限,但那时物价低廉,佣人工资极薄,

祖母身边也算有一两个丫头、女仆之类。但祖母宁可让她丫头打扮得妖里妖 气,到前面门房找男仆们厮混,女仆则或由她们请假回去,多日不来;或由 她们随意偷懒,却把个冢媳当作牛马一般支使起来。这个媳妇是她从家乡带 出来的,在她身边多年,已被她训练成为一个得心应手的工具,所以一直要

(4)

使用着她。

要问母亲是怎样伺候这位婆大人呢?打骂之事倒也没有——母亲也不 敢惹她到这样发怒的地步。惟日常琐碎的工作,无尽无休,也够把人磨得头 发都开花。每日清早,婆婆一下床,媳妇便捧着洗脸水、面巾、牙刷、皂角 团子,服侍她盥洗以后,又要替她梳髻。那个髻子足足要梳个把钟头,然后 细匀铅黄、画眉、然后换上衣服、然后早餐。早餐后,婆婆找出一大堆破衣 服,旧袜底,叫媳妇用剪子细细地拆。那时候无论男人女人,都穿布袜,袜 底乃双层粗布,千针万缕纳成,以取其牢固耐穿,那时叫做“打袜掌”。袜 子除底以外,还有袜帮和后跟,都缝得很细致,拆开极不容易。醒秋祖母出 身乡间,节省得未免过份,她把阖家男女的破袜都收集了来,洗净,交给媳 妇去拆。拆开后,遇到阳光强烈的日子,调一钵浆糊,卸下几扇板门,把这 些破衣破袜裱褙在一起,这叫做“褙壁壳”。褙成的“壁壳”,厚者用来作鞋 底,薄者用来做小孩帽衬。

整个上午拆破衣破袜。午餐后,祖母便上床午睡。这一睡至少两个钟 头甚或要睡到晚餐上桌,才肯起床。晚餐后,又上床睡了。当她躺在床上的 时候,要媳妇替她捶背脊、捶膝、捻肩脊筋。捻筋的差使最为辛苦,要用拇 指和食指,用力撮起两肩井或脊背相连的筋,撮得“骨笃”“骨笃”地响。

祖母说这样她才会感觉血脉流通,浑身骨节松爽,否则第二天便嚷头痛,四 肢沉重,以及诸般病患了。午睡的时候,捶捻一小时左右,看祖母已深入梦 乡,母亲便替她覆上衾被,放下帐子,轻轻退出,回房做一点私事。晚餐后,

那套按摩手术一开始,便要延长到十一二点钟才得休止。天天如此,月月如 此,年年如此,祖母固然是血脉流通,骨节松爽,可怜母亲的拇指和食指,

却长年瘀着血,变成紫黑色,指甲也给磨秃了。并且长年弯着腰背用力,使 母亲终身留下腰背疼痛的毛病。

祖母的年龄既不大,生儿育女,并不甘落于媳妇之后,并总要跨前一 步。媳妇隔年一胎,她几乎一年一养,并且还要来个双胞胎。她妊孕期内和 产育以后,母亲的辛苦加倍。母亲一生育了五胎,三男二女,祖母除小产四 胎,共育了九胎,却胎胎都是弄璋之喜。因此她常常自负是一个善于生养的 女人,瞧不起醒秋的母亲,对于醒秋姊妹自幼便有憎嫌之感。

实际上,祖母对于孙儿也并不欢喜,她爱的只是从她肚皮里爬出来的。

县署的膳食是包给厨子办的。开饭的时候,祖父自在外边和醒秋的父 亲及二叔三叔们同吃,祖母则在上房和几个小儿子共用。醒秋姊妹有时也在 桌面上,有时则大人们盛碗饭夹点菜教她到旁边去吃。醒秋幼稚头脑铭刻最 深的一件事,便是每当菜肴开上桌后,祖母总要巡视一下,挑选一色荤菜,

退回给厨房,用示体恤下人之意。剩下一色荤菜,男孩子们风卷残云,一霎 扫尽,醒秋姊妹和母亲只能吃到点残汤剩水和一点子素蔬。

祖母一年到头喊着身上这里病,那里不舒服,银耳、燕窝、洋参也便 一年到头滋补着。

另外又吃若干种零食,譬如盐水花生、冰糖核桃汤、芡实莲子桂圆红 枣羹,每天变换着花样。她房间里不论冬夏,总有一个大木桶,内有一钵炭 火,覆着热气,慢慢煨煮这些东西。

洗银耳,用小镊镊去燕窝上的绒毛,热水脱核桃皮,脱皮后再和冰糖 舂碎,这些都是醒秋母亲的事。醒秋姊妹略为长大,这件差使又落在她们肩 上。

(5)

二三俩叔完婚,两位婶子都是从家乡娶来,闺训本来不错,看见做伯 姆的醒秋母亲,这末贤孝勤勉,两个也想努力追随。无奈先天素弱的二婶,

嫁来不久,便患了痨病,三婶不知怎么也染上了。她们同时躺倒,病了一二 年,先后去世。醒秋的母亲不惟得不着她们分担劳苦,在她俩卧病期内,侍 奉汤药,调理饮食,反倒费了不少的气力和精神。俩叔续的弦却是外面做官 人家的女儿,以千金小姐自居,对公婆只有外表的恭敬,服侍则半点不肯,

并且背地常笑醒秋的母亲傻。家里丫环女仆好几个,放着自己一个“大少奶”

的身份,为什么事必躬亲,弄得这末劳苦呢?

祖母看见新来媳妇架子大,起首也有些不服,想照冢妇一样来驾驭她 们,她们并不买这笔账,派给她们的工作,总给她们巧妙地推诿了。于是婆 媳间不免有些零碎的口舌。那些公主们受了气,初则闭门饮泣,渐则竟与婆 婆顶嘴,虽不敢恶声回骂,喋喋抗辩,总是常事。

委屈太甚,便回娘家去,一年半载不归,反要夫家赔小心,说好话,

才请得銮驾返。婆婆的尊严,一次二次受打击,气焰也便为之大减,以后难 道敢再触犯她们,自讨这种没趣?

只有醒秋的母亲,天性既过于善良,又自幼钳制于婆婆积威之下。婆 婆一生她的气,她便吓得战战兢兢,怒若不解,她便扑通一声跪倒,流着眼 泪,满口认罪不迭,只求婆婆息怒。人就是这末没出息,专拣软弱的欺,祖 母系在母亲颈脖间这条无形绳索,始终没有放松,直到醒秋长大到能够明白 事理的时候,还常常看见母亲对祖母长跪乞恕的情景哩。杜家是个大家庭,

份子复杂,人心又不齐。光复以后,祖父丢了官,经济上又破了产,回到故 乡,不久病故。那时家里上下还有二三十口人。祖父做官时所置的几亩薄田,

收入有限,一家衣食靠在外面当点差事的父亲和二叔,寄钱接济。祖母说这 个家难当,一齐卸在母亲肩膀上。祖母却又说她要为几个小儿子打算,拿公 家的粮食叫人喂猪养鸡。猪长足了,卖给屠肆,鸡生下蛋,叫贴身使女整篮 提了出去卖。又雇工开藕塘,种莲子,种芝麻。春天养蚕,冬季塘里捉鱼。

攒了点钱,凑上儿子们孝敬她的月费,便找亲族中人给她收买田地,或放高 利贷。她这些事,都瞒着家里人做,自己脚小又不能亲去勘察,人家利用她 这些弱点,又欺她不识字,常跑来报告,甲说:“×婶子,我替你看中了某 处几分地,水旱无忧,一年准收几担谷,你中意便买下好么?”乙说:“×

叔婆,某处有座桑园,收的桑叶,可养几张蚕种的蚕,你若买了下来,以后 家里养蚕,用不着向人家买桑叶了。”丙说:“某处有一头水牛,已经怀了孕,

牛主因家有急事求售,买下后,几个月后便是两条牛了。大好机会,万不可 失。”祖母听见这话,每笑逐颜开,捧出雪花花的一叠银洋,凭中立契,立 契后,中人高声念给她听,并逐句加以解释。但临到收租收利息的时候,每 每半文不见。找了中人来,支吾一大阵,还是没有结果。有时候连契文都是 空头支票。她做这些事时本未敢公开,也只有吃“哑巴亏”算数。

