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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時空的形塑:儒家修身濟世的精神蘄向

第一節 「內聖外王」概念的源流與界定

一、「內聖外王」一詞的溯源

「內聖外王」一詞首見於《莊子.天下》一篇:

天下之治方術者多矣,皆以其有為不可加矣。古之所謂道術者,果惡乎在?

曰:「無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聖有所生,王有所 成,皆原於一。」……古之人其備乎!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

澤及百姓,明於本數,係於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

其明而在數度者,舊法世傳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詵》、《書》、《禮》、

《樂》者,鄒、魯之士、搢紳先生多能明之。《詵》以道志,《書》以道 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

其數散於天下而設於中國者,百家之學時或稱而道之。天下大亂,賢聖不 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

相通。猶百家眾技也,皆有所長,時有所用。雖然,不該不徧,一曲之士 也。判天地之美,析萬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備於天地之美,稱神明 之容。是故內聖外王之道,闇而不明,鬱而不發,天下之人各為其所欲焉 以自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後世之學者,不幸不見天地 之純,古人之大體,道術將為天下裂。1

此段文字指出一種古之「道術」,是作者所讚嘆肯定的,此「道術」是「聖有所 生,王有所成」的根據,具體表現為「配神明,醇天地,育萬物,和天下,澤及 百姓,明於本數,係於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運無乎不在」。但作者認 為,當時諸子百家眾說紛紜,自持「方術」以為是,因此導致「內聖外王之道,

闇而不明,鬱而不發」,再也見不到古人之「道術」。由此可見,作者所嚮往的「道 術」,即是「內聖外王」之道,也就是「生聖」、「成王」的道,它包含的作用是 使古人參贊天地、明乎本末、和澤百姓。同時,此段中也指出,此道在「六經」

中是可見的。

由於就字面意義上來看,這個「內聖外王」之道,無論是否屬於儒家,都確 實在儒家經典中被記錄,因此,歷來針對此篇所提出的「內聖外王」便有了許多 爭議:一種是將此篇的「內聖外王」解釋為「儒家及諸子百家等在內的共同信奉」;

2一種是解釋為「儒家之道」;3一種是解釋為「介於儒家和老莊之間的」;4一種是 解釋為「道、儒、法三家合流的產物,具有濃厚的黃老學色彩」。5這些說法中自 然也牽涉著學者對於〈天下〉篇作者是為否莊子(名周,約前 369-前 286 年)的 疑慮,但無論如何,目前較多的研究認為,〈天下〉篇的「內聖外王」之道,主 要是針對「聖王」來說的,6基本意義為「內修聖人之德,外行王者之政」。7

1 〔清〕王先謙:《莊子集解.雜篇.天下》(北京:中華書局,1988 年),卷 8,頁 287~280。

2 見吳震:〈「內聖外王」的一種新詮釋——就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而談〉,《國學學刊》第 2 期(2010 年 6 月),頁 76。或如陳仁仁:〈莊子「內聖外王」思想的三種形態〉:「『內聖外王』

之『道術』曾經是天下唯一的學問,後來的諸子百家是對它的割裂」。(《湖南師範大學社會科 學學報》第 2 期,2011 年,頁 18。)

3 如蘇軾、焦竑、吳坤等人的看法。可見程潮:《儒家內聖外王之道通論》(長沙:湖南人民出版 社,2005 年),頁 10~13。又如熊十力便認為,〈天下篇〉是「以內聖外王稱孔子」(熊十力:《原 儒.原學統》上卷,臺北:史地教育出版社,1974 年,頁 16)、「以內聖外王言儒者之道」(熊 十力:《十力語要.答牟宗三》,臺北:明文書局,1989 年,頁 412)。

4 見朱義祿:《儒家理想人格與中國文化》(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 年),頁 24。

5 程潮:《儒家內聖外王之道通論》,頁 8。

6 如朱義祿認為,「內聖外王之道就是探索理想的君主人格的問題。」(朱義祿:《儒家理想人格 與中國文化》,頁 26。)吳震認為「內聖外王」「是針對『聖有所生,王有所成』的聖王而言。」

(吳震:〈「內聖外王」的一種新詮釋——就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而談〉,頁 76。)李進 以為「『內聖外王之道』主要針對統治者尤其是最高統治者立論。」(李進:〈「內聖外王之道」

的衍化〉,《井岡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31 卷第 2 期,2010 年 3 月,頁 39。)陳仁仁 以為「內聖外王」是「一種帝王統治術」或「個體人格精神境界」(陳仁仁:〈莊子「內聖外王」

思想的三種形態〉,頁 18~19)。梅廣把「內聖外王」理解為「聖王內外之道」(梅廣:〈「內聖 外王」考略〉,《清華學報》新 41 卷第 4 期,2011 年 12 月,頁 631)。

7 見程潮:《儒家內聖外王之道通論》,頁 10。或見柴文華:〈內聖修補新外王──對現代新儒家內 聖開出新外王的省思〉,收於劉澤華、羅宗強主編:《中國思想與社會研究(第一輯)》(北京:

然,這個聖德與王政,究竟是儒家型態的還是道家型態的,也根據學者們對〈天 下〉篇的理解而有所不同。8但我們可以得知,大致上對於〈天下〉篇中「內聖 外王」一詞的解釋,當不離人之修養自身,並推行政治之意,而這個人當是一位 有聖德的君主。