有祖母例子在上,各房对于公物,任意滥费,公共大锅才煮出的白米 饭,大钵盛去养私人的鸡鸭。冬季铲取灶里薪炭装取暖的火笼,还要用脚踏 上几踏,踏得结结实实。从十五里外村镇上长工挑回的煤油,各房用来点瓦 孚灯,夜里都上床睡觉了,灯芯还要旋得高高的,点个通宵达旦。人家一不 如意,便埋怨当家的人。母亲上受婆婆无理的压制,下受妯娌们琐屑的絮聒,

亏得她任劳任怨,大公无我,宁可自己吃亏,让他人占点便宜,所以这副重 担,她还算挑了下来,否则便有布袋和尚的肚皮,也早给胀破了。

(6)

母亲不但德性好,才干也很优长,虽然家庭漏洞太大,无法弥补,不 免有三月新丝,五月新谷,卯年收粮,寅年先吃之事,但她总努力设法,平 衡收支,用极少的钱,维持一个相当庞大的家。男女工友在她精诚感召之下,

种田的春夏耕耘,养蚕的昼夜无休,有时还很有些赢余的利益。母亲对于乡 党间那些赤贫无告的人,有时请准婆婆,有时自己作主,每慨然予以援助。

岁时祭祀祖宗,轮到醒秋家当值,作为祭品的猪鱼每比别家肥腯硕大,果蔬 等品,也是必丰必洁。乡里间举办什么公益的事,母亲出的份子一定比别人 为多。对鳏寡孤独之人,母亲必定解衣推食,厚加招待。有急难者上门求告,

宁可自己典当衣服钗钏也要让人家渡过难关。故此乡党间对她人人钦佩,称 之为“贤人”而不名。“贤人”二字虽来自俚俗的小说,但用之于醒秋的母 亲,倒也另有一种意义。醒秋想到母亲一生劳苦和不自由的生活,每深为痛 心,但对于母亲的盛德懿行,则又感服不已。她常说大家庭一个好媳妇,等 于衰世的一位贤相。她每读诸葛孔明、谢安、史可法等人的传记,便感觉到 母亲的脸影隐现于字里行间。由于母亲的痛苦,她愈了解这些名臣的用心,

也由这些伟人的行谊,她愈钦仰母亲人格的伟大!

母亲这次来京,醒秋曾陪她游玩过太和三殿,陪母亲在中央公园老柏 树下喝过汽水,陪母亲到过三贝子花园,这一个月以来的光阴是她生命史最 甜蜜,最温柔的一页,也是母亲一生里最为逍遥自在的一段岁月。

醒秋从十五岁起,就离开家在省里读书,现在又负笈北京,客中凄凉 的况味是尝惯了,但她的心总萦绕在母亲的身边。她平日看见本京同学,随 着她们的母亲到处游玩,便不禁万分的欣羡,只恨自己的母亲不在北京,不 能享到这样天伦的乐趣。照普通人的心理讲:二十以上的青年男女,正是热 烈追求两性恋爱的时代。他们所沉醉的无非是玫瑰的芬芳,夜莺的歌声;所 梦想的无非是月下花前的喁喁细语和香艳的情书的传递;所能刺激他们的只 有怨别的眼泪,无谓而有趣的嫉妒,动摇不定,患得患失的心情。但在醒秋,

这些事还不能引起她什么兴味,一则呢,她幼小时便由家庭替定了婚,没有 另外和别人发生恋爱的可能;二则呢,她诞生于旧式家庭中,思想素不解放,

同学们虽在大谈并实行恋爱自由,她却从来不敢尝试,况且她的一片童心,

一双笑靥,依然是一个天真烂漫,憨态可掬的小女孩,只有依依于慈母膝前,

便算是她莫大的快乐,最高的满足。

现在母亲来到北京,她可得意极了。她若在公园等处遇见同学,必定 远远地跑过去,将那个同学一把拖到母亲跟前:“姊妹,我给你介绍,这是 家母!”同学若和她母亲说话,她就替她们双方翻译,因为母亲听不懂北京 话,而且又是满口乡音的。这时候,她对于母亲,对于那同学,甚至对于她 所接触的一切,都发生一种难以名状的柔情;她灵魂深处涌起感谢的眼泪,

同时又充满了类似虚荣心的骄傲。啊!这一幅天性描成的“慈母爱女图”不 值得展示于人么?有时她特意到学校邀几个同学来家吃饭,想教大家都知道 她家里有一个母亲,一个慈祥和蔼的母亲。

“明天母亲便回南去了!”醒秋心里仍然想念这句话。她本想挽留母亲在 北京再住几天,但这又有什么用?住了几天,结果还不是仍要回去的么?她 又想跟母亲回南,因为那时暑假未满,距离开学上课还有一段光阴。但父亲 说:他自己要留在京里等候什么差使,母亲虽去,他可以陪伴女儿。况且家 乡离北京甚远,回乡住不了几天,又要到京上学,这一趟往返,无非是多花 盘缠和多吃辛苦,有什么意思呢?父亲的话很有理,醒秋是遵从了。一个月

(7)

的光阴,过得比箭还快,才迎了母亲来,又要送母亲回去。这些日子的愉快,

好似一个朦胧的梦。离别的悲哀弥漫在她心头,但只是散散漫漫,昏昏晕晕 的描不出明确的轮廓,因为她和母亲分离,原不止一次,若说这一回特别悲 伤,那也未必。

窗外一阵风过,便是一阵潇潇淅淅的繁响,似下了雨,又像睡在船里 听半夜的江涛,醒秋知道那是秋风撼着庭树的声音。她思索不知过了几时,

精神渐渐宁谧起来,窗纱眼里透进如水的夜凉,觉得有些禁受不住,便仍向 被里一钻,朦胧睡去了。

第二天早晨,醒秋被一种轻微的步履声惊醒了。她张开惺忪的眼,见 天色还没有十分的亮,室中光线仍是一片昏暗,只觉得屋角里有个黑影儿,

徐徐在那里动,轻手轻脚地像怕惊醒了床上的她,她知道母亲已起来了。

“妈,你为什么起得这样早?这时候大约还不到四点钟,离你动身的时 刻还早得很呢。”醒秋说道。

“你好好再睡一忽儿吧。我的箱子还有些没收拾好,而且你的衣箱也是 杂乱得很,我趁这时候将它们整理整理,好让你带到学校里去。”母亲回答。

醒秋将头向枕上一转,又睡着了。

早上六点钟的时候,预定的骡车辚辚地到了门前,大家都起来了。梳 洗完毕后,父亲说这里离车站太远,来不及在家里吃早饭了,不如到车站咖 啡店里去,一面等车,一面吃点心。

行李送上车后,母亲的铺盖也由仆人捆扎停当,桌上梳洗的用具以及 零星的物件,装入一个小藤提包由醒秋提着。母亲由醒秋和仆人扶掖上了车,

醒秋和去送别的表婶也跨上车去,仆人则跨在车沿上,这是个护送母亲回南 的人。父亲,表叔及醒秋的三弟是另外一辆骡车。新娶的弟媳因母亲嘱咐她 不必送,昨夜已预先来送了行,回到她母家去了。

一下劈拍的鞭声爆裂在骡背上,车轮便转动了。北方骡车的滋味,不 是亲自坐过的人是不能领略的,里面虽垫有厚褥,却是一搭子平,客人坐在 这褥子上,两条腿要笔直伸着,腰里既没有东西倚靠,便晃晃荡荡地半悬在 空中;穹形的车篷,恰恰抵住人的头顶,车一震动,头便碰着车篷上的钉子,

碰得你要连天叫苦,这样坐车,简直是活受罪!醒秋母女一向没有坐过这样 的车子,被它一颠,便觉得头脑昏眩,胃里一阵一阵翻腾,似乎要呕吐出来。

母亲的脸容更显得暗淡,蹙着眉尖,用手揉着自己的胸口。醒秋知道 母亲难受,挣扎地欠起身子,教母亲倚靠在她身上:又教表婶打开藤提包,

取出热水瓶,倒了一杯开水给母亲喝下,她似乎才觉得心里略为安定些。

车夫不住地扬鞭吆喝,壮健的黑骡拖了这辆车子向大路上快步前进。

骡子的长耳,一摆一摆动摇,与它自己的拍搭拍搭的蹄声相应和,好像是按 着拍子。车里三个人像受了这调匀节拍的催眠,大家都不说一句话。

都市睡了一夜,已经在清晓的微风和黄金色的阳光里苏醒过来,又要 继续它一天的活动了。这时道路两旁的商店已逐渐地开了门,行人也逐渐加 多,市声也一刻一刻地增加喧闹。

汽车呜呜,风驰电掣地过去,背后蹴起一片飞沙,人力车在大街上东 西奔驰,交织出不断的纬线。人们负着不同的使命,抱着不同的目的,在车 马丛中穿来挤去,清晨的爽气,洗涤不了他们脸上积年被生活压迫的黑影;

他们还要被生活无形的大力鼓动着,牵挽着,早忙到晚,晚忙到早,一直忙 到坟墓才能休止。

(8)

唉!这就是人生!道中又时见粉白黛绿的旗妇,龌龊的喇嘛僧,拖着 辫子的乡下遗老,北京真是无奇不有。北京又是中国历史活动图画,几个世 纪以来的人物,在这里都可以看见他们的面影。更有意思的是那一群一群高 视阔步的骆驼,带来大漠的荒寒,使这莽莽黄沙的北国,更抹上几笔荒寒陈 古的色彩。

走了多时,车儿到了大前门了。这地方比以前所走的街道,更为广阔。

远远望去,只见络绎的车马,如潮赴壑,如蚁趋穴,争向那高大的穹门底下 攒凑。那宏伟壮丽的建筑,张开它翼然的巨影,俯视蠢动的北京,在朝曦中 庄严地微笑。

过了前门,行了不多的路,便是火车站,骡车停在车站附近的咖啡店 前。醒秋和表婶扶母亲下了车,父亲和表叔们的那辆车也赶到了。进了饭店,

拣个座头坐下,要了六份可可茶和一小篮面包,大家来开始用早点。仆人则 到店后另一个地方去吃。

吃完点心,付了茶钱,火车已停在站前,行李上了车后,人也接着上 去。那节车厢因为时间还早的缘故,除了醒秋这一群人,尚没有其他旅客。

火车还有二十多分钟才开,大家便陪母亲坐在车厢里,说着闲话。所 谈也无非是坐海轮的经验以及父亲等着差使后好回南方等等。表叔是个忠厚 长者,他不住安慰母亲说:海船的生活比火车安静自由得多多,虽然有时不 免风波的颠簸,但躺着不起来,也就不觉得什么了。他又劝母亲到天津或烟 台的时候,买些水果,晕船时,吃几个可以开胃。

但母亲并不答言,她默默地坐在那里,像被什么忧愁侵袭着。忽然间,

她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了,这泪涨开,成为豆大的颗粒,由颊边一滴一滴 地坠在怀里,她已在无声地饮泣了。

醒秋突然间也感到离别的痛苦了,这个痛苦自从前两天起便已酝酿在 胸中,本是糊模的一团,看不出个所以,现在才变成了显明的具体感觉。她 的心为这痛苦所牵掣,起了痉挛,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父亲和表叔停止了说话,想找点话来安慰母亲。但母亲这次的饮泣,

似乎不仅为着惜别,却像另外有所感触。她一尊石像般端端正正地坐着,两 眼直直地不看任何人,大滴的眼泪,由她苍白的颊边,继续下坠,也不用手 巾去揩。好像一个暮年人沉溺于感伤的回忆里,又好像她胸中有无限的委屈,

不能申诉,借流泪来发泄似的。

她愈泣愈厉害,终于呜咽出声了。这分明有什么撕裂心肝的痛楚抓住 了她;这分明有什么深切的悲哀挝炙着她的灵魂,使她不能抑止自己,而至 于这样呻唤出来。

她是习惯了离别的滋味的,每年和丈夫别离,和上学的儿女别离,分 手之际,虽然不免酸心洒泪,但何尝悲痛到这个地步?

这情形的严重,奇异;这情形的突如其来,了无端倪,使车厢中五个 亲人的心灵,受着一种沉重的压迫,发生一种神秘的恐怖,想寻觅点话来劝 解,却又一句说不出,只落得你看我,我看你,陷入张皇无措的尴尬场面。

表叔终于缓缓地开了口:“我想大嫂子是舍不得离开醒秋侄女吧?现在 离开车还有几分钟,何不去补买一张票来,让她娘儿两个一同回去?”“怎 样?教醒儿跟你一同回去?”父亲也没有主张了,低声向母亲问。

母亲将头摇了一摇,表示她不赞成这样办。

汽笛呜呜地叫了一声,旅客如潮水般涌上来了。母亲坐的这节车厢也

(9)

进来了许多人。这时母亲已拭干了眼泪,从醒秋手中接过藤提包,保住自己 的座位。父亲再三叮嘱她一路保重,表叔和表婶也和她珍重道了别。汽笛又 叫了一声,车轮转动了一下,大家不能再在车上停留了,只得硬着头皮逐一 下了车。第三次汽笛叫时,车头忽打忽打地开动,拖着一列一列的车子,向 南驰去。醒秋模糊的泪眼还看见母亲灰白的脸庞,探在窗口,含愁微笑,向 送别者频频点头。长蛇般的列车,在空间里渐渐消失了,止有一缕黑烟,袅 然在青苍的天空里拖曳着,和离人寂寞的心绪,缠纠在一起!

      

第二章 自闺房踏入学校

在本章里,我们要把本书主角杜醒秋小姐介绍一下。一个人的思想见 解,都有他的渊源,脱不了“时代”“环境”的支配。你说某人富于革命精 神,对旧的一切都以“叛徒”,对新的一切都以“斗士”的姿态出现;某人 既不能站在时代的尖端,又不甘拉住时代的尾巴,结果新旧都不彻底,成为 人们所嘲笑的“半吊子新学家”,要知道这都与他们过去所处的家庭社会大 有关系。中国文化比欧美先进国家,落后何止一个世纪,戊戌维新及五四运 动那二十几年里面,才算走上真正蜕变的阶段。蜕变的时代总是痛苦的,诞 生于这蜕变阶段的中国人,生来也要比以前以后时代的人,多受痛苦。他们 以亲身经历旧制度的迫害之故,憎恨之念较为坚强;但他们以薰陶旧文化空 气较久之故,立身行事,却也自有准绳,不像后来那些自命新时代的青年,

任意所之,毫无检束,甚至不惜牺牲他人的利益,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因此 那个蜕变时代的人不免都带着点悲剧性。本书主角杜醒秋也因出世时间较早 之故,天然成为这种悲剧性的人物典型之一。我们若以现代眼光来看醒秋以 后一切的作为,或将觉得她未免太矛盾,太不可理解,不过若把她的时代环 境研究一下,则又将觉得颇为自然,没有什么好笑的了。

醒秋幼时,姊妹共有三人,长姊秀夏(旧家庭谓女孩儿名字不该带个 春字,所以长姊虽是母亲第一个女儿,而以其出生的季节命名为夏),堂妹 眠冬,都在祖母跟前。祖母便教她们来学习那时女孩儿们的正当功课——刺 绣。这种课程也算是由浅入深,按步而进的。先以粗布一方教女孩用彩色线,

顺着布的经纬挑出种种图案,像后来之绣“十字布”,这叫“挑花”。挑过十 几方布以后,手指练得熟了,则把那“壁壳”剪作圆形,作成底子,外蒙绸 缎,在上面刺绣,这叫做绣“小粉扑儿”或“小油拓儿”。这种东西,一个 女孩儿应该绣上五六十个或百十个。绣毕,镶上边,安上里,积蓄着作为她 长大出嫁时嫁奁之一。第二步便是绣扇袋、眼镜套、表袋、荷包等类,以备 新婚之日,拿出来赠送夫家宗族里的长辈,作为见面礼。

这是大姊的功课,醒秋和从妹年纪都还太幼,没有这些绸缎来给她们 糟蹋,祖母便打发她们去拆破衣和破袜。这些东西从前曾把她母亲的十个指 头弄得厚茧重重,现在又要她的下一代粉嫩的小手,来受这种磨折。

其实她从妹作工不过是做做样子,她是那害痨病死亡的二婶所遗下的 唯一女儿,祖母虽不爱女孩,因她自幼失母,倒相当宠爱,她家庭地位在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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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姊妹之上。