〈天下〉篇中所指的「內聖外王」之道,何以是指稱或期待有德的君主?我 們可考察早期在使用「內」、「外」、「聖」、「王」字詞時的概念。首先,「內」與

「外」相對使用的情況,據先秦諸子典籍中的條目統整,9雖有部分字句並不能 準確界定其意,但仍大致可見,莊子當時或前後使用「內外」一組概念,主要指 一種空間的內外或事物的內外。如家國、宮城、屋、牆、位置、範圍等空間的裡 外,或心靈、一己之身、禮的內在或外在。前者指涉的是具體的人事物,如家門 之內的親屬,與家門之外的其他人;10後者多半指涉為較為抽象的範疇,如禮的 內在根據與外在表現、法的規範之內外。11可以注意的是,在《莊子》中,大量 出現「身、心之內外」的意義,也就是一己之身內的精神意識,與一己之身外、

心外的其他人事物,如「內保之而外不蕩」、「凡外重者內拙」、「外不觀乎宇宙,

內不知乎太初」12,彰顯的是如何面對自己的內心與外物的意義。這個使用方式 也屢屢在其它典籍中出現,如《孟子》中引淳于髡(約前 386-前 310 年)之言:

「有諸內必形諸外」,指內心如何,必會表現在外之義;告子說「仁內義外」的 內外,是仁是來自於自我內心,而義是來自於自我以外的他者之義;《荀子》中 亦有如「小人不誠於內而求之於外」,即是稱小人不能真實面對內在心靈,而向 外求取之義;《墨子》也說,「內膠外閉」,即指內心固執膠著,外在感官也閉塞 不通之義。13可見當「內外」這組概念用在人之一身時,內指的是人之內在心識,

外指的是相對於內心的外在世界,包含感官所能接觸的種種人事物,也就是自我 與他者的關係。因此,《莊子》的「內聖外王」之道,便可解釋為「人在內在心

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 年),頁 351。或李進:「統治者以德性修養為出發點,憑藉自身『聖』

之德力悅服、取信於人,進而『王』天下。」(李進:〈「內聖外王之道」的衍化〉,頁 39。)

8 比如柴文華便認為,此處的聖人是道家型態的,王政也是順其自然、無為而治的道家本色。(〈內 聖修補新外王──對現代新儒家內聖開出新外王的省思〉,頁 351。)

9 筆者取材對象為《孟子》、《荀子》、《墨子》、《莊子》、《韓非子》,主要以春秋戰國時代之先秦 諸子為範圍,並以較有思想性論述的作品為主,若無內外相對而出的文字,或有較明確偽作疑 慮的也暫且不取。統整條目可見附錄 1。

10 如《荀子.性惡》:「內不可以知父子之義,外不可以知君臣之正。」(〔清〕王先謙:《荀子集 解》,北京:中華書局,1988 年,頁 443。)《墨子.非命中》:「內之不能善事其親戚,外之 不能善事其君長。」(吳毓江:《墨子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3 年,卷 9,頁 407。)《韓 非子.說疑》:「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讐。」(〔清〕王先慎:《韓非子集解》,北京:中華書 局,1998 年,卷 17,頁 405。)

11 如《荀子.禮論》:「文理、情用相為內外表裏。」〔清〕王先謙:《荀子集解》,頁 357。)《韓 非子.有度》:「明主使其羣臣不遊意於法之外,不為惠於法之內,動無非法。」(〔清〕王先 慎:《韓非子集解》,卷 2,頁 37。)

12 見〈內篇.德充符〉、〈外篇.達生〉、〈外篇.知北遊〉(〔清〕王先謙:《莊子集解》,卷 2、5、

6,頁 53、159、192)。

13 以上所引分別見於《孟子.告子下》、《孟子.告子上》(〔宋〕朱熹:《四書集注》,臺北:世 界書局,2004 年,頁 383、363)。《荀子.大略》(〔清〕王先謙:《荀子集解》,頁 506)。《墨 子.小取》(吳毓江:《墨子校注》,卷 11,頁 629)。

靈做到『聖』,在外在世界做到『王』」的「實際作為義」,或「人之內在心靈是

『聖』,同時在外在世界是『王』」的「現象描述義」兩種。如此看來,「內聖外 王」該是單一個主體內外同時滿足的作為或狀態。14

那麼,什麼是「聖」呢?許慎(字叔重,約 58-約 147 年)《說文解字》中將

「聖」解釋為「通也」。又引應劭(字仲瑗,?-?年)的《風俗通》說:「聖者,

聲也。言聞聲知情,故曰聖。」15在《文子.道德》篇中,也有一段文字:

文子問聖智。老子曰:「聞而知之,聖也。見而知之,智也。聖人常聞禍 福所生而擇其道,智者常見禍福成形而擇其行。聖人知天道卲凶,故知禍 福所生。智者先見成形,故知禍福之門。聞未生,聖也。先見成形,智也。

無聞見者愚迷。」16

綜上所述,可見「聖」是一種「聞而知之」的能力,「聖人」能夠透過聲音明瞭 通曉情感,也就是通過五官感觸外在事物,而通達於事物的內在與根本。甚至,

聖人在事物未成形之前,便能知道禍福吉凶,從而擇道而行,可見此「聞」亦可 能是超越經驗界之能力。17據成雲雷的研究指出,殷商時期的「聖」,是一種通 天的能力,即能聽見並通達超自然者的命令與意志;而西周至春秋戰國,「聖」

與「聖人」的說法,指向了治理天下、建構秩序之德、智、能,以及具有這些能 力的人;在先秦儒家中,「聖人」則具體指向某些歷史或傳說中的人物,多半為 古代有德的王者,具有創造人類物質文明、精神文明的功業。「聖」的意義,在 這個階段中,體現了由宗教色彩進入人文意義的過程;而在這過程中,「聖」與 統治者、政治都脫離不了關係,都指涉為能夠體認天意,通達人情,具有統治天 下、建立社會秩序的智慧與才德。18

至於所謂的「王」,在甲骨文中,字形之解尚有爭議,但王國維(1877-1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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