醒秋开始时还肯用心拆,不多时便被她发现了一个取巧的方法。她用 剪刀顺着衣缝剪开,再将那条衣缝剪下,一件旧衣,从前她姊妹要拆一天,

醒秋一点钟不到,便拆成功了。

这事给祖母知道,大为着恼,告诉了醒秋的母亲,给了醒秋一顿责骂。

其实衣服缝合处,所占布料不过一二分,又是破烂的,省出来又有多大益处。

但祖母却说一条缝省出一二分,一件衣服足足可以省出半尺,决不可付之浪 费,仍要孙女儿们一剪不苟地细细拆开。醒秋又想出办法,对于衣服上的所 谓“鳝鱼脊骨”的缝,剪开便将那条缝藏过,对于所谓“贴边”那本比较易 拆,所省衣料也较多,她才肯用剪拆开。对于破袜底,她没法取巧,拆得烦 躁了,她便用力乱撕,常把一只袜子撕得稀烂,没法用来“褙壁壳”,这样,

她的精皮肤,便免不了要挨一顿打了。“节俭”是美德,为此叫人耗精力于 无用之地,那便是一种虐待行为。教儿童耐劳吃苦,细心作事,也是必要的 训练,但不可超过儿童的体力及意志的负荷,尤不可以过份吝啬之道行之,

否则必然引起儿童的反感,终生忘不了那恶劣的印象。

祖母也教导醒秋替她捶背脊,捻脊筋。醒秋的拳头,只是紧一阵,缓 一阵,没有一定的节奏;重一下,轻一下,用力也不平均。叫她捻脊筋,她 小,气力不足,捻不起,便用爪乱抓,几乎把祖母的背皮抓破,痛得她往往 从睡梦中叫醒。她一翻身坐起,叱道:“野丫头,你就是这末无心做事,快 给我滚开,喊你的姊姊来吧!”醒秋便如获皇恩大赦般退下,让姊姊丢了手 中正在刺绣着的活计,来做她的替罪羔羊。镊燕窝,醒秋也不行,她从没有 一回镊得干净。洗银耳,她会让水把细屑冲失许多。祖母说她心太粗,不配 当这些细差使,打发她去倒痰盂,扫地,当传达,跑到外面去喊人。当时阃 内阃外,分别极严,比醒秋大四五岁的姊姊,已失却到“上房”范围以外的 资格,她却还可以自由行动。祖母喊醒秋“野丫头”,诚然有理。这孩子幼 小时,天生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张圆圆的苹果小脸,十分逗人喜爱。

但,天性却颇顽劣,好动,没有一刻静止的时候。喜的是抡刀舞棒,

扳弓射箭,混在男孩子淘里,不但上房关她不住,整个县署也不够她的回旋。

她常和几个年龄相若的叔父及哥弟们跑到十几里的郊外去,掏蟋蟀,放风筝、

钓鱼、捕鸟,凡男孩所爱的事,她无一不爱,男孩所干的事,她也无一不会 干。

她能削竹为小弓,修竹枝为小箭。腰佩小木刀,手执弓矢,跑进跑出,

人家恭维她是花木兰,便觉扬扬得意。她常幻想自己真有一日:身穿锁子黄 金甲,手挺丈八长矛,跨着高头大马,纵横敌阵,杀人如狂风之扫落叶,那 才威风。儿童都是小野蛮,男孩天然具有尚武精神,醒秋这么好武,足见她 幼时是如何的富于男性。

因她像个男孩,所以又有点楞头楞脑,不像她妹子,那个失母孤雏之 神经质,动不动便大哭大闹起来。她却是整天笑嘻嘻地,祖母骂她,她不知 惧怕,家中使女佣妇欺侮她,她不知气恼,所以大家说她是只“木瓜”。“野 丫头”、“木瓜孩子”,这是醒秋幼时的诨名,也是她很切合的徽号。那时她 母亲已被在山东河工上当差的父亲接去了,祖母再也不能怂恿母亲打她,由 她同一群男孩,成天玩得昏天黑地。

醒秋自六岁开始,也曾在家塾读过一二年的书。那个时代,本来不主 张女孩儿读书的,女子读了书,又不能去考举人进士,读之何用?何况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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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句古训的作梗?不过因祖父在外做官,衙署里常有些 穷本家来投奔,名曰“官亲”,若有相当位置能安插便安插了,否则让他们 住在署中吃口白饭。那时官亲里恰有一位老先生,论行辈醒秋姊妹要尊他为 伯祖,年已六十余岁,从前也算进过学,中过一名秀才,但学问则十分浅陋,

读起书来,满口都是别字。祖父一时未知他的底细,因其年老,请他每日进 上房来教醒秋姊妹三人的书。

她们所读的书无非是三字经、千字文,后来读女四书、幼学琼林。那 伯祖有痰火病,时常请假,醒秋姊妹在这一暴十寒的教育环境下,读了将近 两年的书,夹生带熟,认识了千把字,书中意义则半点不能了解。试问一个 六七岁的小孩,凭什么会懂得“人之初,性本善”的哲理?又凭什么能知道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境界呢?

那时私塾读书是不作兴讲的,在新学风气扇扬下,父亲要求那位伯祖 教书时也带点讲解。伯祖只肯讲给大姊听,醒秋和眠冬,在讲书时,各伏在 自己小桌上写字。但醒秋偏是那末刁钻古怪,伯祖替她大姊讲书,她一面伏 在桌上写字,一面竖起耳朵听。放学后,便去翻开那本才讲过的书,把耳朵 听来的白话,按上书中之乎也者的文理,居然十得八九。有时先生叫大姊覆 讲,大姊讲不出,她坐在自己位子上接了下去,先生喊她到跟前,拿书叫她 讲,她逐字逐句都讲出了。先生往往瞪着大眼望着她,正不知这个小女孩凭 什么法术,居然无师自通地懂得这许多文理。

那位伯祖毕竟因老病辞职回乡而去,醒秋姊妹又失学了。

醒秋既然不能多替祖母服务,她当然比较闲,当她在外面玩厌的时候,

便利用她在家塾里认识的千把字,从叔父诸兄那里借小说看,开始困难,以 后也便懂了。认不得的字,写在一张纸上,或跑到外书房请教诸兄,或等叔 父进入上房时问。这样,醒秋认得的字更多了。

小说由征东、扫北、看到西游、封神、三国、水浒,慢慢地能读典雅 的文言如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及其他裨史杂记之类了。

叔父和哥哥们到上海进新式学校,每年寒暑假回家总要带上几网篮的 学校教科书和流行杂志之类。英语算术之类,对于醒秋无异是“天书”,她 绝不敢去动,其他则她都要抓擒到手,读个通篇。她在中国历史上获知“春 秋”、“战国”、“唐”、“宋”、“明”、“清”朝代的名字;也获知“秦始皇”、“汉 武帝”、“唐太宗”、“明太祖”功业的梗概。由外国历史,她知道拿破仑怎样 征服欧洲,哥伦布怎样发现新大陆,法国大革命和美国南北战争又是怎样的 景况。在地理里,她知道地球上有所谓五大洲,中国居于亚细亚洲,喜马拉 雅山是世界高峰,红海黑海是在大地哪个角落。她从这些教科书里获得一些 基本知识,再去阅读那些杂志里有关这类知识的论文,了解比较容易,兴趣 更觉浓郁起来。对于那类读物中的话,她虽然不能完全懂得,至少她能得其 大概。

这时候,她的大姊秀夏所绣的“粉扑”、“油拓”已叠得尺许厚,“扇袋”、

“钱囊”、“扇套”、“眼镜套”也足足填满一包袱。从妹眠冬,“挑花布”早 已卒业,也改学刺绣了。醒秋却半点女红不会。不过她所说的话,姊妹都听 成了《山海经》,瞠目不解。什么地球是圆的,绕着太阳旋转,体积比太阳 小得多,这岂不和“天圆地方”之说大相乖戾?什么皇帝不好,百姓可以起 来革命,甚至可以把皇帝送上断头台,像法兰西人对付路易十六一样,这岂 不是大逆不道的话?但叔父诸兄对她则颇为惊服,说她没有进过一天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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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有时反比他们知道的书多。原来他们是循序而进,而醒秋则是躐等的。

他们要读一学期的书,醒秋几天便读完了。不过他们有教员在讲堂上口讲指 画,细加分析,有充分的补充材料,醒秋则生吞活剥仅知皮毛;并且观念也 不能连贯。说句老实话,她那时的知识程度,决不会超过今日一个高小学生,

不过在她姊妹群中,算得个出类拔萃的人物而已。

民国初年,祖父困居上海之际,新式学校到处都是,满街走着白褂青 裙的女学生,醒秋虽然十分歆羡,但她从来没向祖父和父亲请求入学读书,

连请求的念头都没有起过。现代安居地球上的人类,尚有飞到别的星球上开 拓世界的野心,当时旧式闺秀决不敢作闺房之外活动的梦想。

既不能拈针引线,在上海那弄堂式屋里,长日悠悠,作些什么事呢?

她只是读书,读书,第三个还是读书。那时家中经济虽极困难,诸叔诸兄仍 在上海继续他们的学业,醒秋精神粮糈,自然也不愁缺乏。他们由中学升入 高级学校,醒秋的知识程度也步步提高。中国旧书,她读过一些《史记》、《汉 书》的选本,唐诗、宋词、元曲、明清传奇的梗概。对历代名家的专集,也 都涉猎一些。流行书籍,则她也读过梁任公《饮冰室全集》,严又陵译的《天 演论》、《法意》。她最欢喜的是林琴南翻译的小说,如《迦茵小传》、《红礁 画桨录》、《火山报仇录》、《劫后英雄传》、《十字军英雄记》。这类小说写儿 女则哀感顽艳,沁人心脾,写英雄则忠勇奋发,兴顽立懦。醒秋也读过不少 中国旧式描写男女爱情的小说,觉得除了那原始性的兽欲,更无其他,而当 时上海滩文人所写的一些爱情小说,她也颇有反感,只有在这些欧美式的罗 曼史里,她能够觉察出一种高尚优美的情操,可以净化人的心灵,每为之低 徊咏叹不已——这对于她以后处理爱情的态度,不能说没有关系。对于欧洲 中古世纪的骑士精神,她所受的启示也不浅。她觉得欧洲骑士的侠义和中国 江湖好汉的侠义,实有绝大的距离。前者为了一种最高原则,而慨然献出他 们的生命;而后者则无非是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匪徒式的享受;或白刀 子进红刀子出,私人报仇的痛快。这不是鼓吹盗贼主义么?《红楼梦》里那 个只爱向女孩子献殷勤的宝哥哥,她也不甚欢喜。一个男人整天在脂粉阵中,

裙钗队里鬼混,还成个什么男人?她所爱的男性,是要有着堂堂丈夫气概,

和充分男性尊严的。

那末,她这时已懂得所谓男女之爱了么?她在学问知识上是个早熟的 人,在男女之爱上却永远比普通人为晚,况且她那时的年龄其实还是太小,

她那时还只是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哪!不过梳辫姑娘,对于爱情,也并 不是毫无了解,并且有她自己的看法。如前文所述,醒秋是个富于尚武精神 的人,她每每幻想,自己不嫁则已,嫁则一定要嫁个将军。她幻想里的将军 并不是民国初年头戴鹭羽冠,腰悬指挥刀一类的,却是那身穿锁子黄金甲,

手挺丈八长矛,跨着高头大马,出入万马千军,打击敌人如狂风之扫落叶一 类的。她尤爱的是中世纪欧洲武士。她同林译《劫后英雄传》里的埃梵诃,

《十字军英雄记》里的卧豹将军,的确天真地作过一段时期的精神恋爱,也 可说是单面恋爱。

民国三年春间,祖父因在上海已支持不下,只有携家回到故乡,住老 屋,啃预置的几十亩薄田。父亲在省城谋得一个差事,他这一房便在省城住。

这时醒秋的姊妹秀夏已是出嫁,由于思想比较开明的二叔的劝说,父亲让他 女儿醒秋,二叔让他女儿眠冬,进了省城一个基督教办的女子小学,这是醒 秋由旧式闺房踏入新式学校的开始。为了教会学校习气太坏,只进了一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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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退出。祖母在乡下带信出来,要醒秋母亲回去替她当家,醒秋和眠冬也就 回到乡下。这故乡便是本书第一章所谓“岭下”的那个乡村。

在家乡住了一年,听见省城女子初级师范恢复,登报招生。醒秋已尝 了一点学校生活的滋味,死活要去升学。乡下风气闭塞,听说女孩子们要出 外读书,视为奇事,谈论起来,总杂以讥笑与轻视的口气。以下的问答,便 是一例。“喂,听见没有?崇善堂(乡下大户每以堂名,譬如‘宝善’、‘耕 读’之类。醒秋这一家堂名则为此二字)的二小姐和三小姐要到省城读书去 了。”

“听见了。外面女学堂专讲自由,也许她们会自己找个姑爷,倒省了家 中长辈许多事哩。这是很可恭喜的。”

其实祖父住在上海的时候,已由同乡做媒,把醒秋许字给一家原籍江 西在沪经商姓庄的人家了。乡下人也并非不知道,不过他们对于新式学校素 抱恶感,以为女孩子进学校并不为求学,却为自己找姑爷。醒秋的祖母因自 己是一家之主,对于幼辈的事,她都要干涉,何况婚姻大事与旧家庭名誉有 关,她又向来不赞成女孩子念书,听了这些闲言碎语,反对更烈。

母亲常抱憾自己未曾读书,不识几个字,听见她大儿子极赞醒秋的资 质聪慧,国学已有相当基础,也想她进学校去深造一下。况女儿曾在省城进 过半年小学,并没有出过什么岔子,现在又何必对她不放心呢?不过祖母的 话她不敢不从,乡党的非议,她不能不注意,遂不肯送醒秋姊妹去省城应考。

眠冬对读书本无兴趣,去不成也就罢了。只有醒秋愈受压抑,求学之 心愈加热烈。她哭泣,她背地里和母亲吵闹,到后来竟弄到如醉如痴,饭不 吃,觉也不睡的地步。故乡有地名“水口”,合抱的老树,蔽日遮天,中间 有一道其深丈余的塘水。醒秋平日最喜独自来此徘徊,打发每个幽寂的黄昏,

并觅取诗的灵感——这时她已能作出相当好的诗了——她的心境是十分和平 宁静的。但现在的她可不同了。她眼射异光,头发蓬乱,脸色苍白得令人生 怕,以急促的步调,沿塘岸转来转去。无疑的这少女的心灵现在正被一种重 大的痛苦噬啮着,楚毒到使她要发狂,又像被一股烈焰燃烧着,要把她彻头 彻尾,烧到白热化。她来这塘边做行吟泽畔的三闾大夫,已有几天了。

她为什么这么样?原来她要争取升学的机会。为什么叔父兄弟们可以 入校读书,她独不能呢?为什么上海那些白褂青裙,挟着书包,满街行走的 女学生,她不能学样呢?要说她这时候已完全觉悟女性也是一个人,读书的 利权,应该与男人平等,则也未必。她虽也读过不少当代人所倡男女平权的 理论,只因自己家庭压力过大,这些话对她并不能发生若何影响;要说她对 于自己学成名就以后景况,已在脑海里构成了一幅美丽的蓝图,那亦不尽然,

她那幼稚简单的头脑也并不能想得那么远。她奋斗的目标是单纯的,是盲动 式的,只为“要求上进”的一念所驱策罢了。这“要求上进”的志愿,据醒 秋日后自己分析,如食色欲念一般,完全出于先天性。禽兽争夺食物,不避 死亡的危险,尚可说是因着肚皮的压迫;一只母鸡,到要孵卵的时候,浑身 发热,赖在窝里,水泼不醒,帚驱不出,一定要辛苦廿余日,把小鸡孵出才 罢,这便难以理解,只能说它在执行大自然交给它的使命。自然的使命,这 还不够神秘么?但禽兽除饮食以维生存,交合以繁种族,更无其他。人类则 除了这两大天性以外,还有一端“要求上进”的天性。人类之追求高深的学 问和卓越的才能,人类之创造自己光华圆满的人格,人类之建立促进文化,

利济人群的事功,都肇端于这“要求上进”的一念。人之所以异于禽兽,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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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万物之灵,想必便是为了人类特别赋有这一端天性,而禽兽则缺如吧。

醒秋这时求学意志的坚决,很像谟罕默德想创立新宗教时所说:即使 全家庭,全宗族,全世界来反对他,他也要宣传新教义,为真主作证。即使 太阳自天边升起,立在他的东边,月亮自天边升起,立在他的西边,来反对 他,他也要创立新宗教,为真主作证。现在醒秋也是这样,她要去省城升学,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家人不让她去呢,她就自杀。她要以“死”来表示抗 议,抗议她专制的祖母,抗议那些无知的乡人。对呀,“不自由,无宁死!” 她口里老是喃喃诵着这两句话。

跳下去!跳下这深塘,什么都完结了。她正预备下跳时,手臂忽然被 一双强有力的膀子攀住,回头一看,原来是她的六叔。“不要管我,让我死!” 她挣扎,她晕过去了。她胜利了。祖母知孙女儿决心不可动摇,生怕酿出悲 剧,不敢再说什么了。母亲于是准备一切,带她和眠冬赴省城应考那省立初 级女子师范。

姊妹两个考过后,居然榜上都有名了。眠冬考进预科,醒秋则考进本 科,并且名列第一。

她本省是个文化落后的省份,教育程度极低,各县来考的女生连普通 文理都不通顺。醒秋国文根底既厚,每次班上作文,她稳拿第一。她的功课 除算学、音乐以外,样样都有八九十分以上的成绩,自入学到毕业,她始终 是鳌头独占。在这种学校里考第一并不难,只须死背讲义和教科书,答案圆 满,能对教员的心路,便可以了。但醒秋之考第一,则还有她的真功夫。这 便是她的国文程度确实算得优长。她在上海的时候,便已会写些五七绝之类 的小诗,与四叔大哥互相酬和。自省城小学退学,回到故乡,一年之中,摘 抄不少名家诗作,她居然能写出洋洋数百字的古体。她有摹仿的天才,学哪 一家便逼肖哪一家。她学杜工部能得其沉郁苍凉,学李青莲又能得其新清俊 逸,学韩昌黎竟能硬语盘空,学苏东坡又居然诙谐杂出。不过她学诗是由小 仓山房入手的,所以她的诗大体是随园一路,浅虽浅,却极见性灵。

她又能画几笔山水,虽不如她的诗作远甚,也将就看得过。画成之后,

题上自己作的一二首小诗,居然有诗有画,相得益彰。送宣纸,送折扇来求 她墨宝的,一年中,倒也不少。于是她才名大噪,在那斗大江城里,人家一 提起“杜醒秋”三个字,好像是李易安第二一般,说起来真好笑极了,总而 言之,是由于落后省份人们眼光太浅!

这个省份风气既是闭塞,人才甚少,女界尤似凤毛麟角。校长及老师 们基于爱才观念,对于醒秋,极其另眼相看,以大器相期。这个省份文化水 准既不高,旧时代科举习气,还是十分浓厚。科举时代看见一个有科甲之望 的人才,总是人人巴结,以为将来攀附之地。所以全校同学一窝蜂来捧醒秋,

钻头觅缝,来争取她的友谊。醒秋在女师三四年,每天都被热烘烘的赞美包 围着,随时都被承迎的笑脸款接着,柔声蜜语熨贴着,她真成了一只五彩辉 煌的凤凰,独立丹岩,百鸟向着她歌唱翔舞。

这在别一个,恐怕早被这有毒的美酒,灌得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了。

但在天生木瓜气质的她,却并不觉得那些赞美有何可喜,她反而感觉十分讨 厌。她讨厌这眼光如豆的省城人,竟把区区初级女师的第一名,当作大魁天 下之荣,她讨厌同学们对她过份的阿谀,不知自己这点能耐,有什么了不起?

她想逃出这种环境,无奈为家庭经济所限,她女师卒业后,被留在母校附属 小学教书,她仍然要生活在这斗大江城里,每日被人强灌那使她恶心的美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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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学教了一年,母校校长又叫她兼母校预科的国文功课。校长虽对 她百般器重,恨不得将她永远笼络在母校里,她却不愿甘心做教书匠了此一 生。她这时自我意识已很觉醒了,对于自己的前途,也拟出些具体计划。她 应该升学,求得比较高深的学问。但那时上海南京虽有些著名女校,譬如女 子金陵大学,中西女学等,必须考试而后能入,她只是个落后省份师范学校 的卒业生,英文算学程度极其低劣,考试必难录取;再者那些学校,费用甚 昂,是有名的贵族学校,也不是她家庭经济能力所能供应得起的。像启明女 学,爱国女学等,名誉虽佳,却又仅中学程度,她已女师卒业,再去有何意 味。正在四处打听升学之路时,家里来信,说她上海的夫家,向她家提出完 婚的要求,母亲叫她暑假回去,好商量准备嫁妆之事。

她回到岭下故乡,与家中尊长谈判,说她还要升学,决不结婚。祖母 说道:

“上一次,你自女师卒业,你夫家便曾提起这话,被你拒绝了。这一次 又不肯,叫我们怎对得住人家?女孩儿读书读到像你一样,也仅够了。只管 读下去,难道你还要出洋去留什么学么?”

但祖母又说“一代管一代”,现在孙女也大了,应该由她自己父母作主。

但父母素以祖母意见为意见,祖母想把醒秋早送出门,他们当然无话可说。

醒秋现在对自己的前途,已有明确的蓝图和光明的远景了。她不但要 升学,升学以后,还要觅机会出国去深造几年。这一来耽搁的时间,诚然太 久,夫家一定不肯答应。家人也预料到她求学野心之无底止,所以要趁这个 机会,逼她出嫁了事。

醒秋一面为了寻不到相当的学校,心里感到万分的焦灼,一面又要反 抗家人逼婚,终日鼻涕眼泪哭成一团。她的性格是复杂的,复杂到著名心理 学家也无法分析。有时她对外界刺激反应非常迟钝,真像只木瓜,有时则反 应非常强烈,像一团烧掉自己也要毁掉世界的大火。她这时理智已甚清明,

不会再想到什么自杀,但大热天,她偎着一床绵被,不茶不饭,僵蚕似的僵 在床上七八天,终于触发了她的宿疾,而害了一场性命危于呼吸的大病。

说到这个宿疾,又不得不感谢祖母的恩赐。她家里不是曾经有两个害 痨病的婶娘么?一个兼患淋巴腺结核,这病俗称瘰疬,据说和肺病同一渊源。

旧时代人不知病菌传染的可怕,不知隔离,让孩子们随便出入病人房闼。醒 秋体中大约有了病菌的潜伏,到九岁时,忽患无名之症,双眼无神,面黄如 蜡,发着高度的热。数日热退,左颈根肿起半个桃子大的一块,以手抚之,

内有核可以动摇,才知是患了瘰疬。这时醒秋母亲已去山东,祖母留下醒秋 姊妹原想把她们当作丫环驱使,现见孙女患病,唯恐将来不能向她母亲交账,

倒真有些着急,到处觅方替她治疗,灼灯芯、贴膏药,吃了许多苦头,核子 依然如故,并且右颈下又生出一个来,祖母更慌了。后来有个道士传一方,

用一种草药熬成浓汤,再以大红枣三四十颗置汤中煮透,食枣喝汤,不限次 数。果然不到月余,左核全消,右核则消到豌豆大小。孩子食量大增,只嚷 着要添饭,脸色恢复了红润,并且胖了起来。祖母是乡下出身的人,一辈子 改不了省俭的习惯,最怕见人多吃饭,虽县衙里的饭,不用她花钱,她也心 痛,再者她平日对孙女辈吃零食限制甚严,现见醒秋因病,竟堂而皇之每日 享用三四十颗红枣,心里便大不自在;兼之也舍不得那一点医药费,于是便 停止了她的医疗。只为这一篑功亏,不久,醒秋右颈之核又复肿大,并生出 几颗较小的,但病势已呈平稳,不再有发热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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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年后,母亲自山东回来,醒秋已十二岁,出落得双瞳剪水,秀色迎 人,并且装了一肚皮的书,叔父诸兄都戏称她为“女学士”。她幼小时,祖 母嫌她太野,老是撺掇母亲骂她打她,母亲自己终日服侍婆婆,也没有心情 来照顾儿女。现在见女儿长得秀外慧中,举止也较前文静,她蕴积多年的母 爱,不觉勃然发作。碍于祖母,她对于这个女儿,虽不敢竟珍之如掌上明珠,

至少要比长女多支付一份怜惜。因知女儿有这病,唯恐她将来活不长。当女 儿在她身边静坐看书时,母亲每呆呆地对她注视着,双眼闪着莹然的泪痕。

她托人去买那道士所传的草药,买大红枣,亲手煮给女儿吃,但已毫无效果,

大概是为耽误太久,病菌已生出反抗力的缘故。有人主张送西医院开刀,母 亲听人说这种治法也不妥,核子剜去仍会再生,并且颈部刀疤累累,岂不教 好好一个姑娘破了相,故又踌躇不果。

现在醒秋右颈的瘰疬,忽然大发,肿胀得几与肩井相齐,痛彻骨髓,

日夜呻唤,母亲十余夕目不交睫伺候着她。及肿势渐消,母亲又伴她到省城 就医,肿处溃烂,足足半年,才得收口,颈下留下了一条长约二寸的疮疤。

她还是逃不了“破相”的厄运。

因此一场大病,家中尊长,才不敢再逼迫她结婚,并让她到北京,考 入了女子高等师范,满足她升学的愿望。但也因此一场大病,她的健康几于 完全崩溃,又生出这种病,那种病。她在北京二年,一直被病魔缠纠着,磨 折着,不能好好读书。因自己尚能画得几笔,每想改入本校的艺术系,企图 以少用脑力的艺术科,适应她那时的生理状况,又以格于校章,未能如愿。

“升学”,“升学”,费了那么大的奋斗,付了那么多的牺牲,所获代价,不 过尔尔,这是谁之过呢?14苏雪林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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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赴 法

“醒秋,看见了这张广告么?你想到法国去不去?”一个同学拿着一张 报纸,走到醒秋的书桌边,含笑问她。醒秋这时候正在写一封家信,她将笔 向桌上一摔,说道:“看过了,没有什么意思。我如出洋,就得到美国去,

法国太危险,听说有许多勤工俭学生饿死在那里呢。况且法文在中国也不通 行,学了没用。”

“这回不是勤工俭学的那回事了,是特别办的中法学院哩。至于说法文 没用,那也不然,法国的文学和艺术是世界有名的,你不是想学画么?学画 就得到法国。这次中法学院招考,我是要决意去试一试了。”

“你是粤籍人,照章程上说,投考这个学校,倒是值得的。但何必性急 呢?像你的英文,很有程度,明年考清华留美,不更冠冕些么?”

“清华难考,啊!简直难于上青天,我是不敢作这个希望了。一年一年 的蹉跎下去,实在不了;不如抓着机会就出洋,管它是哪一国。”那位同学 叹息着说,因为她曾有许多与她程度相等的朋友考清华而失败了。

“我想法国也难考呢,落第,不羞人么?”

(17)

“到法国去的人到底不多,我想你我的程度,总不会不考取的。不然,

不告诉人就是了,谁来笑我们。”

醒秋接过同学手中的广告,又细细地读了一遍。广告上说中法学院是 广东政府办的,粤籍的学生不但不取路费和学膳费,翻转来还要领取学校的 津贴。他省的学生,则一切费用自备,但为学校种种帮助的关系,比之留美 的费用,要便宜一倍以上。醒秋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读书,每年也要花费二 三百元,现在这个海外大学的费用,和北京相差有限,她赴法的心,遂不觉 怦然而动了。

醒秋对于学问本有很大的野心,但她在本省女子师范学校读到毕业,

英文只读了半本卷首,算术只学了浅近的代数。到北京后,进了女子高等师 范国文系,每周有五小时英文,她对于这蟹行文字,特别用功,两年以来已 经能看浅近的西文书,能写一封短信了。可惜根基太坏,她的成绩和别的同 学相比,究竟差得远。要想考官费留美,自然是个空想,自费呢?家庭无论 如何,是不肯替她出这笔费用的。然而她极想出洋造就比较高深的学问,现 在看见留学法国的种种便利,自然不免雄心勃勃,想借此机会,实现她数年 来趁长风破万里浪的梦想。

“密司宁,你已经决定去投考了?”

“决定了,你呢?”

“既然你要去,我就陪你去一趟。不过我的英文太不好,算学一点不懂,

凭我自知之明,我是不作考取希望的。”“谁的程度又比你高了?本来说大家 去试试,也算去玩一趟。”

“大家去玩一趟罢。我们国文系里还有谁去?”“谁都不愿意,一听到法 国,个个摇头,以为要和勤工俭学生遭遇同一不幸的命运,但英文系里密司 陆说要预备去考。”

“密司陆也是广东人,她应当去。现在距离考试日期还有几天?”

“不过一星期左右,考取后一个星期就要预备动身。”“这样匆促么?好 好,我们明天起,来预备考的功课吧。”

醒秋虽被密司宁一番怂恿,和海外大学招生的广告,打动了心,但她 虽然想出洋留学,却永远没有想到赴法国。“法国”两个字和她留学的幻梦,

凭空发生了关系,到底觉得勉强。而且这个中法学院的名词,又从来没有听 见人说起过,似乎比不上“剑桥”“哥伦比亚”之动听,再者考期和行期又 都这样仓猝,更使她在直觉上感到这次留学的性质,有些儿戏了。

她虽然对密司宁说要预备投考的功课,其实不过这样说说罢了,她依 然在忙着做自己的事。晚饭后她看见密司宁和密司陆同坐在课室中,摊开一 本几何学,很用心地在纸上练习那些例题,她不禁笑了:“你们真的用起功 来了么?”“不用功怎样?回头考不出来岂不急人?你的功课预备得怎样 了?”宁低头写她的算草,一面回答她的话。“不瞒你们说,我就想预备也 无从预备起,因为我根本没有学过这个劳什子。”

她对于几何,确是没有学过,但觉得一点不预备,有些对自己不起,

只得捞起一本英文文法来念。不过一面念,一面自己好笑,她觉得这次去考,

一定是不能录取的,无非像密司宁的话,大家去玩玩罢了。既然是玩的目的,

又预备什么功课呢?

她写信给她在京的父亲,提起预备考中法学院的话,但轻描淡写的几 句,表示她对于这件事,并没有什么热心。又嘱父亲连表叔都不要告诉,怕

(18)

人家将这事张扬开去,后来考不取,使她难为情。写信给故乡的母亲时,却 一句都不谈。母亲离京后已过了两个星期,早平安到了家了。

一星期的光阴,一霎眼就过去了,密司宁已托人在中法学院招考部,

去报了三人的名,缴了相片和卒业文凭。到了考期,便相约带了文具到招考 部去考。醒秋看见她们二人“若有其事”的神情,只是要笑,因为她总将这 件事当做儿戏,当做有趣的儿戏。

考场借用某校的课堂,那天入场的学生约有一百余人。女学生却不多,

连醒秋等三人一共是六个。学生分做两个课室考的。醒秋和宁陆两女士同在 一个课室,而且还同坐在一排。

考题分三次发给:第一次是国文题,教各生叙述他将来预备研究的学 科。这题目很容易,醒秋没有起草,便挥洒了一千余字,说她自己性爱艺术,

预备到法国学画。缴了卷后,领下英文题,一共有两题,一个是《国民教育 的重要》;一个是《公园散步》。第一题是议论,醒秋当然做不出,第二题她 恰于英文补习教员处,做了一篇中央公园游记,这一来真是得其所哉,连忙 默写出来,又添了些枝叶,一共也有二三百字,也就算缴了卷。第三是算学 题,共十二个,这可坑杀她了。那些例题,她都没有学过,横看不懂,竖看 也不懂。想问密司陆,只见她一手托住额角,似在苦心思索;更偷窥密司宁,

她两眼注视着题纸,脸上也是一派苦闷的颜色,只将一支铅笔在纸上画来画 去。“糟了!糟了!”醒秋暗暗心里叫苦,“已经打破了两道难关,谁知最后 还有一条跳不过的天堑,我真不该来考了。”

醒秋在本省女子师范学校的时候,对于校章颇能遵守,品行分数总算 是优等的,不过她有一端不好的脾气,便是考试时有点爱作弊的习惯。但她 的作弊,不为她自己,却是为的别人,她的国文基础好,每遇考试时,关于 国文方面的功课:如历史、地理、修身等课,她从来不着急。同学中有年龄 过长,文理不甚清顺的人,预先和她约好,遇到试题困难时,便请她加以援 助。那时担任这类功课的教员,大都是躬身曲背,须发苍白的老先生,对于 女学生很客气,出过题目后,往往拉过一张椅子坐在讲坛上看他的书。名为 监考,讲坛下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是从来不闻不问的。于是醒秋便可以大展 其科举时代试场中所谓枪替的手段了。

她将自己的试卷一挥而就后,便打开那一团一团由隔座传递来的小纸 条,看过后就提笔向纸上写,写完又搓成纸团子抛掷回去。半小时以内她能 接连救援得三四人。

后来监学渐渐知道她们的故事了,便亲来监考。在那几位形迹可疑的 学生座前,旋转不停,对于醒秋更特别注意。一见她将试卷写完,便强迫她 交上去,而且立刻将她赶出课堂,在这样严厉的监视之下,竟使好几个学生 曳了白。

但醒秋虽失败了一两次,她却又学了乖,她接到自己的试卷后,不急 急去写她的答案,她装做不懂的样儿,坐在那里冥心搜索,眼睛却溜过去看 同学送给她的暗号——那是预先约定的,第几题答不了,便伸第几个指头—

—得到暗号后,立刻就写小纸条,趁监学一转身便立刻抛过去。除此以外,

她们传递的方法还多着呢:她故意到他人座上借削铅笔的小刀,或者那个同 学端着砚台到她桌边讨几滴水……神不知鬼不觉间便把电报打通。监学虽明 知醒秋还是不老实,会当着她们的面弄鬼,但捉不着她的真赃,也没奈她何。

醒秋如此喜替人打枪,若说完全出于救助同学的侠义心,那也不见得,

(19)

她不过借此卖弄她游刃有余的才力而已;而且这种干犯校章的秘密活动,也 有一种特殊风味。在同学挤眉弄眼,提心吊胆的神情中接过小纸团,在惴惴 于痕迹透露的心理状态里,百计千方的将它转送过去。一面提防监学的眼光,

一面又暗暗嘲笑她的疏忽,和上了她们的当。这些事在略带顽皮天性的醒秋 看来,实是一种满足,一种快乐。不过醒秋虽常替他人打枪,自己却从不曾 请人替她打,有一回考算术,有两个问题她答不出来,一位算学比她好而国 文方面常受她帮助的同学,递给她一个纸团子,她终于不愿展开来看。现在 她对于这些几何题完全不了解,她虽着急,但也不好意思竟去请教朋友,况 且看宁陆两女士的神情,也像不大懂呢。

“原是来玩玩的,又认什么真呢?”醒秋这样一想,忽然将心一横,将 那张卷子折叠好了,送还监考人的座上,竟洋洋焉走出考场,回校去了。

过了两个钟头,宁陆两女士累得精疲力尽似的回来了。“你们算学考得 怎样?”醒秋迎上去问。

“总算勉强考出了,你呢?为什么缴卷缴得这样快?”“白卷,完全缴了 白卷。”她大笑说。

她们一听这话,大为惋惜,怪她不该先离考场,不然,她们誊清自己 的试卷后,可以将草稿传递给她的。“原是说去玩玩的,值得什么呢?我本 来懒得到法国去,考不取,正合了我的心。”

三天后,醒秋正坐在课堂里看书,宁女士喜气扬扬的进来,“我们都取 录了!我们都取录了!我才去看了榜文来。”她喊着说。

醒秋跳起来问道:“我呢?”

“你也取录了,我说‘我们’原是说我们三个人。”

醒秋这时候的心思,完全扰乱了,她不信她自己会被录取,但又似乎 信自己不致于落第;知道宁女士不是撒谎,但又怕自己的姓名在不取者之列,

学校特将这些姓名宣布出来,教他们去领回相片和文凭的。宁女士大约没有 分别清楚。“我非自己去看看,总不放心。”她抓了钱袋,跑出校门,喊了一 部人力车,飞也似的赶到中法学院招考部。

果然,一点没有错,她是被取录了。本届招考,粤籍学生考取四十余 人,外省学生考取十余人,杜醒秋三字压在榜尾。

虽然名在榜尾,到底算是录取了。百余学生之中仅取了五十几名,竟 会带了一个缴白卷的她,真侥幸,却也真滑稽,好像阅卷人偏着她似的。

这回考试,若是名落孙山,她是一毫不惋惜的,现在反而使她陷在极 端困难的景况里了。去吧,她本无赴法留学的心,原说来考着玩的,这不是 弄假成真了么?不去呢?又觉得可惜,这样一个机会,一个他人求之尚不可 得的机会。

于是她跑回去将考取的事告诉父亲,以为父亲一定要阻止她去的。谁 知父亲这回却大大的开通了,他赞成她去;并且一口允许她赴法的旅费,和 第一年的学膳费——他说一年以后可以请求本省教育厅的津贴。——表叔和 其他几个亲戚也鼓励她去。

醒秋的心,本来搁在“去”与“不去”的天平上,两边重量相等,分 不出高低,现在听父亲一说,那“去”的一端天平,好像添上几个砝码,立 刻沉下去了。

她是决定去的了,忙着收拾行李,忙着添做新衣服,忙着办理护照,

忙着印西文信封和名片,将赴法的消息,通知了各亲友,单单将通知母亲的

(20)

一封信,在离京的前一天才发出。

她知道母亲若听见她出洋,定要阻止的,那时心里反增烦乱,现在这 样一办,母亲便打电报来阻止她,也来不及了。

等到母亲的信到北京时,她早在汪洋万顷的海上了。

离京的前一晚,醒秋的行李都预备齐全了。缝工送了两件新做的夹衫 来,她打开箱子,将它们收进。但她想一路所过都是热带,用不着夹衫,不 如将它们垫在箱底。她将箱底衣服翻转,见每件衣服都折叠得极整齐,极熨 帖,随着季候寒暖,厚的薄的,一层一层,铺在箱里:这是母亲南旋的早上,

特别为她整理的。慈母一片真挚的爱心,细细铭刻在每件衣裳的褶纹里,熨 痕中。

醒秋自幼不会整理东西,无论书籍衣服,总是一团糟的,硬向网篮或 箱里塞。母亲知道她这脾气,随时帮她的忙,每年暑假由乡间赴校,她的行 李都是母亲亲自替她收拾的。她翻到箱底时,手忽然触着一件沉重的东西,

拿出一看,却是一个皮纸包,外面用麻绳密密捆扎着。

她找到一把剪子,将麻绳剪断,打开那皮纸包,一看,却是雪花耀眼 的一叠银钱。

她将那叠银钱数了数,不多不少,一共是五十元。

她衣服也不整理了,坐在一边,发起呆来了。母亲平生用钱,时时拮 据,这笔钱是哪里来的呢?啊!是她节省下来的,在零用上一天一天节省下 来的,现在私下给了她的女儿,作为她一学期留学的用度。

醒秋平日见母亲用钱的不能称心,心里时常难过。她在本省学校读书 时,便时常想:我将来卒了业,弄个小学教员的位置,定要把薪水攒积起来,

寄给母亲。后来果然被留在母校当助教,但薪俸一个月也不过十几元,一到 手便花光了。只有一回寄了母亲四十元大银钱,算是她第一次将心血换来的 礼物,献上母亲,算是她第一次的反哺。

小学教员没有当上两年,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招考,她拚命要去升 学。祖母极力反对,母亲却了解年轻人要求上进的苦志,终于将她自己私蓄 的百余元,帮助女儿上京去了。

她一到京便考取了。在京读了两年,再捱一年,可以卒业;毕业后可 以当中学教员,赚更多的薪水,她想那时我一定要教母亲用钱用个畅心乐意。

谁知她现在又要高飞远走了。出洋留学,不是短促的时间可以回国的,

她预定留学的期限是七年,喔!七年!不是很长久么?母亲的身体似乎不比 从前强健了。尤其这次在京看见母亲,觉得她比从前增了许多老态:她血气 充盈的双颊,镌上许多皱纹,变成又黄又枯了。

头发也有些花白了。这是醒秋的三弟三年九死一生的大病,给与她的 打击,三年日夜的忧劳,使她肉体和精神都陷于颓唐之境。

醒秋记得母亲在京时,有一回躺在炕上,醒秋替她捶腿,她看见母亲 半露的胫,从前又白又肥,现在却瘦削不少,用手摩抚时,宽松的皮,随指 皱起,醒秋心里忽然涌起隐忧,她第一次感到母亲现在是老了。

醒秋又突然间忆起母亲南旋时无端悲痛的情形,她骨髓里迸起一个冷 战,“预兆!”这是预兆么?慈母的心,是比世间一切富于感觉性的东西还要 来得细腻,还要来得灵敏的,她早凭空预先感到这回和女儿的离别,七年的 离别!

而且隐隐约约,半明半昧间,醒秋觉得这次预兆的意义所关,还不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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